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7
外面夜色沉下来,露台那片竹林被风吹得微微响起沙沙声,露台上只剩兄弟两人,郑晓天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酒杯,姿态松散,仰头看了眼天。
郑曜天站在他旁边,转身望着竹林的方向,半晌才开口:“父亲知道你今天拿下了T集团的案子。”
“嗯?”郑晓天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所以呢?”
“他很满意。”郑曜天语气平静,“说你最近‘总算像个郑家人’。”
郑晓天听到这话,笑了,带点自嘲的意味:“我就知道,只要我不碰你的位置,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会满意。”他顿了顿,眼神落在黑夜中那排没有灯光的山房檐角,只是躲着不去看兄长的眼睛。
郑曜天回头看他一眼,眉心微蹙:“晓天,别这么说父亲。”
“为什么不能这么说?”郑晓天轻声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巴不得我永远在外头玩,偶尔做个像样的项目,有点成绩,但千万别太好,别让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看起来像个对你的威胁。”风吹过来,带走尾音。
郑晓天拍了拍郑曜天的肩,语气听起来依旧吊儿郎当,却带着一丝无从掩饰的疲倦:“他顿了顿,忽然轻声说了句:“你知道的,我从出生那天起就是带着原罪的。”
郑曜天微微一怔。
“我是那场婚姻裂缝里掉出来的骨灰。”郑晓天望着远处无光的夜色,语气低沉而平静,“不管我做什么,在别人眼里,我都不是郑家的正经孩子。在你眼里,小时候我也是个不该出现的人,对不对?”
郑曜天沉默了,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小时候……的确恨你。”
郑晓天看了他一眼,半晌,他才轻轻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某种看透的温柔:“我知道。你不肯跟我说话,说我是你家的麻烦。你妈在你耳边念了多少遍不能让他进门,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郑曜天垂着眼,像是重新看到了那个年少时满怀敌意、却其实不懂得恨是什么的小男孩。他低声道:“我后来就不恨你了,那不是你的错。”
郑曜天喉结微微动了动,像是那些压在胸口太久的话,终于要出口。他站直了些,语气沉稳,却不再是大哥的命令,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坦白与理解。
“晓天,你不是替任何人活着的。”
郑晓天沉默了一两秒,他低着头,用极轻的声音回了一句:“我知道。”
郑曜天看着他,眼神慢慢沉了下去:“那从现在开始,为自己赢一局。”
风声从院外竹林深处拂过,拂过天色微凉的夜,也拂过兄弟之间长久沉默里,最沉的一句心声。
郑晓天没再回话,只是垂眸笑了笑,眼神依旧懒散,唇角那一丝笑意,却终于不再是空洞的了。
他举起那杯几乎空了的酒,微微晃了晃,朝哥哥举了下:“哥,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你要是不爱听,就当我喝多了。”
郑曜天“嗯”了一声,侧过头看他。
郑晓天把杯子搁在栏杆上,掌心摁着杯沿,眼神难得认真。他低声开口:“你以后,千万别学爸。”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多年之后才沉淀下来的清醒与克制。
“你可以跟他一样成功、一样冷静、一样稳得住局面。但有一件事,别像他。”
“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在这事上,”他轻轻一笑,笑意却带着隐忍的苦意,“但你不行,你结婚了。”
他顿了顿,语气慢慢沉下去:“我妈怎么死的你知道……但那是上一辈的事,跟你没关系。”
“所以你好好对嫂子。”他说完,垂眼低笑了一声:“那些乱七八糟的基因,遗传给我一个人就够了。”
所谓“基因”,郑曜天自然明白。他们父亲身上的那种风流、控制、习惯性缺席,又习惯性索取,是不动声色地伤人,也是精致的利己。
郑晓天像是看穿了他的沉默,偏过头,语气忽然轻了些:“当然,你要是真管不住自己,那你得先跟嫂子坦白,让她自己决定还想不想留在局里。”
郑曜天没笑,低声应了句:“我会记住。”
郑晓天走出几步,又忽然回头:“哥,其实你不坏。别被家教那一套捆太死了。”
沉默许久之后,郑曜天忽然转头,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夏知遥呢?”
郑晓天愣了愣,随即笑了笑,语气吊儿郎当地往回拨:“她啊?你就别把她当女人看,当成男人就行。”他说得轻巧,像是早就打过草稿的台词。
可他没料到郑曜天并没有被这句带过去,他盯着弟弟的眼睛,眼神沉静,不带质问,只是一种太熟悉的穿透力,“你在说谎。”
郑晓天那点吊儿郎当的笑倏地收了回去,他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淡得几乎要被夜色淹没:“我已经辜负过一个不该辜负的人了。”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戏剧性的顿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大波动,像是早就习惯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这些话反复在心里念上千遍。
“不能再多一个。”他说。
郑晓天已经转身走了几步,脚步有些懒散,像是真要甩开这些话题。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郑曜天低沉的一句:“你不想试试?”
郑晓天的脚步顿住了,他没回头,风从他衣摆掠过,夜色沉沉落在肩上,像一件湿重的旧风衣。他站在那里,像是听见了,却又不愿回应。
半晌,他淡淡地丢出两个字:“不想。”
郑曜天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那轮廓像极了年轻时的父亲,带着点不驯、点克制,还有一种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防备,直到风吹动了树梢,郑曜天才轻声道:“晓天,你可以像爸,但你也可以不像他。”
初秋的青岛,海风裹着咸味从港口吹来,天色晴朗得像被人精心打磨过。会议室窗外是一片蔚蓝,窗内却是另一种温度,唇枪舌剑、心照不宣。
谈判已持续了整整两天,双方你来我往,从股权分配到数据归属,从知识产权到平台分利,句句带锋芒,字字有试探。
Nexora派来的负责人杜铭,是创始团队中为数不多的本地人,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看着温文尔雅,其实钉子极多,那种你在他眼里都没看出情绪,却总会在下一秒被他话里埋的钩子绊住的人。
“你们说得都没错。”杜铭一边翻文件,一边笑眯眯地看向郑晓天,“但市场又不是按理走的。是吧,郑总?”
郑晓天挑了挑眉,嘴角勾着笑,却没急着接话。他低头慢悠悠翻过桌前合同,随口说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要真按理儿来,这世界哪还有你我现在这杯茶坐着喝。”
杜铭笑了,合上文件,拍拍掌:“那就不按理,按杯子来。”
晚上的局很快就定下了,青岛老城区一间海鲜酒馆。
夏知遥一身白衬衣黑长裤的职业装扮,坐得笔直,姿态安静却不退让。
杜总实在能喝,喝到最后已经是用分酒器了,连后头的运营副总都扛不住了,他依旧面不改色,敬一杯,谈一句。
杜鸣显然看出来了郑晓天的酒量一把,却也不点破,只看着夏知遥,语气依旧温文儒雅:“夏总,咱们这行,看的是硬实力,但真合作,还得看能不能把酒喝通。”
夏知遥轻笑,接过那杯清酒,眼神澄澈:“我们天曜方略,能打仗也能陪喝,郑总撑住前线,我守后防线,不亏。”
郑晓天听着这话,眼皮跳了跳,低声嘀咕:“你这是守后防线?你这是直接拔了我插的旗。”
她没回头,只轻轻碰了杯,一饮而尽,干脆利落,像极了她在会议桌上画重点的样子。
杜鸣忍不住笑了,看向夏知遥:“你可真是队伍里的主力。”
夏知遥却没回应,只是低头抿了口酒,神色如常:“谈合作,不是喝酒赢了就能签字的事。你们愿意谈到底,我们自然奉陪到底。”
杜鸣眯了眯眼,终于不再绕圈:“既然你们扛得住,那我就讲明白点,我们要的不只是专业能力,更是执行的狠劲。说白了,我们要的人,得能一起上牌桌,也得能替我们下场做局。”
夏知遥点头:“你们需要的是合作人,不是工具人。”她再次举杯,和杜鸣重重碰了一下。
酒局结束已经是半夜,夏知遥和郑晓天互相搀扶着回到酒店,脚步有些踉跄,却步调一致,带着某种酒后特有的默契与疲惫。
酒店房间的空气中混着海风咸湿的味道,窗外的海浪一波波地拍打着岸边,白日的喧嚣早已退去,只剩夜的沉寂缓缓包围。
夏知遥一把扶住醉得站不稳的郑晓天,把他安稳地放在沙发上。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冷静中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利落:“躺好,等我一下。”
她转身走进洗手间,门轻轻合上,她俯身打开水龙头,将手伸进水流下,一股清凉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
她反复搓洗着手心,用力得仿佛要把刚才那场酒局里残留的疲惫与混乱都一并冲刷掉。
镜子里,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阴影,眉眼依旧清冷,神情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疲惫。她定定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那是另一个人。
良久,她低低叹了口气,仿佛想把一整天的情绪都叹出来。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夏知遥走出洗手间时,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边一束微弱的灯光穿透薄纱帘,落在那人的侧脸上。
郑晓天正站在窗前,烟还没熄,指尖残火一闪一灭,烟雾在夜色中轻轻打转,缭绕成模糊不清的剪影。他的侧脸埋在暗影中,眉骨棱角分明,却不知是醉意未散,还是故意让自己看起来若即若离。
他听见开门声,缓缓转头,看见夏知遥站在门口,神情冷静克制,仿佛刚才一切混乱与情绪,都与她无关。
他勾了勾唇角,笑意寡淡,声音低哑中带着一丝疲惫:“别走,陪我待会儿。”说完,他掐灭了烟,迈步走近,
夏知遥微微挑眉,语气干脆,像是划出一道边界:“大哥,我刚替你挡完酒,脑袋还在晕。你现在拉着我说废话,是不是不讲人道主义?”
郑晓天没回话,只是停在她面前一步的位置,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晦暗不明,像是在寻找某种出口。
“就一会儿。”他说,声音低得像风,“我不说话,你也不用说。”
她的冷漠像一面镜子,干净、冰凉,却毫不留情地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与荒唐。
郑晓天没再说什么,只是盯着她,眼神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带着些许醉意,却出奇地清醒。
他一步步逼近,一把揽住她的腰,动作利落而决然,她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已经低头贴近,气息扑在她耳边,带着酒味与压抑的情绪。他像是怕她逃,也像是怕自己后悔。
三步,两步,两人的身影一起倒在床上,两人的脸贴得很近,气息交缠,他动作利落,带着酒后的冲动,也有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
“夏知遥。”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唇角扬着一抹笑,却怎么也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吊儿郎当,像是在掩饰,又像是在试探。
“你想不想……”
“我不想。”她打断他,语气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下一瞬,那层冷静又利落的外壳便迅速归位,将一切震荡都压进骨子里。
“郑晓天,我不是你逃避痛苦的出口。”她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咄咄逼人,反而像是在给他一次体面,也给他们之间的情绪一次停下来的机会。
“你现在这样靠近我,不是因为你真的想跟我睡。”她顿了顿,目光平静,“而是你太累了,需要一个人把你从深水里拉出来。”
“但我不是救生圈,我也会沉。”她说得缓慢,每一句都像一记轻轻的耳光,不响,却疼。
郑晓天僵在原地,呼吸乱了一瞬。
她轻声补了一句,仿佛只是陈述事实:“你不是不懂分寸,只是现在太难过了,想有人陪你一起疯一会儿。可我,不能再疯。”
可他仍不肯认输。眼底的执拗像是一团火,死死燃着,不肯熄。
下一秒,他俯下身,吻住了她,那个吻急促又凌乱,像一场毫无预警的风暴,扑面而来,乱了节奏,乱了呼吸,乱了所有情绪的退路。
他的唇碾压着她的,力道近乎粗暴,像是在用本能抵抗理智,用力到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欲望,还是绝望。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动作急切,近乎偏执,仿佛只要吻得够深,就能堵住所有的拒绝、疼痛和他咽不下去的自卑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