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聿珩失去了耐心。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用铁钳夹起那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炽热的高温扭曲了空气,烙铁头部狰狞的“忍”字在火光中清晰可见。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红亮的烙铁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一步步走向刘老七。
“不!不要!我说!是……是松本!松本太君手下的……龟田……是龟田太君!”刘老七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身体剧烈地扭动着,想要躲避那逼近的恐怖高温。
“他……他给了我钱!让我……让我的人帮忙……帮忙看着点……别……别让生人靠近……别的……别的我真不知道了!长官饶命!饶命啊!”
松本?龟田?特高课行动组的负责人!陆聿珩停下脚步,随手将烙铁丢回炭盆,激起一蓬火星。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了答案。
陆聿珩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拿的不是烙铁,而是一件脏东西。
“带下去,找个大夫给他看看伤。”陆聿珩对王彪吩咐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处理完琐事后的轻松,“口供让他签字画押。这个人,暂时留着,看紧点。”
“是!陆参谋!”王彪连忙应声,看向陆聿珩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陆聿珩没再理会瘫软如泥的刘老七,转身走出了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审讯室。走廊里清冷的空气让他微微眯了下眼。他重新穿上搭在手臂上的军装外套,一丝不苟地扣好风纪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刚只是在里面喝了杯茶。
只有跟在他身后的赵明诚,才能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眼底一闪而逝的、如同刀锋般的冷冽寒芒,感受到他内心的翻涌。
“和记药铺……龟田……”陆聿珩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弧度,“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夜枭’的尾巴,怕是也快藏不住了。”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步伐坚定而有力。审讯室里的血腥只是序曲,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营救“琴师”的线索,似乎也在这混乱的漩涡中,若隐若现。
陆公馆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缓慢流淌。对于陈颂宜而言,每一天都像在走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钢丝。
陆聿珩依旧是早出晚归,有时甚至一连几天不见人影。偶尔在清晨的餐厅或深夜归家时在回廊里擦肩而过,他也如同对待空气般,目不斜视,吝啬于给她哪怕一个眼神或一句最简单的问候。
那种彻底的漠视,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人心寒,无声地提醒着她“摆设”的地位。
陈颂宜小心翼翼地遵守着陆家的规矩。每日清晨向陆夫人请安,陪着诵经,听她絮叨些府里府外的琐事,更多的是关于如何“抓住丈夫的心”、“早日为陆家开枝散叶”的殷切期望。
陈颂宜只能低着头,温顺地应着,心中却是一片苦涩的茫然。抓住他的心?她连靠近他都是奢望。
她谨记着陆夫人的吩咐,每日都会去陆聿珩的书房。开始只是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后来才敢进去。她不敢动他的书桌,生怕弄乱了他摆放的文件(那些地图和符号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只是拿着干净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书柜上的浮尘,整理那些散落在下层角落的线装书。
她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有时,她会看到书桌上烟灰缸里新积的烟蒂,或者换下的衬衫随意搭在椅背上,便默默地清理干净,将衣物叠好放在一旁。她做这些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像一抹无声的影子。
许明哲成了她在这深宅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他每日上午来授课,下课后有时会在后园散步,或者坐在回廊下看书。陈颂宜去书房整理时,偶尔能遇到他。许明哲为人温和,学识渊博,谈吐风趣,丝毫没有某些新派人物的激进和倨傲。
他会跟她聊聊园子里的花草,说说北平城的老典故,有时也借给她一些不那么艰深的闲书,比如《浮生六记》,或者新出的《良友》画报。他说话时总是带着笑,眼神干净,让陈颂宜紧绷的心弦得以片刻松弛。
“少夫人看《漱玉词》?”一次,许明哲看到她放在书柜旁小几上的书,笑着问,“易安居士的词,婉约中见风骨,尤其南渡之后,字字泣血,家国之痛,身世之悲,读来令人扼腕。”
陈颂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一个年轻男子也懂这些闺阁词句,还说得如此深刻。她轻轻点头:“是……只觉得词句清丽,读着……心里能静些。”她不敢说那些“风骨”和“家国之痛”,那是她无法触及的宏大世界。
许明哲理解地笑了笑,没有追问,转而指着园中一株遒劲的老梅:“看那株梅,看似枯槁,待到寒冬腊月,却是它傲霜斗雪,绽放芬芳之时。人也一样,身处逆境,心中更要存一份静气和韧性。”他的话像一缕微光,悄然照进陈颂宜阴霾的心底。
日子就这样在谨小慎微的服侍、与许明哲偶尔的交谈和书籍的慰藉中一天天过去。陈颂宜努力让自己适应,努力扮演好“陆少奶奶”的角色,努力在冰冷的漠视和沉重的期许中寻找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她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小草,沉默而坚韧地活着。
这天午后,陈颂宜正坐在自己房中的窗边绣花。她绣的是一方素帕,帕角一朵小小的、淡雅的玉兰。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纤细的手指上,静谧安然。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还夹杂着管家陆福严厉的呵斥。
“……哭什么哭!毛手毛脚打碎了太太最爱的珐琅彩花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不长眼的东西!给我滚去柴房跪着!没我的话不准起来!饭也不许吃!”
陈颂宜放下绣绷,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只见回廊下,小丫鬟春桃正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堆彩瓷碎片,她吓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管家陆福,一个身材干瘦、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正指着她厉声训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春桃脸上。旁边几个仆妇远远站着,噤若寒蝉,没人敢上前求情。
春桃是陆夫人指派给她的丫鬟,虽然笨拙些,但心地纯良,做事也算尽心。陈颂宜看着那张哭得通红、充满恐惧的小脸,想起自己初来时的无助,心中不忍。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陆管家。”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陆福的呵斥。
陆福一愣,转头看到是陈颂宜,脸上的厉色收敛了几分,但依旧没什么好脸色,敷衍地躬了躬身:“少奶奶。这小蹄子毛手毛脚,打碎了太太心爱之物,老奴正教训她呢。”
“我都听见了。”陈颂宜走到春桃身边,春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满是哀求地望着她。
陈颂宜没有立刻看春桃,而是目光平静地看向陆福,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母亲心爱之物被毁,确实该罚。不过,”
她话锋一转,“我记得母亲晨起诵经时说过,今日要去广济寺听主持讲经,晚上还要赴李次长夫人的牌局,想必此刻已经出门了?”
陆福被她问得一滞,下意识点头:“是……太太一早就出门了。”
“母亲不在府中,此时重罚下人,若传出去,恐有损母亲宽厚仁善之名。”陈颂宜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
“再者,春桃是我房里的丫头,她犯错,也是我管教不严之过。依我看,不如先让她起来,把这里收拾干净。等母亲回府,我亲自带她去向母亲请罪,说明缘由,该打该罚,自有母亲定夺。陆管家觉得如何?”
她一番话,合情合理,既点明了利害关系(陆夫人的名声),又主动揽过了责任(管教不严),还给了台阶(等陆夫人回来定夺)。
陆福是个人精,自然听懂了其中的分量。这位新来的少奶奶,看着温婉安静,没想到说话做事如此滴水不漏,既维护了自己的丫头,又没直接驳了他这个管家的面子。
陆福脸上的严厉彻底消失了,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神色,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笑意:“少奶奶说得是!是老奴考虑不周,差点坏了太太的名声。”
“就依少奶奶的意思办!”他转向地上的春桃,语气缓和了不少,“还不快起来!谢过少奶奶!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碎片小心点,别扎着手!”
春桃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带着哭腔:“谢少奶奶!谢管家!”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收拾碎片。
陈颂宜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她靠在门板上,才发觉自己手心已全是冷汗。
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她积攒的所有勇气。她只是……不想看到春桃因为无心之失被重罚,就像她自己,也不想被这深宅大院无声地碾碎。
傍晚时分,陆夫人回府,陈颂宜果然带着收拾干净、换过衣服但眼睛还红肿着的春桃去请罪。她言辞恳切,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说春桃是为了给她倒茶才不慎失手,是自己管教疏忽。
陆夫人看着低眉顺眼、态度恭谨的儿媳,又看了看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原本的一点火气也消了。她本也不是刻薄之人,更在意的是儿媳的懂事和给她挣来的“宽厚”名声。
“罢了罢了,”陆夫人摆摆手,语气还算温和,“一个花瓶而已,碎了就碎了。颂娘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以后让下人做事小心些便是。春桃,这次念在少奶奶为你求情,饶了你,再有下次,绝不轻饶!下去吧!”
“谢夫人!谢少奶奶!”春桃感激涕零地退下。
陈颂宜也暗暗松了口气。
陆夫人看着陈颂宜,眼中多了几分满意和赞许:“颂娘,你做得很好。持家之道,恩威并施,该维护的时候要维护,该立规矩的时候也要立规矩。你性子稳,懂分寸,娘很放心。”
“母亲过奖了,都是儿媳该做的。”陈颂宜垂首应道,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她只是在这冰冷的规则里,努力地、小心翼翼地活着,保护自己能保护的那么一点点微光。
回到自己房中,春桃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眼泪又涌了出来:“少奶奶……谢谢您!要不是您……奴婢……奴婢……”
陈颂宜连忙扶她起来,拿出手帕给她擦泪,温声道:“没事了,以后做事小心些。在府里,谨言慎行,守好本分,就不会有大错。”她这话,既是说给春桃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暮色四合。陆公馆的灯火次第亮起。陈颂宜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被灯光勾勒出的重重檐角。
心底那份沉甸甸的茫然中,似乎又滋生出一丝微弱的、名为“韧性”的东西。她依旧看不清前路,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要活下去,要在这冰冷的深宅里,守住自己心底那一方小小的、不被吞噬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