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同清泉击石一般的声音让林昭昭身体一僵,她马上回转身过去,却看见殿外一人坐在轮椅之上眉眼弯弯凝望着她。
月华如水拥住了那人一般,让他身上的素白长衫在星月交辉之间流光溢彩,映衬着那张线条分明、俊秀无双的脸。
林昭昭望着那张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容颜,觉得此刻在月色下的人好看得像带了一股仙气,如同谪仙一般,与这凡尘世间格格不入。
林昭昭和莫若尘没有像平日那般见礼,林昭昭看着他的轮椅,不由脱口问道:
“你的伤重不重?可是伤了骨头?”
“无妨。”
莫若尘还如从前一般惜字如金。
只是素日那面庞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很多,那如星子一般明亮的双眼此时带笑看着她,那目光好似潮水一般温柔地包围着她。
“你别急,你推我走一走,我慢慢和你说。”
林昭昭颔首,推着莫若尘的轮椅往慈宁宫的花园走去。
夜色旖旎,流波似的银色月光笼着林昭昭和轮椅上的莫若尘,两人说着这段时间里发生的林林种种。
“这么说,如今是怀疑镇远侯的人要害恭王爷?因为恭王爷得到了一封信举报镇远侯赵家军贪腐军资、买官卖官的罪行?”
林昭昭一边说道,一边想起刚刚皇后娘娘对贵妃的态度,原来如此。
“从那些黑衣人行刺来看,他们似乎一直追着刺杀父亲和我,我们被带到一边后,太后和月儿倒没受什么威胁。”
“恭王爷如今如何?你的腿可伤了骨头?” 林昭昭又急急问道。
“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我和父亲之所以上马车也就是想掩人耳目,想让别人看我们是伤重到无法骑马的程度。” 莫若尘安慰道。
“那如今你和恭王爷被留在宫里是不是也是同样的目的?” 林昭昭问。
“昭昭果然冰雪聪明。原本我们去的途中就发现有耳目盯着我们的行踪。
因此在回京之前派了两名金吾卫回恭王府调我府兵前来迎接我们。可是直到我们进了宫,恭王府也没有得到任何传信,那两名金吾卫也不知去向。
想必那二人不是贼人眼目,就是已经被贼人所害。”
“你说那些杀手的目标是你和恭王爷,那么从招式来看,到底有没有下死手?” 林昭昭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那倒没有,杀手人多,我们有点招架不住,但都是皮外伤,即使受伤之处也不是要害之处,感觉好像就是想让我们受伤。” 莫若尘边回忆边说道。
忽然他语气一顿,转头去看林昭昭,林昭昭也顿住了脚步,二人目光中皆是一副了然的神色。
莫若尘一字一字说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并不是要杀人灭口,而只是想让我们受伤。换句话说,让别人看到我父亲收到了举报镇远侯家的信件后受伤差点丧命?”
林昭昭点点头道:“从你和恭王爷留在宫中试图给外人受重伤的印象,我反推了一下,刺杀之人也可能想得渔翁之利,想让你们两家反目,哪怕彼此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这也是大事。”
林昭昭安静了一会儿又道:“你和恭王爷其实还是信任镇远侯的,是吗?”
如果不信任的话,何必又布下迷阵?两家直接反目,将那封信当作证据交上去,再让大理寺去查镇远侯家就好了,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父亲和镇远侯的情谊是真正在战场上刀光剑影下见证过的。
我父亲对赵侯爷有知遇之恩,赵侯爷也曾经在敌人刀下救过我父亲的命。
即使如今在盛世,不再有时刻掉脑袋的危险了。可是那曾经舍命护国,舍万贯家财护百姓平安之人,也是值得一份信任的。”
“父亲愿意留一个机会信他,查清楚了如果他真的犯下那滔天大罪,我父亲也定会亲自押送他受罚。但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断断不能寒了那英雄的心。”
林昭昭静静地听着,莫若尘的话仿佛一颗石子被投入湖中,在她的心中荡起了一圈一圈层层叠叠的涟漪。
清风徐徐,秋夜的凉意打透了林昭昭薄薄的宫装。而恭王和镇远侯这二人之间的情谊却让她心中生了暖意。
细想想,不久前刚刚发生的明捧贵妃、暗贬皇后的流言也差点让她们之间有了龃龉和嫌隙。
总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着风云。
“今晚皇后娘娘对贵妃十分冷淡和疏离,莫非也是给外人看的?” 林昭昭脱口问道。
“恐怕最近要委屈了贵妃娘娘,她的性子实在是掩饰不住任何心事。” 莫若尘笑道。
如果背后真有一只手在操纵着这前朝后宫的暗流涌动,那么贵妃越委屈,想必那人是越相信了。
“看来我最近也只能留在慈宁宫里照顾你们,没机会去安慰贵妃娘娘了。” 林昭昭也是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皇后自然知道,以林昭昭的性子,想必绝对忍受不了贵妃受委屈,如果在安慰贵妃时和她抽丝剥茧分析一番后,保不齐贵妃也就知道这是在假装演戏了。
贵妃那性子,恐怕得知后那脸上就会带着一副“我和皇后还是一伙儿的”表情处处示人。
背后之人恐怕是难以找出了。而且如今,镇远侯家是否真的被人栽赃陷害还需要去调查清楚才能下定论。
林昭昭想明白了一切,看莫若尘的腿上也只是皮肉伤,并没有伤筋动骨,心才放下。
忽然她想到了莫如月刚刚看她时眼中的泪光,赶忙问道:“你和恭王爷受伤不重,如月为何那么伤心?”
莫若尘叹了一声道:“那铁予怀被惊马摔下去,头磕到石头上,一直昏迷不醒。”
林昭昭听了心里也一沉,这铁予怀受伤了,那铁御史和铁夫人恐怕又要心急如焚,担心不已了。
…
铁御史还没来得及入宫看昏迷不醒的铁予怀,次日早朝,他就被人参了一本。
原因无他,大理寺寺卿在连夜调查太后遇刺案件时那位金吾卫首领把和景明帝说的那番话又如实重复了一遍。
大理寺寺卿高飞高大人在朝堂上向铁御史发问:“敢问铁大人,您给恭王爷的那封信里面写了什么关于镇远侯的事?”
此言一出,朝堂上所有官员都看向了镇远侯赵德宝。而赵侯爷面色大变,满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铁御史。
铁御史却缄默不语,一言不发。
不久前被恭王爷和镇远侯一同弹劾的定国公也看向铁御史道:
“素来知晓铁大人为人公正,不慕强权,如镇远侯有什么差池过错,想必铁大人也不会包庇。再说事关恭王爷被刺受伤,铁御史还是知道什么就说出来才好。”
高飞继续在一旁补充道:
“何况不仅仅是恭王爷受伤,御前将军莫若尘和铁御史您家公子也受伤了,还望铁大人说出实情,助我大理寺早日查出实情才好。”
朝堂其他官员也众说纷纭,议论不已。但铁御史始终不发一语。
终于,镇远侯出列,对铁御史抱拳道:
“铁大人,此事莫非真与我赵家有关?还望您如实说出,我赵德宝身正不怕影子斜……”
铁御史终于抬起眼看向镇远侯,叹了口气,继而道:
“下官心里愧疚万分。不日前,有人在府中大门口偷偷留下一封书信,里面有提及赵家有罪。下官心中不信,恐有恶人栽赃嫁祸赵家,毁其清誉。故在恭王爷去避暑山庄前密告恭王爷此事。当时王爷和我定好,待他回京就派人查此案。下官也是没有料到,王爷回京途中会遇到刺杀之事。”
“敢问铁大人,那封信中写我赵家所犯何罪?”
赵德宝眼神灼灼看向铁御史。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铁御史。
朝堂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铁御史低头不语。
“铁大人,如果因为你一时包庇,而致恭王爷遇害,被杀人灭口,你可知你犯下多大罪孽?”
定国公更加步步紧逼,对铁御史施加着压力。
赵德宝闻言,双眼气得发红,勃然大怒看向定国公。
他怒吼道:“定国公,你的意思是老夫为了掩盖罪行刺杀恭王爷,意图杀人灭口?”
“镇远侯,有理不在声高,你吼也改变不了恭王爷在看到举报你家获罪后被行刺的事实。”
定国公一脸阴阳怪气,对镇远侯冷笑道。
“你!” 镇远侯上前就给了定国公一脚。
定国公被踢倒在地,吃痛怒喊道:
“怎么?赵德宝莫非你杀了恭王爷不够,如今也要杀我灭口吗?”
“你这龟儿子……”
镇远侯怒发冲冠,欲上前再去踢定国公,被一旁的大理寺卿高飞赶忙紧紧拉住。
“镇远侯,这是在朝堂上,你莫要放肆!”
“放肆!都给孤住手!”
高处传来一声怒喝,所有官员赶忙齐齐跪倒,齐声唱诺:
“太子息怒!”
只见一向温润如玉的太子面上也带了怒容,他目光冷凝如冰,看向下面被按住的镇远侯和还倒在地上的定国公,冷冷道:
“赵侯爷和定国公可还把朝堂,把孤放在眼里。”
镇远侯和定国公齐齐跪倒,道:
“太子恕罪,老臣不敢…”
太子不语,朝堂上再次陷入安静…
正在此时,只见景明帝身边的李德福疾步赶来,在大殿下方向太子行礼道:
“见过太子殿下,铁御史家公子醒了,陛下召铁御史和镇远侯去慈宁宫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