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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被典

    运河支流,水色浑浊,岸边芦苇丛生。

    一艘破旧的乌篷船歪斜地系在简陋的木桩上,船篷顶的茅草被风雨侵蚀得稀疏发黄。

    这便是刘氏和她男人赖以糊口的家,也是他们一家四口挤在一起熬日子的地方。

    刘氏刚三十出头,脸上却已刻满了风霜,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裤腿高高挽起,露出被水泡得发白起皱的小腿。

    此刻,她正费力地将一桶河水提上船,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船尾的破陶罐里,几根蔫巴巴的野菜是她准备煮给孩子们吃的。

    “娘,爹呢?”船舱里钻出个小脑袋,是她八岁的女儿招娣,小脸蜡黄,怯生生地问。

    刘氏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许是又去寻酒喝了吧。”

    她不愿在孩子面前多说那个男人。

    想当年,他也有几分力气,也曾起早贪黑地撑船,想给妻儿挣份安稳,可日子一年年过去,船越来越破,货越来越少,米缸总是见底。

    生活的重担像这浑浊的河水,一点点淹没了他的力气,也淹没了他的心气,他渐渐变得沉默,继而暴躁,最后便是逃避。

    逃避这艘破船,逃避这个家,一头扎进城里廉价的酒水和那些暗娼廉价的温存里。

    招娣懂事地不再问,帮着娘亲把水倒进船头的破锅里,小小的身子单薄得像根芦苇。

    天色擦黑,一个醉醺醺的身影才趔趔趄趄地晃到岸边。

    正是刘氏的丈夫,王二,他浑身酒气,衣襟上还沾着油污,眼神浑浊涣散。

    “当家的……”刘氏刚想开口。

    “滚开!”王二粗暴地推开她试图搀扶的手,自己踉跄着钻进船舱,一头栽在散发着霉味的草席上,鼾声如雷,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一股劣质脂粉的怪味在狭小的空间弥漫开来。

    刘氏看着他那张因酗酒而浮肿的脸,心中一片冰凉。

    她默默地收拾着,却在他胡乱扔下的破旧外衫口袋里,摸到了几块沉甸甸的东西。

    银子?

    她心头猛地一跳,颤抖着手掏出来,借着昏暗的光线细看,竟是几块成色尚可的碎银,掂量着,怕是有十两左右!

    十两!他们一家辛苦一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这钱哪里来的?他一个烂酒鬼,除了撑船卖苦力,还有什么本事?莫不是偷的?抢的?

    她越想越怕,一夜无眠。

    第二天,王二酒醒,看到刘氏拿着银子质问他,脸上先是闪过一阵慌乱,随即又变成了惯常的混不吝。

    “嚷什么嚷!”他一把夺过银子揣回怀里,不耐烦地吼道,“老子凭本事挣的!”

    “本事?你有什么本事挣这钱?”刘氏声音发颤。

    “王二,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怎么来的?是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伤天害理?”王二嗤笑一声,眼神躲闪,却又强撑着那点可怜的自尊,“老子卖自己的东西,犯哪门子法了?”

    “卖什么?”刘氏的心沉到了谷底。

    “卖……卖你!”

    王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戾,“邻村那个姓赵的鳏夫,想要个儿子,他答应给我十两银子,典你一年!”

    “就一年,给他生个儿子就还你回来,十两啊!够咱们吃多久?够老子喝多久?够你给招娣扯块新布做身衣裳了!”

    晴天霹雳!

    刘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十几年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王二!你不是人!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是你孩子的娘!你竟要拿我去换酒钱?你还要脸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刘氏脸上,打得她一个趔趄,嘴角瞬间渗出血丝,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挨打了。

    “给脸不要脸!”王二面目狰狞,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老子养不起你们了,这破船还能撑几天?招娣和狗蛋都要饿死!”

    “十两银子是救命钱,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字据老子都摁了手印了!”他咆哮着,又踹了船板一脚,骂骂咧咧地跳下船。

    “姓赵的说了,上巳节后就来接人,你给老子老实待着!”说完,头也不回地又往城里去了,那几块碎银在他怀里叮当作响。

    船舱里死寂一片。

    刘氏捂着脸颊,火辣辣的疼,却比不上心痛的万分之一。

    年轻的时候,不是没有人要娶她,她能干活吃苦,长得俊,那时候的王二,长得高大,虽然瘦,但看起来顶天立地的,他指着这条船说愿意好好干活,给她好日子。

    她信啊,怎么不信。

    刚嫁过来是好过,王二不是没疼过她,可后来呢?

    她瘫坐在冰冷的船板上,泪水汹涌而出,沿着指缝和脸颊的血迹滑落。

    “娘。”招娣不知何时爬了过来,小小的身子紧紧抱住刘氏冰凉的手臂,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娘别哭,招娣怕,爹坏,不要打娘了......”

    女儿的哭声像刀子一样剜着刘氏的心。

    她紧紧搂住女儿,母女俩在破败的船舱里哭作一团,绝望像这浑浊的河水,无边无际,淹没了她所有的希望。

    上巳节喧闹的锣鼓声仿佛还在远处回荡,但刘氏的世界只剩下绝望,节后的几天,王二更是变本加厉,他说好的,要拿银子好好过日子,当作屁话,直把白花花的银子全抛给了酒肆和暗娼。

    王二废了。

    刘氏心如死灰,麻木地撑着破船接送零星几个客人,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终于,这天午后,两个身影出现在了岸边。

    一个是邻村那个赵鳏夫,另一个则是他带来的粗壮汉子,来帮忙拖拽刘氏。

    “王二家的,时辰到了,跟我走吧。”赵鳏夫站在船头,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货物。

    他身旁的汉子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

    王二也从城里晃荡回来了,站在赵鳏夫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刘氏的眼睛,只含糊地嘟囔:“去吧,就一年,忍忍就过去了……”

    刘氏看着眼前这三个男人,看着自己那个懦弱无耻的丈夫,一股滔天的恨意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屈辱。

    “王二!”她猛地站起身,指着丈夫骂。

    “你个窝囊废,没卵用的东西,自己撑不起家,养不起婆娘孩子,就拿老婆去换酒喝!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我刘小翠瞎了眼才嫁给你这个废物,你连条狗都不如,狗还知道护窝呢!”

    她骂得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王二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扬起巴掌又想打:“臭婆娘,反了你了!”

    赵鳏夫皱了皱眉,显然没耐心看他们夫妻撕扯,对身边的汉子使了个眼色:“少废话,拉走,字据在这儿,白纸黑字!”

    那粗壮汉子上前,一把抓住刘氏瘦弱的胳膊,就要往岸上拖。

    刘氏死命挣扎,指甲在汉子手臂上抓出血痕,嘴里哭骂着:“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生,王二,你不是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招娣吓得大哭,死死抱住刘氏的腿:“别抓我娘,别抓我娘!”

    她弟弟愣愣的站在里面,一动不敢动。

    一时间,小小的乌篷船剧烈摇晃,哭喊声拉扯声响成一片,引得远处零星的船家侧目,却无人敢上前。

    就在这鸡飞狗跳、混乱不堪之际。

    “都住手!”

    一声断喝响起!

    紧接着,一队身着手持长刀的精装汉子,包围了乌篷船和岸边。他们动作迅捷,瞬间将赵鳏夫以及吓得呆住的王二,全部按倒在地。

    “跪下!”

    “官爷!冤枉啊!”赵鳏夫被按得脸贴着冰冷的泥地,挣扎着大喊,“小人,小人是按规矩办事啊,王二典妻给我,有字据为证!我们是正经交易,没犯王法啊!”

    “是啊官爷!”王二也吓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们,我们没罪!就是典妻,典妻不犯法啊!”

    士兵们面无表情,对他们的辩解置若罔闻。

    王二想不通,怎么典妻还招来了这些杀神?

    混乱突然停止,只剩下招娣压抑的抽泣,还有刘氏粗重的喘息,刘氏惊魂未定地看着这变故,茫然无措。

    这时,一个身影分开士兵,缓步走上了船头。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素净的青色衣裙,面容清丽,她身上并无过多饰物,却自有一股威仪,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惊惶未定的刘氏脸上。

    “这位大嫂,”女子的声音不高,带着安抚,“莫怕,我且问你一事。”

    刘氏怔怔地看着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去年冬月,天寒地冻之时,”女子的目光紧紧锁住刘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

    “你可曾在江上打捞起过什么东西?”

    刘氏一愣,打捞东西?

    她们船户在水上讨生活,隔三差五就能捞到些漂浮的物件,破木烂布、淹死的牲畜,甚至偶尔也有不幸落水的尸首……

    太多了,哪里记得清?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回贵人的话,江上捞的东西多了,不记得……”

    女子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并未放弃,这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消息。她上前一步,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执着:“是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模样生得很清丽......”

    她描述着,声音微微发颤,“你仔细想想,去年冬月,天很冷的时候……”

    冬月,年轻女子……

    刘氏浑浊的记忆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啊!有,有!”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悲伤的事情,声音急促起来,“是,是去年冬月,天阴得厉害,江风刮得人脸疼!我在芦苇荡那边,捞上来一个姑娘!”

    “她穿的是好料子,虽然被水泡烂了.....”

    “人早已经没气儿了,在水里泡得,泡得脸都白了,但能看出来,是个很俊的姑娘……”

    刘氏说着,脸上露出悲悯和恐惧交织的神色:“造孽啊,那么年轻,也不知是哪里落难的贵人小姐,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我男人当时也看见了,说晦气,让我赶紧扔回江里去……

    “可我,我不忍心啊!都是女人家,命苦,死了还要在水里漂着,连个安身的地儿都没有……”

    她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我就,我就一个人,偷偷把她拖到岸边,找了个僻静地方,就在那边……”

    她手指向河岸远处一片稀疏的小柳树林。

    “挖了个坑把她埋了,想着让她入土为安,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这么苦命了……”

    女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那双沉静的眸子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失态。

    “带,带我去……”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刘氏看着眼前这位贵人瞬间崩溃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她默默地点点头,抱起还在抽泣的招娣,领着女子和几名沉默的士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河岸边那片荒僻的柳树林。

    穿过几丛枯黄的芦苇,在一棵歪脖子小柳树下,一个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土包,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没有墓碑,没有香烛,只有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

    “就是这儿了……”刘氏指着那土包,“当时就裹了张破草席,我对不住她,没能给她弄副薄棺……”

    宁令仪一步步走到那小土包前,她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拂去土包上几片枯叶,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她终于找到了。

    昭阳姐姐……

    不是冰冷的江水,不是无依的孤魂。

    她在这里,在这荒凉的河岸柳树下,被一个同样命苦的船妇,用仅存的一点悲悯和勇气,给了她一方小小的容身之地。

    宁令仪的手指抠进冰冷的泥土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枯草覆盖的坟茔上,她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愧疚、思念,都流到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

    刘氏抱着招娣,站在一旁默默垂泪,在哭坟里的人,也在哭自己,更在哭自己的女儿。

    过了许久,宁令仪才勉强压抑住悲声。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刘氏。

    “大嫂,”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救了她。”

    虽未能复生,却给了她最后的体面,此恩我宁令仪,铭记于心。”

    刘氏慌忙摆手:“贵人言重了!我民妇只是不忍心,做了点该做的事……”

    宁令仪站起身,目光扫过远处被士兵死死按住的王二和赵鳏夫。

    “这二人,一个卖妻,一个逼良,皆为恶徒。我替你处置了如何?”

    “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她的目光落在王二身上。

    刘氏浑身一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女儿。杀,杀人?她一个平头百姓,想都不敢想!

    她看向远处那个吓得尿了裤子的丈夫王二,眼神复杂至极,恨意、麻木、还有一丝……

    连她自己都唾弃的的微弱不忍,交织在一起。

    最终,“不用杀人。”

    刘氏的声音很轻:“民妇只求您一件事。”

    “你说。”

    “请您,”刘氏的目光死死盯住王二那双因为常年酗酒而浮肿颤抖的腿,“打断他这双,不做活不养家,只会往城里跑找酒喝、找暗娼、卖老婆的腿!”

    她咬着牙:“让他这辈子,再也离不开这艘破船,再也走不了远路去祸害人!

    “然后民妇想带着招娣,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求求您......”

    宁令仪地看了刘氏一眼。

    这个被生活磋磨得几乎失去所有光彩的女人,在绝望的尽头,没有选择毁灭,而是选择了带着女儿逃离,并给那个毁了她半生的男人,留下一个最符合他“归宿”的惩罚。

    永远困在那艘他早已厌弃的破船上。

    “如你所愿。”宁令仪点了点头。

    她甚至没有再看王二和赵鳏夫一眼,她什么都没说,也没什么动作,她收下的人就动手了。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接着是另一声同样凄惨的嚎叫!

    宁令仪没有回头,只是对刘氏伸出手:“大嫂,跟我走吧,带上你的女儿。”

    刘氏看着远处那两个痛苦翻滚的身影,又看看眼前这只干净却有力的手,再看看怀里懵懂的女儿。

    她用力抹去脸上最后一点泪痕,将招娣的小手放进宁令仪的手中,然后自己紧紧抓住了宁令仪的手臂。

    “谢您大恩!”她哽咽着,深深弯下了腰。

    宁令仪扶起她:“不必谢我。是你自己的善心,为自己和女儿挣了一条生路。”

    她顿了顿,看着刘氏,“以后,你和招娣,在明州,会有新的活法。”

    刘氏走了,留下了王二和他的儿子。

    刘氏只带走了她的女儿招娣,她的儿子还在那艘船上,一动不动,就像面对母亲受难一样默不作声一样,他一动不动的看着父亲痛的打滚。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未来,不重要了。

    *

    数日后,明州城西,一处山明水秀的山坳。

    这里林木葱郁,山泉淙淙,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座新砌的坟茔静静矗立,青石为碑,虽无冗长铭文,只刻了简简单单几个字。

    昭阳宁令淑。

    宁令仪一身素衣,站在坟前。

    她亲手将一叠叠纸钱投入燃烧的火盆中,跳跃的火焰映着她平静却哀伤的脸庞,刘氏带着换上了干净衣裳的招娣,也默默站在一旁烧着纸。

    “姐姐,我把你接回来了。”

    “这里很安静,有山,有水,有花,有树,再没有纷争,没有算计,也没有冰冷刺骨的江水了。”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冰凉的墓碑,“你安心睡吧,不会再漂泊无依了。”

    “是这位刘姐姐救了你,她也来送你了,我已经帮你谢过她了。”

    “姐姐,下辈子一定投个好人家,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她说着,将最后一叠纸钱放入火中。

    “姐姐,我再也不会让天下的女子,像你一样被逼的跳江了。”

    火舌温柔地舔舐着纸钱,化作片片灰烬,随着山风打着旋儿,飘向澄澈的蓝天,仿佛承载着生者的祈愿,去往那永恒的安宁之乡。

    宁令仪站起身,山风拂过她的发梢,就像昭阳曾经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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