翰林院的墨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沈清砚已踏入了明珠公主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靴底踏在光可鉴人的墨色金砖上。
庭院深深,气象肃穆。
从巍峨的照壁后,一直延伸到正殿高阶之下,乌压压的人影树立,公主府詹事秦伯、典簿、司库、护卫统领、内外各房管事、数百仆役……
在他脚步落定于主殿的瞬间,齐刷刷跪伏下去,额头触地。
“参见长史大人。”
青袍换红袍,案牍劳形已成昨日。
权力,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握在了他的掌心。
“起。”沈清砚的声音清越沉稳,带着新主官的分量,清晰地穿透了庭院的寂静。
冗长而繁琐的交接进行,卷宗、账册、舆图被次第捧上。
“此乃公主府历年收支总录,皆在此列。”白发苍苍的詹事秦伯双手奉上厚厚的一本,声音带着敬畏。
沈清砚指尖拂过烫金的“明珠府”封皮,翻开,满纸皆是令人屏息的庞大数字——岁禄万石,实封明州万户之赋,历年累积的奇珍异宝,其富庶远超一个亲王府邸,也远超他想象。
“此乃明州封地舆图并近年州志、赋税簿册等诸事纪要。”典簿的声音紧随其后。
沈清砚的目光落在展开的明州地形图上,一个州府的命脉,此刻便握在他手中。
他无需亲临,只需在这京城的府邸内运筹帷幄,一道道加盖公主府印鉴的文书发往东南,便能决定千里之外万民生计,一地兴衰,这就是权利。
入府,耐心处理这些账册,殿内只余下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沈清砚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秦伯,状似随意地问道:“殿下平日可常居府中?”
秦伯躬身,答得谨慎:“回长史大人,殿下多数时日居于宫中雪晗殿,陪伴贵妃娘娘,公主府建制虽备,殿下仅偶来散心或处理些私务,极少留宿,府中一应事务,素由老奴等依例而行。”
沈清砚颔首,目光再次落回那本记录了惊人财富,却鲜少有大额靡费支出的账册上。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他拿起几份文书,起身道:“备车,入宫面见殿下,明州之事,刻不容缓。”
雪晗殿内,宁令仪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篮中一只雪兔柔软的长耳,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睛懵懂地望着她,带来一丝难得的宁静。
听闻沈清砚求见,她挥退了宫人,只留绿翘在侧。
探花郎今天才上任,就这么着急见她,必然有要紧事。
沈清砚行礼后,将带来的卷宗奉上,开门见山:“殿下,臣已初步梳理府中及明州封地事宜,明州去岁遭风灾,今夏又有小涝,民生疲敝,臣观赋税册仍循旧例,百姓负担颇重。”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坚定,“臣斗胆,恳请殿下恩准,削减明州封地税赋五成,为期三年。”
宁令仪逗弄兔子的手指一顿,抬眼看他,带着明显的诧异:“减税?沈长史,旁人做封地之主,恨不能掘地三尺,多收些钱财以供享乐。你倒好,上任第一把火,就要烧掉本宫五成进项?说说,打的什么主意?”
她语气带着探究,却并无怒意,只想听听这探花郎怎么说。
毕竟这探花郎是自己选的,总要给一些机会。
沈清砚迎着她的目光,翻开带来的公主府总账册,指尖点在一行行记录上:“殿下请看,公主府中内库积存如山,历年赏赐、封地赋税所得,十之八九,全都原封未动。”
他目光扫过宁令仪身上素雅的常服和她逗弄的雪兔,“殿下日常用度,除却马匹养护、寻常衣物及宫中人情往来,几无大额靡费,殿下...”
他抬眼,目光灼灼,“钱财于殿下,不过是库房中冰冷的数字,堆积如山,亦属无用。”
他语气转为深沉有力,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说服力:“然人心,于殿下却是无价之宝。明州乃殿下食邑实封之地,是陛下予殿下的根基。减税五成,于明州数十万生民,却是活命之资,此策若行,明州万民必感念殿下活命之恩。”
“人心所向,便是殿下未来最坚实的倚仗,此所谓,散无用之财,收无价之心。”
殿内一片寂静。
阳光透过窗棂,在沈清砚清隽的侧脸上跳跃。
宁令仪看着他,目光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得复杂,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触动。
她想起了父皇的话——“看清北朔”,“等着转机”。也想起了母妃的谋划——“借力打力”。
沈清砚此议,不仅是善政,更是为她积蓄民心根基,他甫一上任,就敢于直言跟她说这些,这份担当和才干,远胜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她果然没看错人。
探花郎,果然好用。
良久,宁令仪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锋利,反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明朗:“好一个散无用之财,收无价之心,沈清砚,本宫准了!此事,由你全权督办。”
她顿了顿,补充道,“府库财货,若有益于明州民生建设,亦可酌情调用。”
“谢殿下!”沈清砚深深一揖,心中大石落地。
宁令仪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想到他翰林清贫,家中尚有老母需奉养,如今身负重任,更需安定后方。
她略一沉吟,温声道:“沈卿上任伊始,便殚精竭虑,敢于任事,本宫心甚慰。绿翘,”
“奴婢在。”
“传本宫谕:赐沈长史京中三进宅院一座,白银千两,宅院供卿安身,白银用以奉养高堂,略表本宫心意,望卿无后顾之忧,专心为明州百姓谋福祉,好好为本宫办事。”
宁令仪查探过,这探花郎清贫的很,家中仍有老母奉养,这个时候不施恩,还等何时收买人心?
果不其然。
只见沈清砚撩袍,深深叩拜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臣沈清砚,叩谢殿下天恩,清砚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人人都道翰林院清贵,谁又能知道他日日步行上朝的苦楚,世人皆赞他风骨,却只有明珠公主明白,他也需要黄白之物傍身奉养亲人。
黄白之物,不仅养人,更能养良心、忠心、诚心。
“起来吧。”宁令仪虚扶一下,语气转为认真,“本宫信你之才,更信你之心。明州万民,托付于卿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千里之遥,直指明州,“沈卿此去明州,什么都不用怕。若遇地方豪强刁难,胥吏阳奉阴违,或任何难以决断之事,无论大小,皆可直奏于本宫。”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既委你以重任,便自会为你撑腰到底,这明州是本宫的封地,本宫的意志,便是明州的法度。”
“你只需记住一点:你背后站着的是本宫,天塌下来,自有本宫顶着。”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既是承诺,也是赋予他最大底气。
沈清砚平复心绪,随即道,“臣明白。然赋税改制,牵涉甚广,非一纸文书可竟全功,臣请亲赴明州一趟,实地勘察灾情,监督新策施行,确保殿下仁德,真正泽被万民,亦防宵小从中作梗,损及殿下清誉。”
宁令仪看着篮中温顺的雪兔,指尖轻轻拂过它柔软的背脊,眼神却已飘向东南方向那未曾踏足过的封地,仿佛看到了万民仰望的目光。
她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允。何时启程?”
“待臣将府中紧要事务安排妥当,拟定明州新策细则呈殿下御览后,约莫十日之后启程。”
“好。明州,本宫便托付于你了。”宁令仪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几乎在沈清砚的马车驶离宫门,朝着公主府方向返回的同时,一份密报已悄然送至驿馆别院。
拓跋弘背对房门,阿勒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阴影里,平板无波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殿下,沈清砚已正式接掌明珠公主府长史,兼领明州代别驾。公主府上下属官,皆向其跪拜行礼,奉其为主。”
拓跋弘戳在舆图上的指尖猛地一顿,并未回头。
阿勒坦继续道:“他午后入宫觐见明珠公主,密谈甚久。公主已颁下谕令:沈清砚将全权署理公主府及明州封地一应事务。另,其已向公主请命,不日将亲赴明州巡查。”
亲赴明州?巡查?全权署理?
他缓缓转过身,暮色在他五官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眼神幽深,那个月下与明珠并肩而立的身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长史,代别驾,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此人将名正言顺地出入公主府,频繁地觐见明珠,成为她身边最亲近最重要的外臣。
朝夕相处……他们会有多少机会接触?会谈些什么?那个清隽温润的南朝才子,会用怎样的文雅姿态、治国方略去影响她?靠近她?
那个他费尽心机才勉强撬开一丝缝隙的明珠,是否会因此人而离他更远?这场婚约是否能如期进行?
一股强烈不安的火焰,毫无预兆地从心底猛地窜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这感觉比粮草被克扣更让他烦躁窒闷。
他拓跋弘步步为营,所求甚大,却从未想过,在南朝深宫之中,会遭遇这样一个看似无害却可能致命的情敌?
“知道了。”三个字飘出。
阿勒坦垂手侍立,如同最忠诚的影子,静待着主人下一步的指令。
拓跋弘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再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心里默念,沈清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