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槐第一次去到那套洋房时,就隐隐觉得熟悉。
不论是整体的装修风格亦或是小细节的处理,像极了十几岁时,她少女心爆棚的情况下做出的设计。
小时候姜淑云为了培养她所谓的琴棋书画,每种爱好都让她简短的涉猎过。
围棋学了两年,钢琴学了三年,书法练了整个学生时代,绘画虽然学的时间不长,却形成了习惯似的,会在任意角落里涂涂画画。
所以不论是演草纸、空白的卷子亦或是课本的扉页,都有她随手画下的东西。
最多的,是沈砚周的眼睛和乱七八糟的服装、家装设计。
她突然意识到,若是那套房子当真是为了她而装修的,是不是沈砚周也看到过她绘画本里那些,一眼望去就明晰的,他的眼睛。
只这样一想,姜槐的心就被彻底扯得四分五裂。
零七八碎的跟着海风飘得找不到分毫。
如果沈砚周知道自己喜欢他喜欢了那么多年,那他现在这副坦然自若的样子,是在告诉她,他只怕她当妹妹,不要误会吗?
还是追求他的人太多,她那点拿不出手的少女心思,不足为提。
以至于彭佳优站在楼下,挥着手臂,冲她大喊的声音,“姜姜!”
她那些散落满天的思绪这才猛地像闭合的碎片似的,拼成意识。
人顿了数秒,回过神来,站起来向下看去。
彭佳优穿了身白色的无袖洋装,领口缀了一圈的珍珠,拎着一只黑色的皮手包,人难得看起来斯文,颇有几分大小姐的味道。
“本姑奶奶来陪你吃饭。”
一句话,瞬时打碎了刚刚的淑女滤镜。
姜槐这才真正回到了现实中,使劲晃了晃头,企图把脑海中那些不算“正常”的想法抛下。
起身下楼去接她。
谁成想人跑的快了些,闷着头冲,冷不丁的就撞进了一堵“肉墙”。
熟悉的味道和那件缎面立领衬衣的触感。
闭上眼也能知道是谁。
姜槐捂着脑门子,不用抬头都能想到此刻沈砚周的神情。
大抵是勾唇,眼底挂着笑的。
只不过她不太想看,脑子乱套的情况下人的舌头容易不听话,再对上那双桃花眼,万一说出个什么奇怪的话来,天知道会丢谁的人。
于是低着头继续往下冲,还一边不忘了加一句,“闪开闪开,着急接人。”
好一副冒失又莽撞的模样。
擦身而过,是沈砚周低声叮嘱的一句,“慢点。”
一如既往好听的声音,低沉着,揣满了耐心和温柔似的。
孔铮的声音响在身后,热热闹闹的动静,“你别说,姜妹妹好像更漂亮了,老沈,好福气,天上掉下个……”
再往后的话姜槐没听见,人已经跑到门口去接彭佳优。
抚着胸脯喘着粗气,惹得对方笑个不停,“你着什么急啊,我又不是不认路,二楼一共俩房间。”
姜槐理顺着气,“我哥叫的你?”
“怎么可能,”彭佳优一副你还不了解你哥的神情,“孔铮叫的我,说今晚都是大老爷们,沈老大估计怕你不算自在,让他把我叫上了。”
“这地我可是馋了许久了,不是钱的事,没点关系根本订不上,你说我这么个土生土长的湾桐人,还有点关系,都订不上,你哥厉害啊。”
听到彭佳优这么一说,姜槐把“这店是我哥合伙人严会桉开的”这句话又咽了回去。
一会儿让他们自己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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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佳优的到来的确让她舒服了许多。
虽然本就都是认识的人,但到底都是长了几岁的异性,共同话题少。
能说的无外乎是夸赞姜槐和彭佳优女大十八变,都成了大美女,又问了问工作和下一步的打算。
孔铮和彭佳优熟些,一个留湾桐市任教,一个开了本地最大的教辅公司,平日里还有些业务往来。
说起话来随意。
孔铮翘着脚,单手撑在扶手上,笑的灿烂,“我们小姜姜这么这漂亮,肯定不少人追,怎么样,谈恋爱了吗?带出来哥哥们给你把把关。”
彭佳优撇嘴,一脸嫌弃,“崇哥还没说什么,轮得到你在这装大尾巴狼了,油都漏出来了。”
孔铮也不恼,舌尖打了个响,混不吝的模样,“彭佳优,我知道你没男朋友,别难过,哪天哥哥给你介绍。”
“我没你这个哥哥,少贴金,再说了,我有男朋友,不用你操心。”彭佳优说着,把头靠在姜槐肩膀上,还不忘冲孔铮吐了个舌头。
逗得她眉眼带笑。
恰好赶上侍应生上菜。
价高的好处是服务贴心,更何况还有自家老板在,店长亲自布菜,把白色的瓷盘雕出花来似的。
每一道菜,都点缀些新奇稀罕的果蔬花瓣。
彭佳优头一直靠着,眼看着例汤上缀着花,偏头望向姜槐,“这就是那道玉簪沐春?”
姜槐摇了摇头,那些个花哨的菜名,她一个都没记住。
“我刚刚看了眼餐单,例汤就这一种,就这玩意,水萝卜雕花淋鸡汤,要388一位,天啊,坑二傻子啊。”
彭佳优声音一时没压住,姜槐迅速把她的嘴捂住。
却又挡不住的想笑,眉眼弯弯,晶晶亮的。
这一屋子,除了坑人的就是被坑的,可不能乱说话。
彭佳优也知道自己这话过分,压着嗓子,小声蛐蛐,“你别说,资本家真是不坑穷人,还好我没关系没门路。”
姜槐终于耐不住,笑出声来。
清脆的声音溢出,不算大,压着,却空灵。
搅得沈砚周觉得这汤汁都跟着澄清了似的。
一旁的严会桉好奇,凑过来问,“你们俩聊什么这么开心,说出来大家都开心。”
彭佳优不知道这家店是谁开的,看着严会桉长得帅,人也有趣,顺嘴就要说,还好姜槐眼疾手快,立刻在身下把她的手扯住,赶着开口,“说这店主真有品味,菜也好吃,就是贵了点。”
谁知道严先生不吃这一套,一副“少来,我又不是傻子”的表情,“肯定是吐槽我这里又贵又难吃,是不是?”
“这是你的店?”彭佳优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门口挂着严门府的牌子,鄙人姓严。”
“得,肥瘦不留外人田,自己人坑自己人,挺好。”
彭佳优小声和姜槐说着,逗得她一整晚都在笑。
哪里顾得上吃些什么。
沈砚周坐在一旁,长臂伸了过来,在她额头上轻敲了一下。
柔柔的,提醒的意味。
“吃点东西,不然晚上嚷着饿,又要吃宵夜。”
姜槐缩了头,老老实实的把那碗388的萝卜汤喝了下去。
店长布菜及时,姜槐一度觉得自己像个无情的吃饭机器,盘子一扫而空,继而就会有装着新食物的盘子端上来。
不由得偏头和沈砚周感叹了一句,“你们有钱人吃饭都不能说秘密的。”
不然全被人听个精光。
沈砚周还未回话,倒是刘劲插了进来。
“姜妹妹,我给你装那房子你看了吗?可还满意?”
姜槐一愣,没想到这个话题会被拿到台面上来说,下意识的就去看沈砚周。
被刘劲看见,直接叫住,“不用看你哥,那房子你说了算,他就负责出钱。”
这话说的更容易让人误会,姜槐连忙摆了摆手,“那房子本来就是我哥的,我就是到时候帮他看着点家而已。”
“可不是,你哥……”刘劲话还要继续说,却突然被沈砚周给打断。
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明明隔着单人位的距离,这一刻却好像被拉近,仿佛就在耳边。
低沉的、带着磁性的裹挟,“是补给你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姜槐几乎瞬时定在了原地。
记忆被翻出,她终于想起了为什么年少时的暗恋被她品尝出了苦涩不堪的味道。
也想起了为什么在这六年反复咀嚼的时光中,沈砚周是那么的冷漠和疏离。
十八岁那年的生日,当真是她过过的,最糟糕的一个生日。
糟糕到哪怕现在沈砚周坐在她的旁边,像一个合格的,贴心的哥哥一样,她也不愿意再去回想那一天。
她收拾着情绪,努力让自己的手指看起来抖得不算厉害,压着嗓音,挂着客套的笑,“哥开玩笑吧,这礼物一来太贵重了,二来我的十八岁都过去六年了,不用了。”
她不敢抬头去看他,生怕会红着眼眶,宣泄自己的委屈。
她已经长成了二十四岁的姜槐,不会像十八岁的自己一样,在青大沈砚周的宿舍楼下,哭到不能自己。
明明她曾经雀跃又期待的把手柄游戏机送他时,告诉他,“哥,我就快要十八岁了,还有两个月。”
明明她那时候自以为隐晦却又藏不住少女心事的说着,“妈说过了十八岁就可以谈恋爱,不算早恋了。”
沈砚周却从那时候开始,缺席了她未来人生中所有的重要节点。
好像他只是按照父亲的要求,照顾着未成年的妹妹长大,像一个累赘,成人后,终于可以抛下。
好在沈砚周没有多言。
好像这不过是个再小不过的插曲,话题又重新回到了食物和投资上。
在他们眼中,早已经日进斗金的沈总送一套洋楼给唯一疼惜的妹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人知道那些曾经在他们两个的生命里,掀起过波澜的龃龉的、龌龊的、扭曲的、隐蔽的心事。
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姜槐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