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尚且艳阳高照,牢狱里面却是阴风阵阵,哭嚎鞭笞声从黑暗的深处传来,早已经模糊不清,但仍旧能让人起一层鸡皮疙瘩。
朝雨不自觉贴近贺熹宁一些,即使她做事再牢靠,骨子里也还是少女心性,来到这种地方不自觉发抖。
她抓着贺熹宁的袖口小声道:“姑娘,咱们就算要见侯爷也不能直接来这儿吧?”
贺熹宁侧眸望向她紧捏着衣袖的手,安抚道:“傻丫头,消息是我们从宫里偷偷打听的,不直接到这来难道等着登门拜访被拒之门外吗?”
下狱的旨意是皇帝下达的,碍于这一层关系,即便登门要么被拒之门外,要么负责的官员三缄其口再三推诿。
能在朝中为父亲说上话的大人寥寥无几,就算仗义执言也要担心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罢了,何苦连累其他人。
贺熹宁心中长叹一口气,转念又想,为何今日不见当职官差?
“何人胆敢擅闯刑狱重地?”狱卒一行人乌压压围上来,个个手持刀剑,雪亮的刀柄倒映着幽暗的光照进贺熹宁眼底。
朝雨浑身抖如筛糠却仍旧大步向前挡在贺熹宁身前,坚定道:“我们家姑娘是宣平侯之女,此番前来求见刑部李郃李大人,还望大人代为通传。”
这番动静免不了惊动宫里,不过从始至终贺熹宁就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全身而退,招惹皇帝忌惮又如何?安分守己勤勤恳恳也未必能保住身家性命。
“李大人今日休沐不在刑狱当差,娘子若是有事相求可直接到大理寺上状。”
近日京中风声鹤唳谁都不想触霉头,无缘无故李大人怎么会休沐,定是推辞无疑。
贺熹宁不想被搪塞过去,主动开口:“不知现下是否还有其他大人当差,可否请这位大人代为通传一趟?”
女子一袭白裘,乌发黑眸不施粉黛,置身于阴暗逼仄处也能窥见其周身气度,清丽的嗓音道出请求却是不卑不亢,不容拒绝。
为首的狱卒拿不定主意,面露迟疑。好歹是官家女子,又是侯爷之女,皇上没定罪她就依然是高门贵女,不是他们能得罪起的。两方僵持之下,角落暗处走出一位男子。
“贺娘子有冤情陈述应当去找大理寺啊,怎么寻到刑部大牢了?”
贺熹宁循着轻佻声望去,男子不徐不疾踱步而出,烛火闪烁明灭不清,却依然能瞥见这人面若芙蓉艳若桃李,一双含情丹凤眼盈盈望来,竟生出一种对人情根深种的错觉。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般……美艳的…男人。
“谭大人——”狱卒们纷纷对男人行礼,贺熹宁也因此猜到了男人的身份。
上辈子她应当是见过他一面,那是谭家败落,他被贬出京前夜。已经和姜彧成婚的贺熹宁亲眼见过二人对坐苦饮,枯槁的身体和憔悴面庞与此时的意气风发对比鲜明。
是以这一刻,贺熹宁方才窥见他这幅掩藏在浪荡皮囊下宁折不弯的君子骨。
见贺熹宁没出声,他也收敛了几分不再刁难,吩咐狱卒:“去通秉姜大人一声,就说本官请他前来商议要事。”
姜彧也在刑狱?要事……相商?
贺熹宁拿捏不准这位谭大人出于何种心情竟然肯助她,不过这份恩情她心中记下了,来日若能替他家祸规避一二也算是还了这份情。
“谭大人,多谢……”
贺熹宁还未道完谢就被对方打断,“贺娘子不必客气,本官也并非毫无私心,来日若有求于娘子还望莫忘今日之情啊…”
不及他一番搔首弄姿完,姜彧阴沉着脸从刑狱深处走来,宛如地狱深处的阎罗,声如寒潭警告道:“谭胥阳——不该蹚的浑水少来掺和!”
待他分辨清在场所有人后,姜彧瞳孔骤缩,呼吸急促,冷峻的眉眼盯着眼前二人,眉心的那道疤痕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愈发阴鸷嗜血。
贺熹宁从善如流地行礼,努力忽略对方如有实质的打量目光,余光一转却扫视到对方官袍下摆沾染的血迹,顿时不安起来。
姜彧淡淡凉了谭胥阳一眼,想要日后清算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谭胥阳丝毫不放在心上,依然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模样。
姜彧转而盯着眼前的贺熹宁,早在初见她时,第一眼他就莫名有种熟悉感,此刻女子抬头舒颜,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贺娘子,我们是第一次见吗?”姜彧收起平时审讯时凌厉的气势,疑惑道。
贺熹宁呼吸一窒,隐藏在狐裘下的手心微微出汗,难道他还有前世的记忆?
平稳气息后,她温声回答道:“民女曾在宫宴上有幸远远见过大人几面,除此之外,便是这一次得见大人。”
贺熹宁的回答挑不出什么毛病,侯府的闺阁女子怎么会和他这种人有什么联系,姜彧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开始盘问。
“贺娘子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家父回京后多日未归,前几日皇上留父亲在宫中小住,不巧刚好碰上有一要案牵涉其中,今个儿听说家父已经押往刑部大狱,想请大人行个方便容我探望一眼,也好给家中母兄报个平安。”
贺熹宁从朝雨手里接过食盒掂了掂,言辞恳切,俨然一副担忧父亲的女儿模样。
姜彧没有立马回应她,眼神余光扫向谭胥阳,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告诉她的?
我没有啊!我就是想看个热闹!?
谭胥阳那张堪称潋滟的脸上乍现各种挤眉弄眼的表情,贺熹宁默不作声观察这两人,一旁的狱卒们面无表情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姜彧收回目光,好整以暇道:“宣平侯是受皇上的旨意秘密押往大狱,不管娘子是从何处得知侯爷在此,本官也没有权利让你见侯爷一面。”
“姜大人所言我也明白,此番本意是来寻刑部侍郎李郃李大人……”
姜彧适时出声打断她,毫不留情斥责道:“不管是李大人还是张大人,既然案情本官还未查明,那便不能为娘子行这个方便,娘子请回吧!”
贺熹宁被这番话堵得哑声一瞬,随即她察觉到姜彧话语里的非比寻常,质问道:“按理来说刑部大狱应当不由大理寺来管,如果皇上将此事交予大人彻查,想必家父押往的就是大理寺而并非刑部了吧?!”
贺熹宁头脑清醒着思考,或许姜彧是背着皇帝暗中前来,奉旨查案是真,因为前些天的事情连累失去君王的信任也是真。
姜彧有些诧异,目光审视着她,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反应。
两人相对而立,暗中较量着。谭胥阳左看右看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姜彧轻嗤一声,心中已经有了盘算,迎着贺熹宁不善的视线,倏尔凑近声音低沉道:“此行即便不是皇上授意,事后述职一并回禀想必于本官也无甚威胁。”
贺熹宁以食盒抵在身前,故意与这人拉开些距离,暗自轻声道:“大人如此自信自你离开后便无人暗害家父吗?大人现下已然失了君心,急于查清真相……”
她顿了顿,循循善诱道:“我不求大人完全信我,但至少在家父这件事上,我比大人还要心急。”
姜彧挑眉望向她,眸子里一闪过精光,原定的计划在心里又有了新的盘算。他就着食盒向外推的力道顺势往后退了几步,贺熹宁眼见他的动作,就知道这是同意了。
他下令屏退左右狱卒,眼神示意贺熹宁跟他来。
贺熹宁提着食盒,脑海里不着边际地想:姜彧这个狗男人,说什么没有权利都只是用来欺骗她的借口!
穿过狭窄黑暗的巷道,两边稍微开阔了些,贺熹宁跟在姜彧身后,四周传来淡淡的血腥味,越往深处走血腥味越重。
姜彧侧眸打量她,原以为这贺娘子会被吓退三舍,再不济也会被这场面震慑住。谁知贺熹宁眼观鼻默不作声,倒是让他十分意外,也起了几分好奇的心思。
少顷,姜彧止住了步伐,打开了牢房的门。
青苔布满的石墙透着一股潮湿的味道,枯草被随意丢弃在地上,阴暗的四方一角仅有最上方开着小孔。
贺熹宁定睛一看,杂草堆砌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着牢房看不清面容。
贺熹宁快步上前越过他往男人走去,“爹爹——”
直到听见她的声音,那男人才有些许反应,他撑着身子转过头,昔日容光焕发的面貌已然被蹉跎的只剩憔悴的愁容,好在暂时看上去身上没有用刑后留下的伤。
贺毅目光闪烁,嘴唇翕动着想要告诉女儿些什么,但透过贺熹宁看见了牢门外的姜彧,又将想说的话默默咽下去。
贺熹宁知道此时多有不便,也并未强求,知道姜彧在一旁偷偷关注她,反而正如一开始所说的那般打开食盒,闲聊家常,仿佛真的是一个前来看望父亲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儿。
“爹爹受苦了,女儿心急,听说了爹受牵连暂时收押在这没忍住,自作主张前来看望爹爹,不只是我,母亲和兄长他们都很担忧你……”
“圣上已经派遣姜大人彻查这件事了,不久后爹爹肯定能恢复清白身,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贺熹宁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期间夹杂着贺父的只言片语,两人交谈时一直都在姜彧的眼皮子底下。
贺熹宁趁机用身子挡住视线,贺父偷偷往她手心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待看清那个字之后,贺熹宁忍不住心又高高提起。
如果牵扯进那个人,那这手笔就足够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