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消息,沈暨白准备拿衣服洗澡。
刚要放下手机。
一个电话打过来。
“暨白,《夏天》要提前上映了,在寒假期间,具体几号还没定下来。”蒋南齐在电话那头说道,“原本想要争取在明年暑期档,更符合我们这个电影。”
沈暨白是个新人,还是个高中生,如果电影上映势必有曝光,需要提前说清楚有个准备。
“终归我是个新人导演,话语权太小。”
沙哑的声音揉碎在烟草燃烧的声响里。
“......好”
挂了电话,沈暨白走去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冷水猛地冲出来,砸在陶瓷面上。
他俯下身子,双手掬起一捧刺骨的冰水,狠狠拍在脸上。
冰冷瞬间刺进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他闭着眼,任由寒意渗入神经,仿佛这样能冲散脑子里混沌的想法。
走出浴室,他拿起手机,打给简素。
“想我了?”
沈暨白抹过下巴的水渍,声音发哑,“寒假,我搬去你那。”
对面停顿了几秒。
“电影要上映了?”
一下子猜到。
沈暨白应了声。
“你自己做好准备,小姑父大概率会重复我爸当年的手段,没钱了找我。”简素难得有一回认真。
“我帮你”简素声音淡淡,却异常坚定。
深深了解沈暨白的性子,不喜欢欠人情,简素再一次强调,“也是帮我自己。”
“我知道。”
去年暑假,简素回国,简家宗给她安排在公司基层,简素不同意,最后用了两个月的自由换取。
那两个月,简清怡担心简素一个人在外面有危险,刚好沈暨白中考完有时间,让沈暨白陪着。
简素常常在朋友圈发着各地旅游风景照。
实际上,她带着沈暨白去了横城,探班她投资的剧场,或许是眼缘,当时的导演邀请沈暨白替补了剧中一个戏份不重的角色。
沈暨白原本只有一条路的人生,也是在那个时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热爱的种子,从此生根发芽。
即便既定的轨道铺展在他脚下,可少年心中有股燃着不驯的火焰,在那道枷锁即将断裂之时,试图用自己的双手,劈开那被安排的人生,在属于自己的旷野上,踏出一道炽热而倔强的足迹。
2013年江城附中元旦晚会在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六点举行。
礼堂很大,能够坐下三个年级。
高二年级的位置在正中间,从前往后,一班到二十六班,三班在六七排。
董知晓拉着林青坐在第七排中间的位置。
刚坐下,礼堂的灯光熄灭,下一秒,舞台的灯光亮起。
借着微弱的光亮,林青看到右前方熟悉的身影,他身边坐着蒋奇和陆宁。
如沈暨白所说,今年的节目,除了一个大合唱,没有其他歌唱类节目。
附中在这方面相对保守,要么是小品,要么是诗朗诵,看到最后,林青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快要耷拉下来。
甩甩头,睁大眼睛,侧脸看向董知晓,人已经埋进椅背里睡着了。
舞台上灯光一黑。
亮起来的时候,台上五个穿着民族舞服饰的女孩,身姿轻盈。
林青一眼锁定最中间的女生,丁乐彤。
服饰是紧身的,勾勒出的腰肢纤细,盈盈一握。
很美,动人心魄的美。
舞台上,所有的灯光聚焦在丁乐彤身上,她在发着光。
林青下意识地看向右前方的人,在她的视线里,他的侧脸清晰可见。
灯光下,他低垂着眉眼,拿着手机搭在大腿上,指尖敲打着,像在处理什么紧急的事情,神情严肃。
那一瞬间,她想到了自己,倘若当初没有落选,上了台。
他会抬头欣赏吗?
还是依旧这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
手指无意识的揉搓,浮起细细水雾。
她垂下眼,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堵得慌,闷得慌。
掌声劈里啪啦作响,抽回林青的思绪。
舞台谢幕。
林青朝右前方看去,男生起身,离开了座位,蒋奇和陆宁跟在他后面离开。
怔怔的看着男生离开的背影,耳朵像被套上一层隔音罩,周围的声响沉闷又遥远。
心脏麻麻的,像被一团乱麻缠绕着。
晚会八点结束,大家陆陆续续从礼堂退场。
踏上四楼的台阶,隐隐约约听到三班传来的一阵阵惊呼声。
脚步一滞,林青心不在焉,没有多想。
一旁的董知晓刚睡醒,精神头正足,十分好奇地拉着林青快步往教室走。
“你们什么时候布置的!”董知晓震惊,音量不由自主拔高。
教室里,课桌椅围成一圈,中间空着块地,黑板书写着‘欢迎来到高二三班的元旦晚会’。
林青看着台上三个男生的身影,惊讶地瞪大了眼。
她以为他们三有事走了。
“快进来,找个位置坐下”蒋奇举着话筒,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们,声音兴奋,“等人一齐,咱就开始了。”
“家佳等下不得把你们”董知晓说着,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蒋奇嘿嘿一笑,黢黑的肤色显得那口牙愈发白亮:“咱有的是办法。”
董知晓竖了个大拇指:“你们可真行!”
沈暨白身高腿长站定在讲台一边,朝她们看过来,喉咙哂出一声笑,安抚道:“别担心,征得家佳许可的。”
接触到他的目光,林青撇开视线,心跳却不受控的加速。
她拉着董知晓,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会上的节目太无聊,一个个的刚踏入教室,直接炸开了锅。
原本怕时间太晚,有些人想赶着回家,沈暨白还补充了句,要是想回家的可以回家,不用留下来。
没有一个人回家。
八点十分,属于高二三班的小型晚会正式开始。
沈暨白拿着话筒站在中间,校服拉链敞开,随意的拂在两边,他身姿笔直,难得一副正经的模样:“征得家佳许可,欢迎大家来到三班的元旦晚会!”
“呜呼——”
台下,宋一鸣站起身,扯着嗓子烘托气氛。
蒋奇带头鼓掌:“欢迎!”
掌声劈里啪啦作响。
等欢呼声一过,蒋奇对着话筒:“先声明一点,今晚没有节目单,大家都不要害羞,踊跃上台,尽情——嗨起来!”
尖叫声一片。
喧闹声还没停下,徐太礼和宋一鸣俩人走到教室正中间。
看着俩人急不可耐的模样,沈暨白眉眼弯弯,喉结随着闷笑轻颤,手一挥,“有请徐太礼宋一鸣!”
陆宁负责调伴奏和话筒声音,抬头比了OK的手势。
一首《仰望星空》,是他们报名元旦晚会的表演曲目。
“这一天,我开始仰望星空发现”
“星并不远,梦并不远”
“只要你踮起脚尖”
有人拍着桌子打节奏,有人跟着旋律挥舞着手臂。
“一起来!”
徐太礼将话筒对着台下。
“这一天,我开始仰望星空发现”
“星并不远,梦并不远”
“只要你踮起脚尖”
窗户微微震颤,歌声顶上天花板,又轰然落下,震着五脏六腑,全身血液快速疾驰。
有人闭着眼唱,有人笑着看着身边人,有人偷偷抹着眼角。
这一刻,这一瞬间,独属高二三班。
林青笑了,视线从站在门边暗处的身影,慢慢的扫视教室一圈,受着气氛鼓舞,手跟着摆动。
最后一个尾音消散,徐太礼拿着话筒:“感谢我的好兄弟们,刚在礼堂看你们提前离开,本来还不爽,怎么能抛下我。”
班里一阵哄笑。
林青嘴角翘起,原先萦绕心尖的各种滋味,全都散去。
“好兄弟,在心中!”
徐太礼拍了拍胸口,然后指了指在暗处的三人。
蒋奇拿过话筒,学着他的动作,十分中二,“在心中!”
等他们下去,沈暨白重新拿过话筒站在中间,他清了清嗓子,意外的,他的视线与声音,同一时间集中过来。
“林青,可以吗?”
林青呼吸凝滞,一时间有些傻眼。
或许是气氛被烘托得恰到好处,她竟一点都不害怕。
点点头,平息乱了节奏的心跳,起身。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尖叫与掌声。
几步路,她红了脸。
宽松的校裤下,她的大腿不受控制抖成筛糠。
蒋奇:“我们欢迎林青带来的《我要的飞翔》”
讲台上,陆宁在电脑的音乐软件里搜着音乐的伴奏。
走上舞台中央,沈暨白将话筒递给林青,凑近小声道:“抱歉,今天乐器社那边不外借,所以只能播伴奏,可以吗?”
林青看着他的眼睛,那一处,水润润的,倒影着她的身影。
脑子有根线突然绷直。
“......我想换歌。”
台下蒋奇在和观众互动,声音有些嘈杂,林青怕沈暨白没听清。
她踮起脚尖,凑近,耳尖的红温与大胆的举动形成对比。
见林青有话要说,沈暨白身子一弯,微垂着头,直至肩膀的热气透过薄薄的衣料贴近,心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微微后仰,短暂地呆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可以,想换什么。”
林青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没注意到此时俩人的距离贴得很近,“《小宇》”
“好。”
看着走上讲台的背影,林青转身面向台下,指尖轻颤着,刚刚在接话筒的时候,手猝不及防握在一起。
《小宇》是遇见他之后,每晚入睡前听得最多的歌曲。
台下,董知晓的欢呼声,一声比一声高。
前奏缓缓而来——
林青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却不敢看向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课桌里,掉落出来的红色书包肩带。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
“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她双手握紧话筒,低着眉眼,教室里,独留正中间的白炽灯光,光束洒下,笼着她的身形。
一周围着的同学们,左右摆着手,沉浸在她的歌声里。
“不管未来会怎么样。”
“至少我们现在很开心。”
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没了颤抖,她开始适应这个舞台。
“我会安静的离去。”
音乐声停下的瞬间,掌声哗哗响起。
林青被惊醒,睫毛上下颤着,热红了脸。
她像烫手般,将话筒快速按在沈暨白怀里,沈暨白一愣,忽地笑了,喉结滚动,哂出几声短促的笑。
林青听到笑声,疑惑地抬眸看他,白炽灯下,少年英俊的眉目逼人的夺目。
“唱得很好听!”
他凑近,清冽的嗓音滚进她耳里,整个人像触电般一颤,她快速撇开眼,心跳如擂鼓,血液在体内驰骋。
回到座位,董知晓挽着她的胳膊,整个人靠着她。
她久久不能回神,脸上越来越红。
晚会还在继续。
蒋奇跳着不像样的街舞,引得整间教室发出轰鸣般的笑声。
窗外徘徊着其他班的人,好奇地往里面张望。
董知晓笑得前仰后合,手搭在林青肩上。
被全班笑声感染,林青唇边绽开一抹笑,只是脸依旧又热又红。
昏暗的视线下,林青看见他上扬的嘴角,带出的温柔又惬意的笑。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视线,林青庆幸着,又贪婪地想多看几眼。
周围的喧嚣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那一刻,林青脑海一片空白,明目张胆地看着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很多年,每每想到今晚,她的心总会不受控的乱了节奏。
她猜想过晚会举办的目的,会不会有那么一个因素,是她。
只是后来,她不敢猜。
怕猜错,也怕猜对。
那天晚上,手机里传来一个视频,底下又弹出一条信息:帮你拍了。
点开视频。
林青匆匆看了几眼,浓浓的难为情像个编制大网,将她笼罩包裹,林青将头埋进枕头里。
缓了好一会,起身,拿着手机发了谢谢之后,摁灭屏幕。
将手机按在胸口,滚在床上翻来翻去,整个房间荡着银铃般的傻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