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景隆三年,黄河上游沿岸发生疫病,牵扯之广大梁开朝未有。正在西北游走开拓新药材源地的穆衡听说消息之后,便通知手下的人先送一批药材到疫区药堂分部,自己留在外围观察情况。

    “掌柜的,药已经送到了,我们的人只能送到城外,只能由里面的人在城门口接应,朝廷派了钦差大臣过去处理这次沿岸几座城的疫情,想来不会放任不管。”

    “派的谁?”时值冬月,寒风混着狂沙在外面疯走,若不仔细分辨,谁都看不出今日下着雪。

    穆衡裹着厚皮袄围坐在炭火周围,红彤彤的手掌上面有几个新生的冻疮,这是他近两个月各地奔波留下的。好在,头脸戴了围巾帽子倒是没什么冻疮,只留鼻尖和下巴红彤彤像是刚染上的风霜。

    “您的苏州同乡,邱然邱大人,听说是他主动请命。”那人回答。

    穆衡搓手的动作停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他的随从,又去看炉子里的炭火。想到两年前邱然姑父原任湖广总督的那位因贪墨罪被人弹劾下马,新皇念在邱然多年为官勤恳且没有与人同流合污,便没有牵连他。

    只是因着那位曾经赫赫威名的姑父,他这两年也一直沉寂,如今这次危机正是他证明自己的好机会。只是其中危险,谁都清楚,要不然也不会落到他头上。

    “邱大人到哪了?”穆衡问道。

    “说是三日后便能到太原府。”

    “太原府,不远处就是边防大军,西北边防有陈将军坐镇,朝廷还是派了钦差大臣去,做的好了是谁的功劳?”穆衡冷笑了一声,没继续往下说。

    “掌柜的,我们要不先撤离此地,这节骨眼我们还是不掺和的好。”那位随从劝道。

    “不,就是要在这时候插一脚,太原王掌柜,我们谈了多少次都没谈拢,我还不信,这次还是不行?”穆衡拍拍身上厚皮袄,荡起的灰尘旋在炭火上方,他也随之起身,“收拾东西,往太原边上找个地方先住下。”

    “是。”

    一日后,太原城外,穆衡坐在城外的茶棚留意着远处的情况,不远处是严防死守的城门,只进不出。

    只有寥寥几辆运着货物的牛车进去,应当是药材或是生活物资。

    “走吧,雪中送炭也要等人家炭火没了再来。”穆衡裹着厚皮袄起身,准备回附近落脚处歇息。

    忽有一人,骑着马从远处官道飞奔而来停在守卫面前。

    “瞧着也不像官兵啊!”穆衡身边的人先看到那人,嘴里念叨着,“头发那么长,倒像是个姑娘,掌柜的您说是不是……”

    他还未来得及回头,便看到身边人化作黑影迅速跑到棚外解开马绳,飞跨上去,眨眼间便策马到了城门口。

    随从挠头,赶紧牵了另一匹马跟上。

    “二位官爷,刚那位姑娘进去做什么?”穆衡勒马急停,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分给守卫问道。

    原本因他莽撞正准备发火的人,这会儿喜笑颜开:“她应该是去找人的,我们哪知道里面有没有她要找的人,她就自己进去找了。”

    “她找谁?”穆衡问道,隐隐地希望那个人是他,说完便在心底嘲笑自己天真。

    “找一个叫阿朵的小女孩儿,说是七八岁,是她女儿。”那两个守卫回忆着。

    随从也跟过来,不知道穆衡在急什么,还没等他开口,穆衡吩咐道:“你去准备一辆药材和粮食,我下午进城。”

    “那我呢?”

    “你留在外面接应。”

    说罢穆衡便掉转马头离开,只是比来时少了几分从容,多了一丝焦急忧虑。

    距离穆衡上次见到沐芸已经过去七年,上次见面是因杨雨棠小产之后沉浸在丧子之痛走不出来。

    他得了消息便往云南赶,任他怎么劝慰,杨雨棠都提不起精神,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孩子,连沐凤梧都对着他哭了好几回。大男人一个,抱着酒坛子哭个不停,怪自己没守好她们。

    穆衡一个头两个大,他没当过爹,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两人。沐晟也劝不住,只说时间长了就好了!最后沐芸回来,带着两个人跋山涉水给人看病,折腾了半年多,两人忙碌起来之后才慢慢好起来。

    也就那时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从那之后沐芸便离开云南四处游历,穆衡也到处行商。已经七年过去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了!

    他每次出去给人留的名字都是真名,总是保留一丝希望她能听到自己的名字,也能想起他。

    可是没有,七年来他一次从没听说过有像她这样的人打听他的消息。

    “找女儿”?她有女儿了?穆衡苦笑,也就他还停留在原地。

    “远志,他刚说她找的女孩几岁?”穆衡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七八岁?好像是。”那随从答。

    七八岁?七八岁!刚好八年多,难怪那时候他到了云南沐芸还没有回王府,怎么说她离得近,也应该比自己早到的!

    所以,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她拼了命也要入城找的孩子,是他们的孩子?

    穆衡越想越越觉得自己没错:“你去准备东西,送到城门口,我先进去,在城门口接应你。”

    “不是,掌柜的,你别急,我们先弄了东西进去,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啊!”那个叫远志的随从还没从他要进城的决定中出来,又来个晴天霹雳,掌柜的搭进去了,他还回不回了?

    “对,不行,我们先多准备些东西,最多半日,只能拖半日。”他现在急切地想去见她,无论如何,他都得进去。

    三个时辰后,穆衡一个人驾着马车,后面又牵了牛车,赶到城门口,车上带了他能带的所有东西,人家劝了半天也没将他劝住,他又给那两人丢了两锭银子才进去。

    “哎,这位大哥,我想起来,上午那位大嫂后来还向我们打听一个叫什么衡的药材商人,她长得是不错,但人家看着像是有心上人了,你还是别跑这一趟了!”那人有些不忍地看着他。

    穆衡以为自己听错,又问了一遍才相信沐芸说的是自己。

    “多谢大哥,我妻女都在里面,我不能丢下她们。”

    他从来没这么高兴过,连驾马车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响亮。

    沐芸在她们邻居梁婶那儿找到了阿朵,他们没生病,只是家里粮食不多了,城里的粮食也贵得吓人。沐芸从马上取下一袋粮食递给梁婶,让她先做点吃的,她从屋里拿出她囤积的草药,配好之后去了自己家的厨房给大家煎药预防疫病。

    穆衡驾着马车进城,很快吸引了大批人的注意,大家都饿了太久,每天都有不少人病倒、病死,大户人家都关紧了院门防止这些濒死的百姓发疯。

    穆衡不敢停留,加快速度去赶去他在城中的药铺——平安药铺,药铺掌柜打开门吓了一跳:“东家,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掌柜的打开门四处张望,看着后面不少人饿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吓得魂不附体,赶紧拉着穆衡进来,让伙计牵了马车去后院。

    关上门,穆衡让他们把车上的粮食做成稀粥分给城中百姓。

    话还没说完,门口又有人敲门:“开门,我要买药。”

    “没药了没药了,这时候哪里还有药?”掌柜颇不耐烦地说道。

    “不是说刚送来一车药吗?你们藏着没用,等城里百姓都染上病你们也逃不了!”那人的声音混着风声呜呜啦啦地进来。

    “去开门,我带了药。”穆衡皱眉说道。

    “东家,这些人为了活命不管不顾,到时候我们都得被他们拖死!”掌柜的嫌他多管闲事,你争我夺的时候,他们哪管得了那么多。

    “开门!”穆衡不想跟他废话,厉声说道。

    掌柜无奈,挥挥手,让伙计去开门,打开门之后是个女子,旧皮帽子戴在头上,脸上冻得发红,在那张白皙的脸上格外显眼,长长的辫子挂在腰间灰扑扑的,失去了它原有的光泽。从没见过她穿的厚棉袄,如今穿在她身上跟她往日的形象有些格格不入。

    穆衡一眼就认出来她,喉头滚了滚,没说出话。

    “都有什么药,有多少?”沐芸也认出他来,想起早上入城的时候,人家跟她说哪有什么人这会儿还会进城,更何况还是个商人,能跑都跑了!

    这会儿却在这儿见到他,看样子他们说驾着马车进城给平安堂送药的人就是他。

    还真是个傻子。

    “哎呦,沐大夫,这节骨眼儿上,我们就是有药也被官府征走了!”掌柜的认识她,她卖草药又给人看病,他收草药开药堂,两人没少打交道。

    “我刚带了一车,你随我来。”没有熟人见面的寒暄,两人直奔主题,留着掌柜的在后面着急。

    沐芸跟着他去了后院,这个后院她来过几次,这次却觉得格外不一样。

    “都是有用的。”她挨个看了看他带来了草药,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只是个珠宝商人,如今单凭经验就能准确将城中急需的草药带进来。

    “我已经让人去筹集了,过几日会送过来。”穆衡补充道,眼睛一直看着她,却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不自觉躲开。

    “嗯,那我替城里的百姓谢谢你。”沐芸点头,客套地说了句。

    “你,在这住多久了?”他想起刚刚掌柜的与她熟稔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来了那么多次,两人竟一次也没见过。

    “有几年了!”沐芸坦然道,又说,“我想我找到办法可以缓解疫病,现在就是缺草药,把这些药煎好分给城中百姓,相信要不了多久,疫病就能得到遏制。”

    “药材的事,我来想办法,过几日朝廷会派钦差大臣过来,到时候若能有他坐镇,封城不会持续太久,就看大家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了!”穆衡没再接着问她别的。

    沐芸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递给他:“这是药方,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今日叨扰了,告辞。”

    “阿芸。”穆衡叫住她,她停下,转身微笑着看他,等他说话。

    “你住哪,我送你。”

    沐芸欲言又止,半晌答:“好啊!”

    他松了口气,跟上。

    站在门口目睹这一切的掌柜不再急着跳脚,看他们回来赶紧退回大堂。

    “东家出去啊?”他笑呵呵问着。

    “嗯。”穆衡点头。

    “还回来吗?”他又笑呵呵地问。

    穆衡被他问住,看了眼沐芸,又回:“回。”

    沐芸似是没听到他们的对话,稳稳向前走着。

    她住得离平安堂不远,隔着一条巷子便到了,她站在门口说:“我到了,你回吧!”

    穆衡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不显眼的小院,他路过过很多次,从未想过她在里面住着。大门合得严实,她没有打开请他进去坐坐的意思。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穆衡抿了抿嘴,问道。

    “寒屋陋舍,你不嫌弃就进来坐坐,不过我好些天没回来,可能连口热茶都给不了你。”沐芸挑眉,看起来倒是比他自在。

    “你我之间,还需要这么客套吗?”穆衡笑道,跟着她进门,“你说这几日不在家,是去采药了吗?这大冬天的西北可是没什么药吧?”

    “不是,临县有个病人,我去看看……”

    “娘。”一声甜甜的叫声打断他们,穆衡怔怔地看着她,确实七八岁的样子,听别人说和自己亲眼见到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小丫头跟沐芸一样,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眼睛亮亮的,她冲过来抱住沐芸的腿,眼睛却直直盯着穆衡。

    “这是,你女儿?”穆衡向她确认。

    她点头,对身边的小女孩儿说:“冷不冷?去屋里玩吧!”

    小女孩儿点头,拉着她一起进屋:“娘,一起。”

    沐芸被她拽着进屋,穆衡定在原地,想走脚下像坠了千斤,想说却不知从何开口。

    “愣着干嘛,外面冷,快进来。”沐芸催促道。

    “哦!”这句话解开他的封印,这才抬步往屋里走。小女孩儿从屋里提出一个水壶,要给他们倒水,沐芸接过来:“你个子小,别碰热水壶知道吗?”

    “不烫,梁奶奶刚送过来时候说可以直接喝了。”小姑娘嘻嘻笑着,眼睛不停瞟着穆衡。

    “想问什么就问吧,别跟做贼似的。”沐芸给三个人倒了热水之后,察觉到小家伙的小动作,调侃道。

    “嗯?”穆衡以为她在跟自己说,一下有些紧张,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问。

    “这个叔叔,不是娘的病人吧?”小家伙进了屋之后胆子大了许多。穆衡松了口气,不是说他的。

    “不是。”沐芸点头,喝了口热茶,胸腔灌入一道暖流热乎乎的,很舒服。

    “那是我爹爹?”小家伙试探问道,沐芸一口水呛到喉咙,咳个不停……

    穆衡赶紧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等她缓过来,等她一个答案。

    “看来真是我爹爹啦!”小家伙瞪大了眼睛看他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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