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春"的包厢里飘着湘菜的鲜辣气息，迟砚盯着面前红艳艳的菜色，喉头不自觉地滚动。王局正用带着浓重湘西口音的普通话介绍："这道血鸭是我们永州特产，用新鲜鸭血裹着鸭肉爆炒，越辣越香！"

    乌祉汀的筷子悬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迟迟知道这是他忍耐不适时的表情。六年前和她见面一起去吃她家乡特色，他吃了一口辣子鸡就呛得满脸通红，还是她跑去买了三盒牛奶才救回来。

    "小迟怎么不动筷子？"王局热情地舀了勺红油满满的腊肉炒藠头放进她碗里。

    "她吃不得辣。"乌祉汀突然伸手挡住转盘，动作太急碰倒了茶杯。褐色的茶汤在白色桌布上洇开。

    林教授眼镜后的目光闪了闪："小乌是不是也不能吃辣？"

    "我没事。"乌祉汀抽了张纸巾按在茶渍上，指节发白，“但迟翻译还要靠嘴巴吃饭，别受刺激的好”

    "哎呀是我考虑不周！"王局拍着脑门叫来服务员，"快给两位专家上碗清水涮着吃！"

    服务员端来的青花瓷碗里，清水飘着两片姜。乌祉汀皱眉看了看，突然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保温杯："用这个。"

    迟迟接过杯子时闻到熟悉的甘甜气息——金银花、胖大海、还有少许蜂蜜，是当年她为他特调的方子。有段时间海城天气多变，乌祉汀嗓子总是不舒服，她便专门为他寻了这个方子。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

    "乌工随身带润喉茶？"王局好奇地探头。

    "变电站值班必备。"乌祉汀低头涮着鸭肉，睫毛在镜片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尝尝这个。"乌祉汀突然将一碟金黄的南瓜饼转到她面前，"不辣的。"

    饼皮上细密的芝麻组成闪电纹路——那是他们以前见面时常去的甜品店特色。迟迟的指尖悬在金黄的南瓜饼上方，那熟悉的闪电纹路像一道微小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包厢里弥漫的辛辣空气。她看着乌祉汀低垂的眉眼，长睫在镜片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神。她特别喜欢他的睫毛，很像那年特别火的婴儿睫。而此刻的他正专注地用茶水涮着那片沾满红油的鸭肉，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处理精密的继电保护装置。

    为什么？

    这个无声的疑问在她胸腔里激烈冲撞。

    就在几小时前，在城东分局那间充满冷硬金属气息的会议室里，他还是那个一丝不苟、近乎苛刻的“乌工”。他的目光锐利如探针，精准地刺向她翻译文件中每一个可能的疏漏。他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那只骨节分明、代表着纯粹工作关系的手，与她完成了那个短暂得如同被电流击中的握手。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只有程序化的“合作愉快”。

    可现在呢？

    在这间充斥着湘菜热辣气息的包厢里，在这个有导师和副局在场的、本该更加“公事公办”的饭局上，他却像是换了一个人。这巨大的反差，像一盆冰水浇在燃烧的炭火上，瞬间腾起迷茫的白雾。

    会议室里的疏离陌生是面具吗？只是气她昨天的那番话吗？

    那现在这些举动算什么？是愧疚？是施舍？还是……他根本没把那段过往彻底放下？

    她想起复读时候某个冷得刺骨的冬天，她攥着手里那张被泪水洇湿边缘的数学卷子，鲜红的“60”像烙铁烫在眼底。函数图像是扭曲的嘲笑，立体几何是冰冷的迷宫。她恨透了这些冰冷的符号和定理，复读的压力沉甸甸压在肩头，每一次数学测验都是对她“不自量力”的无声嘲讽。胡乱抹了把脸，校服袖口粗糙的布料蹭得皮肤生疼。她低着头，像只被雨水打蔫的雏鸟，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出校门。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校门口小摊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同学们的嬉笑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唯有胸腔里那份自我厌弃的钝痛清晰无比。

    “迟迟——”

    一个清朗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骤然切开了这片嘈杂的幕布。

    她茫然抬头，泪眼婆娑中，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钉在了马路对面。乌祉汀斜倚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纯白色的卫衣外套着那件她再熟悉不过的黑色羽绒服。他手里提着一个印着醒目黄色闪电标志的牛皮纸袋——那是她最喜欢的甜品屋的标志，她最喜欢的南瓜饼也出自那里。他嘴角咧开一个毫无负担的弧度，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阳光般灿烂的笑意。他就那样隔着车流、隔着人潮、隔着迟砚一塌糊涂的心情，大大方方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怜悯或探究，只有纯粹的、亮晶晶的欢喜，仿佛她红肿的眼睛和皱巴巴的卷子，是此刻最值得他驻足欣赏的风景。

    迟迟的指尖终于触碰到温热的南瓜饼，甜香钻入鼻腔。“南瓜饼……”迟迟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你买的？”乌祉汀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与她相遇。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迟迟慢慢地咬了一口南瓜饼。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芝麻的香气，也混合着一丝迟来了六年的、复杂难言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