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将潮湿的头发向后方甩去,散落的如同雨滴一般的水珠之后,她看见海生正站在沙滩上呆愣愣的看着自己,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看着自己手里那根从月老那里要来的红线,心思只是闪现了一下。
但也只是这一下闪现的心思,她手中的红线瞬间蜿蜒而出没入海生的胸口,另一端松垮的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发展,她应该取走龙珠之后就离开的,但阿婆和阿伯让她犹豫了。
现在这根她无法抓住的红线,让小鱼的双眼在那一瞬间睁得圆溜溜的。
等到你们缘分净尽,红线自会解开。
因着这句话,在媒人登门提亲的时候,小鱼说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
“我已经有了心上人,除了他谁我都不嫁。”
她站在门槛后,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媒婆脸上的表情一再变化,视线上移,她看见阿伯和阿婶提醒自己远离的村长家的小儿子站在门口,他穿了一件大红的褂子,头上带着一顶缀着大红绸花的乌色帽子,脸上得意的神情没有褪尽,看起来有些滑稽。
“你可不要后悔!”他看着小鱼放出狠话,出门的时候踩到衣服的下摆脚下踉跄了一下。
那个时候小鱼天真的想,她怎么会后悔?她和海生是被月老的红线所承认和祝福的,她只要好好的陪着海生度过这一生,自己就能重新带着龙珠回到海底,继续做无忧无虑的鲛人。
只是天不随人愿,那是她尚且不明白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的时候,村子里来了一伙人。
这伙人径直来到了小鱼和海生的院子前,哪怕他们的小院远离村子。
阿婆和阿伯在半年多前已寿终正寝,按照村子里的习俗,死去的人要归于大海,海生给两位老人扎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木筏,小鱼看着木筏载着并肩而眠的两位老人慢慢的远去,她觉得胸口好难受,像是有一团气堵在那里。
可是她已经不会再因为运功不好而岔气了。
很久很久之后她才明白,这样的感觉叫做难过。
可当她已经能够将自己很好的隐藏在人群中的时候,她的身边已经谁也不剩了。
“你就是海生?”那群人不由分说地闯进了他们的院子里,小鱼被海生挡在身后,在被遮挡的视野里她只能看见村长儿子那张满是谄媚的脸。
男人将手里的东西随意的递给身后跟着的人,他叉着腰下巴微抬用鼻孔看着面前比他还要高上几分的海生随口吩咐道:“抓起来。”
她不得已在人前用了法术。
来找事的人被从未见过的力量赶跑,小鱼的脸上属于深海的鱼鳞偏偏显露,她背对着海生肩膀颤抖。
她的心底升起了名为害怕的情绪,如果自己的身份被知晓,她会不会和龙女一样,失去爱人。
爱人……
原来她已经在不经意间将海生当作了自己的爱人吗?
*
余瑜面前的酒壶已经空荡荡,她斜倚在桌子边,纤细的手指轻轻的拈着酒杯,在她朦胧的笑意映衬下随意的松手。
此时的雅间里只剩下公孙悠和她两个人,公孙悠拿起自己面前的酒壶替自己倒了一杯酒。
烈酒入喉,咽下的除了酒水还有她自己难以言说的心事。
“我讲我的故事,你做什么这副模样?”余瑜拉扯了一番自己身上的纱衣,公孙悠这才看出来她身上的纱衣是被法术保护的凡物,看起来已经有很长的年岁了。
余瑜的脸上因为醉酒而变得通红一片,她的耳朵也因为妖力的浮动覆盖了一圈鳍。公孙悠按住她灼热的手背,声音不似平日清明问道:“之后呢?你……小鱼被带回海底了吗?”
龙宫的规矩她并不清楚,但龙王御下严苛的事情她早有耳闻。
“龙女殿下替我求了情,我很快就回了岸上,有红线在,我和他之间那会轻易分离。”余瑜自嘲的笑出了声,龙王说凡人淡情,龙女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这件事,只她偏不信邪,除非亲自体验,不然她绝不会信。
他们都错了。
小鱼回到了自己和海生的居所,那里却早已变了模样。
院子里篱笆歪七扭八的倒着,地上满是狼藉,屋门倒在地上,上面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小鱼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等她回过神来想要寻找海生的时候手腕上的红线已经变得暗淡无光,红线另一头的人已经没了生息。
“是小鱼回来了吗?”村里盲眼的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外呼喊道,“海生有东西让我给你。”
小鱼跟在婆婆的身后来到她的屋子里,桌上放着一个在普通不过的木盒子,她曾在海生的手中见过很多次,却没有一次打开过。
所以在小鱼看见这个木盒的时候根本无暇顾及身后已经关上的屋门。
“匣子里是什么?”见余瑜不再往下说,公孙悠问道。
“是海生对我的喜欢。”余瑜的脸上露出少女一般天真的笑容,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些海生想要送给自己却再也没有机会拿出来的物件,那些物件看起来奇怪极了,但她知道这些每一个看起来像是怪物一样的人和鱼结合在一起的人偶,都是他在安静的月光下对自己的思念和幻想。
她以为自己的身份保存的很好,却没想到这个人早已经知道了她的一切。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窥见自己在海里凫水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和常人不一样。
传说从海难中活下来的孩子被海中的神明喜爱,他们可以看见大海的秘密。
所以,他也认为自己是大海的秘密之一吗?
所以那些看起来冷淡地反映是害怕会惊吓到他小心翼翼维护的神秘吗?
“只是,从没有人告诉我,人妖在一起竟还有代价。”余瑜侧伏在桌案上,醉意朦胧的说着话,公孙悠也撑着下巴脸颊绯红,手边的酒壶酒杯歪倒一片。
余瑜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游走在欢喜斋里这么些年,她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她抬起手腕,看着瓷白腕间环绕的血色红线,笑着笑着眼角竟有泪珠滑落。
“若是叫我早些知道与妖在一起的人皆不得善终,我又怎么会一次次的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