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面碗见了底,汤水澄澈,只余几星碧绿的葱花浮在碗底。厨房里弥漫着暖融融的食物香气,混杂着一点水汽未散的潮湿。迟迟利落地起身,几乎是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伸手收走了他面前那只空碗。

    碗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早了,” 她的声音在收拾碗筷的动静里响起,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结束感。她没看他,目光专注地落在水流下冲洗的碗壁上,水声哗哗。“你早点回去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这话语里透着关切,却也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把刚刚共食一碗面的暖意轻轻隔开。碗冲洗干净,被稳稳地放进沥水架。她终于转过身,擦干手上的水珠,脸上是那种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笑容,恰到好处地挂在唇边。“明天见。” 迟迟说,这三个字清脆利落,像一枚轻巧的句点,就要敲定这个夜晚的终结。

    乌祉汀张了张嘴。那碗简单的面食熨帖了胃,却似乎让心底的某些疑问和话语更加翻腾起来。关于她何时学会的做饭,关于刚才饭馆里她不动声色的观察,关于此刻这温和却坚决的送客姿态……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询问,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喉咙里滚动着未成形的话语,像一团温热的雾气,想要突破这层薄薄的屏障。

    但她避开了。在他即将开口的刹那,她极其自然地侧过身,走向流理台另一端,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拭那早已没有水渍的台面。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停顿,仿佛那光洁的不锈钢表面才是此刻最需要关注的事情。她的侧影对着他,专注而平静,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拒绝深谈的弧度。厨房里只剩下抹布摩擦台面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更深的夜色。他喉结动了动,那团温热的话语终究被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带着食物余温和清洁剂气味的空气里。

    “嗯,明天见。” 乌祉汀应道,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未能说出口的滞涩。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厨房里显得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蹭过冰凉的桌面,最终只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也早点休息。” 这句补充显得有些多余,却也透出未尽之意。迟迟擦拭台面的动作依旧没停,只是微微偏过头,朝他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称不上是笑的笑意:“好。” 简单的一个字,像一把小锁,轻轻合上了今晚所有可能的延展。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放得很轻。玄关的灯有些暗,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直到大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厨房里那细碎的擦拭声才终于停了下来。迟迟维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空旷的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水流声早已停歇,碗筷在沥水架上反射着冷光。刚才还氤氲着暖意的空间,此刻只剩下一种过于干净的、带着点凉意的寂静。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流理台边缘冰凉的金属,冰冷的触感刺着皮肤,却压不下心底翻腾的混乱。

    那年分开……空气里仿佛又弥漫起高三教室特有的、混合着粉笔灰和试卷的沉闷气息。压力像铅块一样坠着每一个人。大家都有难处,她知道。家里的变故和心理上的压力,她焦头烂额;他虽大一了,但那边,似乎也有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负担。但最终,是他提的分手。就在高考前不到一个月,那个连呼吸都带着硝烟味的时刻。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疲惫又坚决,像一把钝刀,在她绷紧的神经上狠狠锯过。朋友们替她打抱不平,说乌祉汀就是个畜生,明知道离高考近在咫尺却在这种时刻提了分手,迟迟心里也怨,但总舍不得怪他。

    高考后,那个闷热的夏天,她鼓起最后一点勇气,脸颊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去海城找他。阳光白得刺眼,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他站在树荫下,身影被拉得长长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挣扎和痛苦。她能感觉到他的煎熬,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和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可他的手始终没有伸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强硬,重复着拒绝,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放下吧,对大家都好。”她追问为什么,为什么她永远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他真正的生活。他只是摇头,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解释。只是让她别哭,让她照顾好自己,让她趁高考结束好好去玩。这种时候的关心却比任何话语都伤人。

    后来,高考失利的消息像一记闷棍砸下来。所有的骄傲和对未来的期许瞬间粉碎。在那些灰暗的日子里,那个未解的“为什么”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也许,她真的只会耽误他吧?他那样决绝地推开她,或许也是对的吧。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带着自厌的尖刺,让她渐渐放弃了执念,学会了在失去他的世界里,笨拙地独自生存,独自学会煮一碗能果腹的面。

    可现在……命运像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们又遇见了。在同一个城市,同一片天空下。这一切是不是意味着,那道被强行划下的休止符,可以被擦掉?那些未曾解开的结,是不是终于有了被抚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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