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尝这家的糖醋小排”遥远的声音传来,回忆戛然而止。乌祉汀将糖醋小排往她面前推了推,琥珀色的酱汁在青瓷盘中微微晃动,映着顶灯暖黄的光。 "尝尝,"他声音很轻,"看还对不对你口味。"
迟迟夹起一块,酥烂的排骨在筷尖轻颤,甜酸气息钻进鼻腔,酱汁在舌尖化开。“很好吃,比我在学校吃得好太多”
"最近..."乌祉汀用纸巾擦拭溅到桌面的酱汁,动作刻意放慢,"过得好吗?" 这个简单问句在空气中悬浮。迟迟又瞥见他手指上的薄茧,早些年打球混着实验留下的痕迹倒显得时间漫长。当年她总唠叨他,跟他讲手不仅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同样也是男人的,让他好好保养自己的手,给他买一罐又一罐护手霜,他总是笑着说天天这样精致,早晚把他养成个小女孩
"在翻译《电力设备故障诊断指南》。"她转动茶杯,龙井茶叶缠住杯底,"每天对着示波器波形图,比看心电图还认真。" 乌祉汀的筷子尖在餐盘上顿了顿,又一次问了那个问题:“所以为什么做翻译…还偏偏是…”“还偏偏是电气工程?”迟迟接过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上的裂釉纹。“我白天回答过了呀”她依旧回避。
相对无言,连桌上的饭菜都显得有些平淡无味了。手机铃声突兀地刺穿餐厅的暖光。
迟迟瞥见屏幕上"妈妈"二字时,指尖在茶杯沿上打了个滑。乌祉汀正用筷子拆解一块西湖醋鱼的脊骨,动作娴熟得像在分析电路板。
"迟迟啊,"电话那头传来声音,"爸爸以前的同事王阿姨给介绍了个对象,在县电力局上班..."
一块鱼肉从乌祉汀筷间坠落,在瓷盘上溅起糖醋汁。迟迟看见他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拭溅到袖口的污渍——那件衬衫的袖扣她认得,是某奢侈品牌的经典款,够支付她爸爸半年的降压药。
"妈,我在工作。"她压低声音,不自觉地蜷起肩膀,仿佛又变回那个缩在班级后排的女生。电话那头还在念叨"铁饭碗""有编制",每个词都像根针,扎破这些年她辛苦构筑的体面。
迟迟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母亲的信息像一记精准的跳闸:【迟迟你也不小了,你和乌家那小子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也该有个头了】。
乌祉汀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龙井虾仁跌回青瓷盘,茶叶碎粘在虾背上,像她此刻怎么也拂不去的难堪。
窗外的雪扑簌簌砸在玻璃上,融化的水痕扭曲了街景。她想起复读高考失利后的那个夏天,母亲看着被迟迟划掉的海城中所有的志愿说:"咱不攀那个高枝"。
迟迟的指尖在茶杯沿上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其实...当年你说得对。"她盯着茶汤里自己晃动的倒影,"我们确实不该..." 乌祉汀的筷子突然在餐巾纸上划出长长一道油痕。 "我说过那么多蠢话,"他声音发涩,"你偏记住这句。" “其实也挺感谢你的,替我说出了我一直没敢说出口的话,分开可能确实对你我都好。”再次张口,迟迟却感到嘴里发苦。
服务员来换骨碟,端走的醋鱼骨架上粘着片未吃的肉。迟迟突然站起来,刚拿起的大衣带翻了茶杯。褐色的茶汤在雪白桌布上漫延,像那年她打翻在高考准考证上的豆浆。
"我们..."她攥紧包带,指甲隔着布料陷进掌心,"本来就不是一个回路里的元件。我突然想起..."她快步走过他身边,大衣带起一阵冷风,"有份加急稿件要处理。"
雪又下大了。迟迟站在路边拦车,雪花粘在睫毛上,融化的水珠流进领口。她听见身后餐厅门开合的声响,听见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却死死盯着马路对面便利店的灯牌——那点暖黄的光,才是她该在的电压等级。
出租车停下的瞬间,有只温热的手掌抵住车门。乌祉汀的呼吸白雾般笼在她头顶,大衣肩头积了层雪,像那年站在她家乡小站台上的样子。
"知道配电变压器的原理吗?"他声音哑得厉害,"高压侧可以承受万千伏特,但低压端..."
"——永远输出安全的220伏。"她接完这句话,低头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闷响中,迟迟终于从后视镜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了,妆花了,眼里全是摇摇欲坠的光。右耳的耳骨和耳垂竟然开始微微犯疼,都是六年前打的耳钉了却在此刻迎来了延迟的痛感。而乌祉汀站在雪中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视野里一个模糊的黑点,像电路图上被橡皮擦去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