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晏呢殿,薛贵妃仍然在抄写经书。
花露虽说站在一旁轻轻研磨,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劝道:“娘娘,时候不早了,今日便先写到这吧。”
见薛贵妃并不说话,花露继续劝道:“今日松醪还刚过来劝过娘娘注意身体,您若这样不爱惜自己,下次奴婢可要将实话告诉公主了。”
薛贵妃终于写完这一页的最后一个字,示意花露将这张拿起来整理好,之后无奈地摇头放下了笔。
“好,今日便先写到这吧。”
花露赶紧将笔墨收好,薛贵妃坐到一旁的贵妃榻上休息,坐下时没留神碰到刚放过血的手指,疼得发出“嘶”的一声。
花露从里屋回来时已经拿了金创药,涂药的时候看着薛贵妃手指上许多还来不及愈合的小伤口,花露有些心疼。
“娘娘,您说您这是何必呢?做个样子不就好了吗?”
薛贵妃笑一笑,“胡说,佛祖的事怎能只做样子?虽说我这样做确实是为了让那人对我放下戒心,但同样这也是我与佛祖之间的约定,我求佛祖能够保佑庆儿和嘉儿都能够平安顺遂。”
花露收起药膏,“娘娘,东宫那边来人报,说太子这几日学习很是认真,只是有些咳嗽。”
“傻孩子,为了学习连身子都不顾了。”薛贵妃摇头,“你让太医院去东宫请个平安脉,顺带着送些止咳的药,别教那位发现了。”
“娘娘放心。”
“正好,你差人告诉嘉儿,便说我有事要找他,要他想办法这几日回来看我一次。”
花露点头,“距离太子殿下上次回晏呢殿可是有些时候了,想来陛下是不能再阻拦了。”
薛贵妃冷笑一声,“他不许庆儿回来看我,可是嘉儿是我生的,孝道人伦在前,难道他还能再想出旁的办法吗?”
花露想到今日匆匆离去的松醪,“娘娘,这是第二次陛下故意不让公主回晏呢殿了,奴婢怕公主会瞧出什么。”
薛贵妃把玩着手中的菩提子,“即便咱们想不让公主瞧出什么,可陛下不答应又能怎么办呢?”
花露皱眉,“娘娘的意思是,陛下打算撕破这表面的那层布了?”
“庆儿成婚,按道理来讲便是杜家的人,想来陛下想通过这种办法,来强迫庆儿选择杜家。”薛贵妃幽幽一笑,“陛下,你是打算通过这种方式让我孤立无援,是吗?”
“娘娘,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菩提子被轻轻放到一旁,薛贵妃站起身,“庆儿特意让松醪嘱咐我不要劝陛下将婚礼改期,这已经证明了我们薛家的孩子能够分得清是非黑白。”
花露会意,“既然如此,我们便顺水推舟,等成婚后我们自然可以有更多办法拿捏杜博士。”
薛贵妃点头,“你去查一查,陛下打算让杜至善婚后去哪一处任职,咱们也好提前为杜博士准备一份厚礼。”
花露微笑着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虽然说在紫宸殿的对话很不愉快,苻庆也没有对皇帝做抱有任何幻想和期待,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咄咄逼人。第二日礼部便到了公主府,将公主府上上下下陈设大肆更改一番,苻庆本来选择了一处较远的院子给杜至善,也被礼部毫不留情地推翻,在他们再三抉择后,最终选择了揽晴轩作为未来驸马的院子。
“揽晴轩?”听着松醪的回话,苻庆哑然失笑,“他们不知道那是程怜香住过的地方吗?”
松醪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的这么巧合,“奴婢没敢说,公主,这下怎么办?”
反正都要跪赵王了,自己还有什么不能割舍的呢。苻庆自嘲一笑,摆手示意。
“算了,随礼部的人去吧,只要他们别把这宅子拆了,什么我都答应。”
松醪此时已经知道皇帝执意要赵王做主婚人的事情,也能够理解苻庆心中憋闷,只能点点头。
“松醪,还有一件事我要你去做。”
“公主请吩咐。”
苻庆拿出自己找出的小盒子,轻轻推到松醪面前。
“这个,帮我送到杜府。”
这还是苻庆第一次主动提及杜府,松醪有些惊讶,却还是行礼后拿起盒子走了出去。
苻庆坐在屋内圈椅中,瘦削的肩膀微微躬着,像是能被圈椅吞进去。
松醪动作很快,没过一个时辰盒子便被送到了杜府,来到了杜夫人手中。
“我的天爷呀!这是什么东西!”
杜太傅听到妻子惊呼,连忙把脑袋伸过来一探究竟,却见妻子手中锦盒之中,赫然摆着一支银光锃亮的箭头。
杜夫人哪见过这等危险的物件,差点将手中锦盒直接扔出去,还是杜太傅眼疾手快才将锦盒扶稳。
杜夫人抚着胸口还有惊魂未定,嗔怒着对婢女说:“怎么回事?你确定这是从公主府送来的东西吗?糊涂东西,我看你是皮子痒痒了!”
婢女慌张跪在地上,肩膀止不住地发抖,“夫人恕罪,奴婢不敢隐瞒,这真的是公主府刚刚差人送过来的。”
杜太傅看着手中箭矢也有点疑惑,但到底还是比自家夫人更加冷静,立刻对那婢女说:“既然是公主府送过来的,你赶紧去叫少爷过来,这多半是公主送给他的。”
婢女领命离开了,杜夫人本就对苻庆有些意见,如今看着这锦盒中的箭矢更加不高兴,皱着眉头问杜太傅,“老爷,你说公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给咱家一个下马威吗?”
杜太傅也有些摸不到头脑,却还是强撑着说道:“我觉得应当不是,公主虽说不拘小节了些,但这桩婚事到底是陛下所赐,即便她心中再不高兴,也不可能敢做出拂陛下面子的事。”
杜夫人壮着胆子又看了那支箭头一眼,连连摆手。“我早就说这武将的女儿就是不行的,半分规矩都没有,偏偏你还不信!”
“这……”
杜太傅话还没有说完,杜至善已经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父亲,母亲。”
杜夫人见儿子来了,一拂袖子说道:“明德,你可算过来了,你快自己来看看吧。”
杜至善已经听闻公主府送来箭头一事,见父亲手中拿着一锦盒,连忙走上前接过锦盒。
杜太傅见杜至善动作十分急切,猜测他已经知道了这只箭矢的来历,背过手问道:“明德,公主的用意你可是已经猜到了?”
杜至善合上锦盒,深揖一礼开口说道:“父亲,母亲,此支箭矢乃是当年辽东大捷时,苻坚将军杀死辽国大将耶律海阔台的那支箭矢。当时陛下大喜,宫中召开宫宴为大军庆功,这只箭矢也被陛下特意留下,想来是后面又回到了公主手中。”
“杀过人的箭矢?”杜夫人更加避之不及,“这小女子是疯了吗?她将这只箭矢交给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真是要给咱们杜家一个下马威?”
杜至善却已经明白苻庆的深意,“父亲,母亲,儿子觉得这非但不是威胁,倒真是公主表达对杜府重视的象征。这只箭矢乃是苻家荣获圣宠的标志,如今公主愿意将这只箭矢赠与我,便代表公主已经做好准备要将家族荣耀与我们杜家门楣紧紧绑定在一处了。”
杜太傅捋着胡子点头,“此言有理,陛下此次赐婚便是为了能够增加你背后的助力,如今公主愿意交付出这件信物,也代表了她对于此次婚事的态度。”
“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她不守妇道、荒淫纵欲的本质。”杜夫人整了整头上的珠钗,“若不是陛下赐婚,像这种女人是万万不可能进我们杜家之门的。”
杜至善见母亲说不通,转头对杜太傅继续说道:“父亲,既然陛下有意让我们杜家与苻家结亲,我想那必是想要我未来成为钳制武将的文官力量。咱们家与朝中武官势力接触不多,想来以后我还是要靠公主背后的力量。”
“你想的不错,我也觉得陛下是打算要你进枢密院或兵部,这之间肯定不乏苻家从前的势力。”杜太傅点头,“我老了,如今也就只能教教书罢了。明德,杜家的未来还是要托付在你身上,你绝不能忘了在列祖列宗面前承诺过的事情。”
杜至善微微点头,“正因如此,有一事儿子还想要同父母商议。”
“你说。”
“成婚后,儿子想要搬去公主府居住。”
“不行!”杜夫人率先喊出来,“这算什么事?你搬过去住,不就成入赘了?她不过是个冒牌公主,咱们允许她婚后依旧住在公主府已经是开恩,怎么还能如此得寸进尺?”
杜至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通杜夫人,只是继续对杜太傅说道:“父亲,如今乃是儿子上进的好时机,此时若我不与公主先做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样子,又如何能够让那些人相信我?更何况,公主早已经将那伶人送出府了,公主既然做出让步,难道我还能继续摆架子吗?”
杜太傅此时已经被自己为杜至善想象出的锦绣前程说动了心,又听到苻庆已经将伶人送出府去,心里俨然已经动摇,但到底觉得杜家脸面也十分重要,抖着胡子补充道:“你住进公主府倒无妨,只是你别忘了你和公主到底都还是杜家的人。”
杜至善从善如流,“父亲放心,我和公主自当好好孝敬父亲母亲。”
公主府中,松醪此时也已经知道苻庆送过去的东西是什么,她非常明白那只箭矢对于苻庆的意义,因此只是觉得杜至善配不上这么贵重的礼物。
“公主,那只箭矢乃是贵妃娘娘求了陛下咱们才拿回来的,是苻坚将军留给您的最后一丝念想了,您何必用它作为交于杜家的信物呢?”
苻庆却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就连姨母都觉得我对待杜至善太过于任性,若此时我不拿出些诚意,怎么能让姨母和陛下满意呢?”
松醪却还是有些惋惜,“罢了,待以后成了婚,公主便将那只箭矢要回来吧。”
苻庆不愿意再与松醪争执,只是笑着不说话。松醪并不知晓自己与杜至善之间的约定,自然不可能明白自己为何要用如此重要的东西来充当信物。
毕竟是共同谋乱的同盟,自己若不交出些真东西,怎么能让对方放心?
“松醪,你去杜府送来的聘礼中将杜家的家传手镯找出来,过几日我便要入宫等待婚礼,那只手镯我要戴着出嫁。”
松醪点头退下。
苻庆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心里盘算着之后的事情。
虽说现在尚不知道杜至善要被陛下安插在何处,但能够尚长公主的人,必然不可能是普通官职。待杜至善进入中枢,那他们二人就能够更加轻而易举接触到边关的各种消息,对于辽人与大夏国现在的情况也可以更加熟悉。而苻庆这时候便能够更好地运用手中的势力,让他们帮助自己推波助澜,最终获得想要的结果。
一旦边关出现战乱,昔日的主战派大臣集结,民间的声音也会催促皇帝下定决心出兵,到那时便是苻庆报仇雪恨的好机会。
而过几日的婚礼,便是计划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