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暖芙脸色不好。
她没想到在去找林烬遥之前,会先遇到谢墨珩。
青年立于人群中央,西装紧紧贴合他宽阔的肩背与利落的腰线,每一处转折都锐利得仿佛能割裂空气,深红色的领带一丝不苟地悬在挺括的白衬衫领口之下,无声宣告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谢墨珩被周围人簇拥着,他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在看到青年的那一瞬,姜暖芙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头捂住嘴,她想快步从这里通过。
可下一秒,渺茫的希望就被人好不留情地打碎:“同学,别走啊,请等一下。”
姜暖芙被迫停下脚步。
记者小跑到她面前,将话筒举到她面前,“同学,你好。你觉得同学们之间相处得怎么样?学校在防止校园霸凌方面做得如何?”
谁都没想到她会在大庭广众下问出这个问题。尖锐的问题瞬间打破平静的湖面,聚集到姜暖芙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闪光灯对着姜暖芙略显苍白的脸色不停闪烁。姜暖芙时隔一年再次成为人群焦点。
谢墨珩似乎看到了不远处的异常,他锋利的视线投到姜暖芙身上。
姜暖芙近乎无法克制的再次捂住口。
她努力吞咽口水,尽力在镜头前压下喉中的恶心。
“同学,你没什么事吧?”
姜暖芙摇头:“只是有点犯恶心。”
她开始回答上个问题,避重就轻:“我不知道。这方面我没有遇到过,您如果想知道应该询问特优生才对。”
姜暖芙笑着,谢墨珩的视线在她话音刚落后很快离开,她这才感觉身体好受了点,但和他在一个地方,还是令人作呕。记者很快就从这边散去询问特优生,得到的答案果不其然都是“没有”,今日在这里被记者看到的特优生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他们的答案只会顺从谢墨珩的意思,为他在银冕公学学生会长的优秀履历添砖加瓦。
谢墨珩站在闪光灯前,正向记者介绍银冕公学。
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到姜暖芙身上,搞得姜暖芙很难受。她再次加快步骤,迅速向前走去,刚刚走到谢墨珩身侧,胃中顿时排山倒海地翻涌,她无法控制地吐了出来。
姜暖芙难受地站不稳,只好随手抓住身边的人,那人也正好伸出手扶着她,可刚刚抓住,姜暖芙吐得更厉害了,她只好甩开他的手,含糊不清:“不要你。”然后抓住另一个人的身体支持着自己。
记者还没离去。闪光灯立刻再次聚焦姜暖芙。刚刚小跑着询问姜暖芙的记者一脸兴奋,他早就发现那个同学的状态不对,果不其然有大料。
至于大料本人吐得神志不清,只能朦胧中听到混杂着兴奋的“同学,你怎么了?”以及驱赶记者人群散去的声音。
半晌,姜暖芙才好受点。
她接过别人递来的手帕,拆干脸上的污秽,这才有精力去看被她当拐杖拄着的幸运儿。
比幸运儿先落到她眼中的是谢墨珩,谢墨珩皮鞋上沾上了些许污渍,他隔了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她,脸色不好。
姜暖芙有点纳闷,隔了这么远她还能吐到他身上,此时她已完全遗忘刚才冲着谢墨珩又是伸手借力又是刚碰上就把对方甩开了。
她先向这个愿意伸把手的好心人表示感谢:“谢谢……”
话才出口,那人迅速打断了她:“是少爷吩咐的,您要谢就谢少爷。”他想到刚才这姑娘吐得难受站不稳,少爷刚伸出手才碰到,就被她狠狠甩开时阴沉的表情,就连前一秒这姑娘吐到少爷身上,他的脸色都没有那么差。
谢墨珩?他有那么好心?
姜暖芙只好走过去,然后在一个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下来道谢。幸好她已经吐得没什么东西了,不然看到谢墨珩还是要吐。
结果下一秒,姜暖芙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就开始干呕。
眼下即使是再迟钝的人也发现了什么。
姜暖芙闭上眼睛,觉得离天堂太远,离谢墨珩太近。自从一年前那件事情后,她每次见到谢墨珩就难受,起初只是简单犯恶心,后面就恶化到想吐。这一年她尽量避免和谢墨珩接触,谁知今日毁于一旦。
玩了。以谢墨珩的自尊,她估计现在就要卷铺盖回家了。
“把她带走。”
她想得还是太好了,谢墨珩连给她收拾东西的时间都没有,直接将她赶出银冕。
“我要收拾东西。”
“这个时候你收拾什么?”
“既然要赶我为什么不让我收拾完,还能多少卖点钱。”
“姜暖芙,我是要带你去医院。”
姜暖芙这才清醒过了,她捂住嘴拒绝:“没什么好去的,我之前也去看过,只要离您远点就行。”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双眸,发现谢墨珩暂时无意赶她出银冕后,她逐渐冷静下来。
谢墨珩脸色越发沉重,看着她一脸苍白,最终只是问:“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
姜暖芙很不想提起一年前的事,她干巴巴道:“可能是太紧张了,心理作用。”
这话也没说错,确实是心理作用。
谢墨珩叹气:“你毕竟是我的未婚妻,你这样我们之后相处该如何是好?到医院好好看看,对你的身体也不好。”
谢墨珩鲜少露出几分柔情。他周围的侍随都和见了鬼一样。
谢墨珩出身显赫,父亲曾经担任递给第一军军团长,目前是帝国军/政委员会理事之一,母亲则是知名军/火集团总裁。而他也早已在母亲集团中担任重要位置,只等毕业就进入帝国军队工作。
这样的人,即使是好心劝告,也充满居高临下,那几分浅薄的柔情下更是充满强势。
“我之后有机会会去的。”姜暖芙还是选择了表面妥协,她低头站在那里,身边无一人更显脆弱,“抱歉现在有点事。”
谢墨珩看了眼手表,时间快到了,他没功夫在这里陪姜暖芙耗了。
“你现在有十分钟时间说实话,否则我就直接将你带去医院。”
那层温情表象被他随手撕破,就像被他随手挂上一样轻而易举。
也许示弱是更好的选择,姜暖芙漫不经心地想,可惜她还想要自己的身体,和谢墨珩再待下去她真要恶心吐了,物理意义上。
姜暖芙只觉得无聊透顶,她再次开口:“这是我的事情。如果非要说的话——”
“大概是您让我感觉到恶心吧。”
姜暖芙看着谢墨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颇为不解,她见到他就想吐不就是因为恶心他吗,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就不信谢墨珩没有看出来,既然都看出来了,为什么非要问她。又在她说真话后露出这样的神情?
“一年前遇到您之后,看到您就觉得恶心。就像您看到我也很恶心一样。”姜暖芙对恶意向来敏锐,他们之中,谢墨珩才是更讨厌她的那个人。
她低头:“抱歉,我真的有事。之后会给您送礼致歉。至于上门,恐怕我无能为力。”
说罢,姜暖芙就离开了这里。
谢墨珩看着她毫不回头的离开,突然开口:“你既然看到我很恶心,那你用我的手帕擦嘴怎么不觉得恶心?”
姜暖芙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后她再次捂住嘴干呕。
待姜暖芙离开时,天色黯淡了许多。
谢墨珩低头,再次看了眼手表,开会的时间已经错过。他吩咐:“去查查姜暖芙之前的病例。”
他坐在沙发上,翻动着姜暖芙的病例,神情琢磨不透。只是给沈家发消息,让提前准备好最优秀的胃病专家。许久,他放下手中的病例,心理障碍?
下一秒,他就充满暴虐地将病例单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深吸一口气,询问:“姜暖芙现在在干什么?”
“姜小姐去找了林烬遥。”
林烬遥,区区一个特优生。谢墨珩不甚在意,只要姜暖芙没疯她就不可能自甘堕落和林烬遥扯上关系。
在下属退下后,谢墨珩独自一人待在书房,处理完所有工作。他再次看向姜暖芙的病例单,病例上那寥寥数语的“贫血、体虚”勾勒出她苍白的面庞,瘦弱的身体。在一年前,她似乎还没有这么不健康。
姜暖芙有句话说错了,但谢墨珩不打算纠正她。
比如说,他从来不讨厌姜暖芙。
他只是讨厌姜暖芙可以那么轻而易举地带动他的欲望。
而她,甚至什么也不知道,独留他一个人在看着她。就像一年前,就像今天,真是浅薄无知。
而离开学校的姜暖芙也完全想不到,今天她的倒霉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