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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恋花(七)太子詹事

    汴京城一百零八坊,内外分明、东贵西富。外城之中,以景明坊最为繁华绮丽,放眼所及酒肆鳞立、商贸兴盛,熙熙攘攘昼夜不休。坊中又以樊楼为天下第一楼。

    陈昌是樊楼常客。他是太子詹事陈岁新的次子,捐了个员外郎的虚职。但只要他父族不倒,天下人自然都当他是三品詹事之子,而非小小员外郎。

    他入了楼中,才见到自己常用的雅间中坐了一位黑衣郎君。他剑眉凤目、气度冷冽,五官英朗明晰。身侧的一柄修长窄刀杀气凛凛。樊楼是人间富贵乡,哪曾招待过这样的客人。

    因为不悦,陈昌声音中露出了一丝尖锐,“让开。这也是你能坐的地方么?”

    几位歌女远远看着。陈昌此人乍一看面色白净、举止矜持,私下里却极易暴怒。在樊楼走动的歌女们多有被他欺侮过。但那黑衣郎君冷冷坐着,毫无搭理他的意思。他宽肩长腿,不经意间就把陈昌拦得结结实实。

    陈昌隐约看出些杀气。但他毕竟是被人捧惯了的,也不知要怎样向人低头,“瞎了眼了?不知道我是谁?”

    黑衣郎君垂眸把弄着刀柄,答非所问道,“原本是要去你府上抓人的。只是后来想想,在此处更合适。”

    “你说什么?”

    “此处人多。” 黑衣郎君又答非所问,起身微微一抬手。官差们鱼贯而来,将陈昌围住,“但凭司直吩咐!”

    这人自然就是周为。他抱着手打量陈昌,又冷冷淡淡道,“上月十七日,你家管家说你彻夜不在府中。那夜你在何处?”

    陈昌啧地一声,“那自然就是在这里。”

    “樊楼日日都有登记。上月十七并无你的名字。” 周为面无表情,“郑无命、江无名、程无归三人,你可认识?”

    三名杀手都是最顶级的,怎么竟也被他知道了姓名?陈昌心中不安,愈发不耐烦道,“什么郑无命?不认识。”

    周为又一抬手。

    大理寺的官差将他当作天神一般。一得到指示,立刻从外头拿进来个大包裹往陈昌面前一扔。

    腥气扑鼻。包裹中滚出一条手臂、一颗人头。那人头鲜血淋漓、双眼大睁,不偏不倚地落到了陈昌怀中。人头一滚动,便大眼瞪小眼地与陈昌来了个四目相对。

    “杀人了!杀人了!”

    围观的众人惊呼出声,推搡着往后退去。唯有陈昌白着脸一动不动。片刻之后,他□□中一阵骚臭传来,竟是僵着身子尿了出来。

    “这头是郑无命的,那手臂是江无名的。我给程无归留了个活口,他此时正在大理寺等着指认你买凶杀人一事。” 周为淡淡地,“说吧。薛虫娘怎么死的?”

    陈昌回过神来,一把将那人头抛了出去,“一个娼妓而已,死就死了。这也要来问我?”

    “陈员外,” 周为语速慢慢地,“你若想在这樊楼中一直这样耗下去,我无所谓。”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除了樊楼的歌女、仆役,还有许多非富即贵的客人。这些人里,大约总有几个脸熟的。陈昌只觉自己裆部的湿热被各色目光烤得滚烫。但此时若招了,只怕是要在祠堂中挨一顿鞭子。他正要咬牙忍住时,忽地看见气度英武的周为微微垂下眼,露出一抹嘲讽之色。

    这个英武、矫健、被大理寺衙役们当作英雄的男人。他只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贱民,却这样看轻自己!怎么,他眼中方才那是什么神色,是觉得自己不如他么?方才有好几个歌女偷偷打量他!这群见异思迁的贱人们!陈昌只觉一股气直冲脑门,猛然怒道,“薛虫娘活该!”

    话一旦冲出口就再也停不住了,“装腔作势的贱人!我要纳她做妾,她竟敢与我较劲,说什么宁做自由鬼也不做豪门妾。以为脱了贱籍就是凤凰了么?我赏了她几巴掌,哪知她竟敢还手。我就顺手抢了她那支簪子扎了几下。哼,贱人的血还将我的新服弄脏了。” 他毫不掩饰,如同描述牲畜一般。“我回家后气不过,便找了郑无命过去再教训教训她,哪知贱人就死了…教坊司本就是娼寮!死便死了!”

    俞有福听出不对,怒道,“什么娼寮不娼寮的?你嘴里放尊重些!”

    周为却立刻懂了。东教坊司年年都有年轻歌女自尽,众人只道是她们受不住教坊中的苦楚。也就是薛虫娘名动汴京,这次的案子才被盯上了。背地里,也不知曾有多少歌女受了无尽的苦楚!

    陈昌果然古怪一笑,惨白着脸道,“庸碌小吏,无知可笑!” 他想了一想,又示威似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来,往周为面前一丢。

    “贱人对这簪子引以为傲。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她梦寐以求的东西不过是我脚下的泥罢了。”

    华美如流沙的赤金上还沾着陈旧的血迹。正是那半截百蝶簪。

    周为眼神冷得像冰。身侧的修长窄刀寒光闪烁,藏不住凌厉杀气。

    贱籍之人如同货物。按律,官身杀贱籍是不必偿命的。陈昌自然是知道这一点才如此嚣张。周为胸膛中血气翻涌,缓缓握住刀柄。

    法理,是无法令他伏诛的。但只要他的刀锋一出,此事就能了结得明明白白…

    大理寺众人不敢乱动。良久,面沉如水的年轻司直才松开刀柄,弯腰拾起地上的百蝶簪。冷冷道,“陈昌谋害薛虫娘,将他收押归案。”

    “我父亲是太子詹事!你敢!”

    “敢不敢,我也都抓了。” 周为面无表情,“带走吧。”

    太子詹事官居正三品,是未来官家的左膀右臂!围观人群中传来几阵低低惊呼。俞有福等一众官差只觉胸口处热血沸腾,扬眉吐气道,“是!!”

    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一路押着陈昌走出了去。樊楼中的歌女们都聚在一处,恨恨地看着他。有个抱琵琶的年轻歌女尤其跟了一路,直到他被押出坊门口时才狠狠地啐了一口,“畜生,杀人偿命!可该轮到你死了!”

    杀人真的会偿命么?周为向外看去。汴京今日乌云压城,即刻便要起大雨了。

    而当大雨打湿汝国公府的青砖时,伯让终于忍无可忍,背起妹妹走了。他与父亲薛侍郎政见不合,忤逆父亲是老手了。但忤逆母亲倒是第一次。

    幼训在回家的路上便烧得昏昏沉沉起来。梦里见到了自己真正的家人,只是转眼间那些脸又变成了刚到这个世界时看见的苍老宫侍们。

    到深夜时分,院中忽地传来风拂过树林的簌簌声。她这才睡得踏实一些。半梦半醒之间,她想,近来也不知是从何处起的大风。

    风声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停下。

    早上远山来一看,热度依旧尚未下去。立刻急得哭了,“小娘子受了好大的委屈,昨夜梦中都在流眼泪!” 府里的女侍们哪听得了这话,也都哭了。

    温韵也来看她,陪在旁边轻声道,“崔小娘子,听说周司直已经将人抓到了。” 她顿了一顿,声音又更低下去,“周司直很有本事。”

    床榻上的人没有回话。温韵想起那一天从天而降救了自己的那个人,微微红了脸颊。想必他的目光也曾在自己身上停留过片刻吧?只是他那样英武高傲,连话都不与她多说…

    幼训到下午时才醒。热度过后脸色苍白,愈发显得眸光冷冽。她倚在床上许久,扬声道,“远山,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了?”

    周为让俞有福来留了口信。陈昌也不知是嚣张还是不在乎,三两下就将杀虫娘和买凶杀玉珠与温韵之事招得干干净净。当夜他欲强纳虫娘却遭拒绝,羞恼之下将她重伤。事后,他又怕虫娘将事情闹将起来,便让郑无命去将她灭了口。

    至于之后他命杀手来幼训府中截杀玉珠、温韵,自然是为了栽赃脱罪罢了。此案大理寺手中人证、物证、口供三样俱全,已是毫无争议了。

    但周为没说的是,大理寺将陈昌收监后不过大半日的功夫,太子詹事府便派人将他领了回去。监牢只关得住人,却拦不住权力。

    幼训却还是猜了八九不离十,语调里一片冰凉,“陈昌…陈岁新?阿兄从前提过太子詹事陈岁新。” 她回忆伯让当时的神色语气,缓缓道,“大族,嫡系,旧党。”

    仅这三个词就足够概括陈氏父子了。幼训长长一叹。

    自仁宗朝起,大宋文官集团便有党争之势,逐渐分裂出新、旧两党。新党力图变法改革,旧党则以“扰民”、“与民争利”等缘由反对变法。到了本朝,新旧两党更是势如水火。

    官家年轻时提倡变法,重用以王安时王大相公为首的新党。但变法在各地收效不一,王大相公最终也被迫辞官。官家变法失败后不久,又在与西夏的安城之战中惨败。他从此心灰意冷,任由高太后启用以司马广为首的旧党。

    莫说文官集团以新、旧二党分封而治,家族中亦有因政见不合而反目的。她长兄崔伯让便是王安时大相公门下,她那便宜爹崔大学士却与旧党政见相合。如今旧党得势,崔伯让也就一直只是个闲职。

    幼训低声自言自语,“原本以为能躲过的。”

    “小娘子要躲谁?” 远山不解其意。

    安城之战、新旧党争、接下来的王朝剧变、令人闻之落泪的靖康之耻…她扶住额头,有气无力道,“躲这个世界啊。”

    汴京城歌舞升平。殊不知天际线极远处,这个世界的烟尘正铺天盖地而来,即将成为压在每个人身上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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