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的第一节课,天阴得像傍晚,连教室的魔法灯都泛着昏黄。你刚坐下,便看到西尔维娅·克劳教授从教室后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袍角拂过石板地时带起一点尘灰。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抬手一挥,黑板便自己浮现出一个单词:
Lycanthropy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仿佛讲述某种远古仪式时残存的低语:
“这门病症不源自咒语,而是咒怨。它是一种被魔法污染的生理异变,而非诅咒本身。”
她开始缓慢地走动,像在自言自语地解剖这个名词的意义,从古希腊神话到中世纪英国魔法界的第一例感染病例,语调始终平稳,没有起伏。
学生们大多无声记笔记,只有你注意到——前排的莱姆斯·卢平安静得几乎不存在。他低头坐得极直,一只手攥着羽毛笔,指节泛白。
坐在他斜后的詹姆斯本来正撑着下巴发呆,但讲到“骨骼重塑”那一节时,他忽然收起了慵懒的姿态,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拍,像是某根神经被无声拨动。他没有看卢平,只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西里斯原本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眼神飘忽。可当教授念出“银精准锁住神经中枢”的那句时,他缓缓坐直了身体,盯着黑板,一言不发。他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像是验证答案后的沉默。
彼得悄悄缩了缩肩膀,小动作地把笔记往桌边移了移,看了一眼卢平,又迅速低下头,假装在写。
没人说话,但你从他们眼中看得出来——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从没亲口问过他,也从没被什么“明文”钉死。
而今天,克劳教授那精准冷酷的讲述,将所有模糊的线索一一钉上了墙壁,像一幅无法转开的真相解剖图。
安娜坐在你身边。她一言不发,但你感觉到她的专注,甚至能听见她呼吸微不可察地变了调。
讲到一半时,西尔维娅忽然停下了。
她轻轻敲了敲黑板,像是唤醒某种沉睡的意志,忽然说道:
“你们最常听到的词是‘怪物’,对吗?但狼人其实是我们中间的人——直到某个夜晚,他们才会,变得真实。”
语调陡然提速,她的眼神一下子亮了,眼窝在昏暗灯光下像深陷的洞。
她继续讲述狼人变身时身体结构的变化:骨骼断裂与重塑、声带撕裂、魔力失控、感知回溯到最本能的领域。她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快,像陷入某种魔法陶醉:
“银精准地锁住神经中枢,让野性无处可逃。不是因为它致命,而是因为它……太痛了。”
你听到一声轻响。是羽毛笔断裂的声音。
你偏头,看见莱姆斯手指沾了墨,他努力维持姿势,却像是随时可能崩塌的雕像。那双总是安静温和的眼睛,此刻几乎看不清焦点。
安娜缓缓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只在你望向她时,轻轻对你点了点头。
像是确认了一件心里已经悄然存在太久的猜想。
她低声说了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我知道了。”
你没回答,但你知道,你的眼神早已回答了她。
而西尔维娅·克劳仍在讲台前神情兴奋地说着:
“我们怕狼,是因为狼咬人。而我们怕狼人,是因为那本来是‘人’。”
下课铃响起那一刻,莱姆斯像是被火烫了一下。他第一个站起来,没收拾书也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便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教室。
你刚走出教室不远,便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
是安娜。
她没有像平常那样快步走到你身边,而是稍稍落后半步,等你注意到她。
“你早就猜到了,对吗?”她低声问,语气里没有情绪波动,像是在印证一个她已经推导到八分的结论。
你点点头。两人默契地拐进一条偏僻走廊,远离人群。
“我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那次夜晚他突然病倒?也可能是……每逢满月前后,他总请假,从不说细节。”
她靠在石墙上,眉头轻蹙,像在快速梳理刚才课堂上那场信息洪流。
“今天他的反应太……明显了。‘骨骼重塑’那段,他——你看到吗?羽毛笔直接断了。”
她像是在回放脑内片段,声音低下来:“还有他的行为模式……我不敢说百分百,但真的太吻合了。”
你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她清晰地梳理着线索。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要害怕的事,”她目光落在远处某个阴影里,“生理异变本质上是一种魔法现象中的极端特例,不是恶意也不是‘邪’。但从社会接受度来看,他一定长期承受着某种压力。”
她沉思片刻,又补了一句:“不过他控制得很好。如果不是今天这堂课,很多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察觉。”
你轻轻点头,指节在书脊上不自觉地用力。
你其实早在上学期就开始怀疑了。只是那份猜测太沉重,像一张尚未签名的契约,一旦说出口,就不再只是心照不宣的善意。
你语气平静而清晰:“他没准备好前,揭示只会变成干涉。”
这时,玛丽从教室那头跑过来,一脸迷惑:“你们怎么躲到这来了?今天那节课……莱姆斯怎么回事?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你和安娜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玛丽晃晃手里的瓶子,继续说道:“他是被克劳教授那套说法吓到了?那节课讲得跟活体解剖似的,我鸡皮疙瘩到现在都没退——你们有听她讲‘骨骼重塑’那段吗?听得我后背发凉。”
你轻轻点头:“我们都听见了。”
“那他是不是不舒服?还是……最近身体不好?”玛丽挠了挠头,“你们两个干嘛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
安娜靠着墙,没有看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们什么都没说。”
你听见自己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也跟着说:“也不打算说。”
玛丽皱了皱眉,想追问,但这次她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话停在了嘴边。
三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好吧。”她退了一步,没再追问,撇撇嘴,“我就是觉得他怪怪的。你们爱憋着就憋着,但要是中午他还这样,我真去找庞弗雷夫人。”
说完,她自顾自地转身走了,嘴里嘀咕着:“新年都过了,你们别搞得像刚从禁林探险回来。”
安娜直到她走远了才开口:“她已经在感知了,只是没意识到信息已经形成闭环。”
下课铃还未响完,莱姆斯就猛地起身冲了出去。书本翻落,墨水瓶在桌脚打着转,他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昏暗里。
詹姆斯盯着那片空了的位置不到五秒,接着便站起身,向后招了一下手,“跟上。”
西里斯和彼得没有问为什么,也没问要去哪。他们只是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像习惯性地应对突发事件那样,一前一后地跟着他穿过湿润昏暗的走廊,脚步轻快而无声。
他们在钟楼后的石阶找到莱姆斯。他靠着墙坐着,双臂环着膝盖,眼神落在某个模糊的方向——既不逃避,也不迎上。他的手还捏着羽毛笔,那根在教室里断掉的。
“你知道你刚才边走边掉书吧?霍格沃茨的面包屑路线?”詹姆斯耸耸肩,把一本《黑魔法的起源》递过来。
莱姆斯没接,只淡淡看了一眼,“不重要。”
“当然不重要。”西里斯坐到他另一边,背靠墙,一副要在这里晒完整个上午阳光的懒散样,“你以为我们是来捡笔记的?”
“不是吗?”莱姆斯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嘲笑什么,但声音哑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彼得干脆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从袍子里掏出几块包装纸皱成团的巧克力,递了块过去,“你吃点。你脸色看着像第二次被狼人咬了。”
西里斯一挑眉:“别提‘咬’,你是猪吗?”
彼得小声咕哝:“我是在关心他……”
莱姆斯没伸手,但那块巧克力最终还是被塞进了他怀里。
空气安静了一阵,只有钟楼里金属转轮轻响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像一只古老的怀表在替他们掩盖沉默。
“你们早就知道了。”莱姆斯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落进湖底的石子,激起一圈无法装作没看到的涟漪。
詹姆斯没有否认。他只是呼了口气,眼神落在莱姆斯额前那一缕始终不听话垂下来的头发上,“嗯。大概……二年级下学期吧?”
“满月前老是‘生病’,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过点名,还不让我们去医务室。”彼得小声嘟囔着,“说实话,真不难猜。”
“我们可不是傻子。”西里斯说得更直接,手肘撑着膝盖,侧头看着他,“只是一直等你自己开口。可你老不说,我们也懒得逼。”
他话虽犀利,手却不动声色地搭在莱姆斯肩膀上,像他们打球后习惯的动作,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亲昵。
“你是我们兄弟,不是个待解密的谜语。”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都讨厌猜谜。”
莱姆斯低头不语,指节在羽毛笔断裂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你们疯了”或是“太危险了”,但最终什么也没发出。
“我们又不是今天才知道。”詹姆斯坐在他另一侧,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怜悯,“你不说,我们就装作不知道。可你要是撑不住了,也别再一个人跑掉。”
他拍了拍莱姆斯的书本,语气像平常拽他去魁地奇训练那样随口却真切:“我们不走。”
“除非你真想让我们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护送你去庞弗雷夫人那里。”彼得插嘴道,一边翻着他随身带的糖果,“不过我有的是时间,反正我飞行课早就放弃治疗了。”
莱姆斯笑了,轻轻地,像是被压在肺底的沉重突然被捅出一道小口。
“你们……真是……”
“对,脑子有问题。”西里斯抢答,语气飞快,“但你也别想甩开我们。”
“我不是撑不住。”莱姆斯终于抬起头,语气慢慢恢复了些冷静,“只是……今天那节课太……直接了。”
“她确实说得跟要下刀似的。”西里斯嗤笑了一声,“我差点以为她下一秒就会从口袋里掏出银链子。”
彼得悚然一抖:“别说那么逼真的话行不行……”
“你们就这么……不怕我?”莱姆斯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拽出来的。
“当然不怕。”詹姆斯毫不犹豫,语气干脆得像回答一次魁地奇战术问题。
“你不怕在满月那晚看见我……变成那样?”
“怕啊。”西里斯接得比他还快,“怕你老觉得你得一个人扛完,怕你不让我们进去。”
莱姆斯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西里斯耸耸肩,语气轻得像风吹过雪地:“怕你自己扛完一切,把我们全挡在外面——那才是最糟的部分。”
詹姆斯一脚踢了踢他小腿:“我们早晚都得陪你过一晚,不是吗?你一个人硬撑那么多次,也该轮到我们三个来闹一场了。”
“我们能搞定的。”西里斯靠着墙,眉毛一挑,“你不是那种会乱咬朋友的类型……对吧?”
“而且我们可是有计划的。”詹姆斯从袍子里拽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霍格沃茨每一层的通道、暗门、楼梯,包括你总说‘不记得在哪’的那间旧木屋——我们都画下来了。”
“我还给重要地点标了星。”西里斯补充,嘴角压不住得意,“一颗是‘藏身处’,一颗是‘雷文克劳茶点柜’,还有一颗是——‘庞弗雷夫人出没高危时间段’。”
“还有个‘危险撤退路线’。”詹姆斯指着羊皮纸角落,“我们试图让它能追踪月亮状态……不太稳定,但快了。”
“说到底你们是想搞什么?”莱姆斯看着他们,语气一半困惑一半……想笑。
“地图。”詹姆斯说,“活的那种。”
“能说话。”西里斯加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难得的认真,“也能告诉我们你在哪。”
“还可以设个‘一键溜回厨房’通道。”彼得小声说,“谁知道万一你饿了,我们三个也饿了。”
莱姆斯眨了眨眼,羽毛笔还攥在手里。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那不是无奈。
是有点想哭的笑。
“你们疯了。”他说。
“疯得正好四个。”詹姆斯露出标志性的坏笑,“再疯一点,我们也许还能变出什么有用的来。”
“比如一只能溜进你月亮下牢笼的小动物?”彼得摸了摸头发,有点心虚地笑着,“那种不容易被你一爪拍扁的。”
“不是说理论上阿尼玛格斯形态对狼人‘威胁小于人类’吗?”西里斯若无其事地开口,眼神飘向远处,“我这几天查的变形术资料够写一篇论文了。图书管理员已经开始用我名字标注书架。”
“你确实怪得很。”詹姆斯点头附和,“安静得像一只正在思考‘我到底该变成狗、马还是蝙蝠’的猫头鹰。”
“我在想的是……”西里斯忽然顿了一下,语气低下来,“如果我们真能做到,变成阿尼玛格斯,在你最难熬的时候也在——那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不是陪你一晚那种,是彻底的,一起。”
莱姆斯没有立刻回应。
他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被这句“不是一个人”轻轻击中了某处极深的地方。几秒后,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防线被打穿。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揉了揉眼角,然后低低地嘟囔:
“你们真是……疯得不正常。”
“我们就当这是签了计划书。”西里斯挥挥手,“明天开始练习变动物。先从翻那本《高阶变形术》开始吧。”
“别是河马。”彼得小声说,“我上次做梦变成河马卡在公共休息室的门口出不来了。”
“我觉得你变什么都卡。”詹姆斯笑。
阳光不知什么时候透过云层,从钟楼后斜斜照下来,把四个少年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某种尚未成形的誓言,在此刻轻轻落了地。
“说起来,”詹姆斯忽然挑眉看向西里斯,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你最近怎么老对她那么别扭?”
“她?”西里斯一愣,眉毛皱了一下。
“你知道的。”莱姆斯淡淡接上,手指在书脊上轻敲,“伊莱莎。你上次保护神奇动物后几乎没和她说一句话,上上次图书馆,还假装在找《咒语的演化史》,结果绕了一整圈。”
“哦。”西里斯低声回了一个字,语气不自然得像是谁把什么东西从他喉咙里抽出来。
“我还听人说,”詹姆斯撑着脑袋,笑容暧昧,“她最近好像和那个斯莱特林的学长走得挺近?”
他没立刻回答。几秒后才开口,嗓音压得有点低:
“哦?我没注意。”
“是吗?”莱姆斯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西里斯不自在地把羊皮纸折成两半,手指用力得纸边起了褶。他的眼神避开了几人的视线,像是这场打趣没能击中他,又像击得太准了,才不得不故作无事。
“别问了。”他语气轻飘飘地把话拂开,“我们不是还得计划‘阿尼玛格斯计划’?时间紧得很。”
“果然转移话题。”詹姆斯笑得更大声了,“你是不是怕那只河马听见你吃醋?”
“我看你比较像河马。”西里斯一杖戳过去,把詹姆斯戳得往后躺倒,才终于从那个话题里挣脱出来。
詹姆斯咳了一声,刚想反击,却被莱姆斯慢悠悠一句话截断:
“说别人之前,不如先看看你自己。”
詹姆斯一愣:“哈?我怎么了?”
“你最近跟莉莉吵得比你家猫还勤。”西里斯像是找到了复仇机会,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昨天早餐她不理你,你就吃了三块吐司,还是硬的。”
“而且你还故意坐在她斜对面。”彼得补刀,“左边隔两个,右边隔一个,刚好能让她看见你又不靠近。”
“你们监视我?”詹姆斯大声抗议,耳根却红了,“我那是巧合!而且——我只是想提醒她,斯内普那个混蛋整天缠着她不是什么好事!”
“结果你提醒方式是——把人家熏得三节课都不想理你?”莱姆斯一挑眉。
彼得正安安静静地啃着巧克力,像是终于能安心听完一次他们吵架。
“是他先来的,我只是——”詹姆斯语塞了一下,然后赌气似的转头,“至少我没跟她在图书馆里绕圈圈假装找书!”
“哎哟,火力全开了。”西里斯笑得像猫抓到鱼,“你说得对詹姆斯,我们都太含蓄了——你才是真正敢爱敢恨、勇往直前的格兰芬多楷模!”
“你闭嘴,布莱克!”
“怎么又吵起来了?”莱姆斯无奈扶额,“我发誓你们两个要是不在吵嘴,就一定在准备吵嘴。”
彼得悄悄往一边挪了挪,小声嘟囔:“要不我们干脆帮你俩写封匿名信,告诉莉莉你是个柔软善良、会偷偷把吐司留给她的男孩?”
“彼得!”詹姆斯吼了一声,脸彻底红了。
“我觉得可以。”西里斯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甚至可以给你配封音乐,送到她床头柜。”
“我要绝交。”
“来不及了,疯子同盟已经签约了。”西里斯朝莱姆斯眨眨眼,“你说是不是?”
莱姆斯笑了,懒洋洋地补一句:“疯得正好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