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仪器穿出冰冷的声音。这里的一切都是白的,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灯光,还有穿着白衣服的人。
那位穿着白衣服的,容貌姣好,只有眼尾处淡淡的细纹,能猜测女人一二分真实年龄。
她是秋屿,整个鹦鹉联邦,所有杰出科学家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林齐旭从手术台上醒来,略有些诧异地提出疑问。
“这次改造,不重置记忆吗?”
秋屿慢慢摇头。
“不需要,频繁的改造本身对你的大脑就是一种伤害,哪怕你的大脑潜力被我们用机器强行开发过。尤其是这次的实验结果,无法稳定运用至全身。强行改造,只会适得其反。”
“您擅自做决定,老板不会惩罚您吗?”
秋屿摇了摇头,提到秋弈星,她疲惫的脸上总会浮现出温柔的笑容,但那笑容又转瞬即逝。
秋屿轻轻捧起林齐旭的脑袋,林齐旭顺着秋屿的手,坐起身。
秋屿慢慢将额头贴近林齐旭的额头,她感受到林齐旭的额头传来阵阵凉意。
这是她一手打造出来的孩子,也是她最完美的作品,但是年纪一年一年的长啊,长啊,林齐旭的心脏逐渐冰冷,但是她冰冷的心脏却挤出温热的血。
秋屿微微拉开二人紧贴着的距离,她的大拇指摩挲着林齐旭脸上的人造肌肤。
“幸好,当时说服秋弈星留下你本来的面貌。”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林齐旭看着秋屿的眼睛,秋屿的眼睛里,有她无法破解的秘密。
“林齐旭呀林齐旭,你要记得,记得自己是人类,不是仿生人。”
林齐旭更加疑惑了,她不明白秋屿为什么要同她说这些,也不明白,人或是仿生人,对她而言,重要吗?不过都是被创造出来,被她的老板利用,榨干剩余价值,最后被丢进焚烧场。
她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也不被允许有自己的思想,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全被被机器引导。那些机器将知识灌进她的脑子里,又推来另一台机器控制她,或者说,防备她产生计划外的,不该有的思想。
这些思想可能会让她脱离那些掌控机器的人的控制,一旦让他们发现自己不被控制,那么就要被抹杀。或者,如果自己身上还有无法被替代的价值存在时,那么,自己的大脑就要进行一轮机器的重置。
当然,林齐旭也不明白,秋屿教授,身为这些掌控机器的人之一,明明在过去几年里,对她按部就班的进行激活,改造,删除,重置,为什么现在她不在这么做了。
秋屿拂着她脸的手在颤抖,甚至流下同情的泪水。
同情?
林齐旭的手掌心,接过秋屿从眼角滑落到下巴处的眼泪。
她的义眼开始自动分析,这是人在痛苦时会有的表现。
秋屿为什么会痛苦?她在同情自己吗?还是在通过自己,看到了别人?
亦或者,控制秋屿的那台机器,机器背后的人,也失控了?
林齐旭想不明白,她一点也想不明白,她觉得自己应该停止对这件事的思考,但她好像停止不了。
秋屿的那句“她不是仿生人,她是人。”好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有什么东西在失控。
林齐旭的大脑,她的电子脑,她的cpu好像快烧起来了。
这应该是蝴蝶效应。
林齐旭心想。
秋屿教授只是没完全执行老板的命令,就引发了一个糟糕的,似乎快要失控的思考。
林齐旭觉得有点大事不妙,超出常理的思考意味着失控,失控意味着毁灭,如果自己继续思考下去,她将面临被销毁的结局。
虽然她并不在乎自己是否会被销毁,但林齐旭觉得,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如果仅仅是因为这点就被销毁,会不会浪费了自己的价值,以及,那些花费在她身上的,数亿的资金。
林齐旭决定停止思考。
林齐旭盯着手掌心开始发呆,掌心的眼泪,在她呆滞的目光下,渐渐干涸,留下痕迹。
秋屿不再落泪,那台机器似乎重拾了对她的掌控。
“这次只对你的义体进行了小部分改造,主要是机械骨方面的。”
秋屿温暖的手抚过林齐旭冰冷的脊骨。
林齐旭的神经系统旋即捕捉到这温暖,她感受到自己的脊骨出现了些细微变化。
覆盖在林齐旭脊骨处的人造肌肤开始张合,胸骨和肩胛骨好像也在发生着畸变。
下一瞬,它们钻出覆盖着的皮肤,连带着部分机械肌肉向外伸展。
林齐旭背上长出小巧的机械翅膀,此刻的她仿佛是一只刚破壳而出的幼鸟。
秋屿拿过一块长方形,像是登山包一样的机械造物,她将那“登山包”安在林齐旭张开的小巧的,还是金属骨架的机械翅膀处,那“登山包”在林齐旭意识的操纵下,张开更大的翅膀。
林齐旭有些不知所措,她的身体第一次有了从“人”到非人的转变。
“好了,收回来吧。”
秋屿拍了拍林齐旭的肩。
“这项技术,目前没有成熟。而且,秋弈星想把你的每处骨骼都打造成武器。
我不能同意。”
林齐旭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秋屿。
“为什么?”
“那样你会变成没有人形的怪物,目前机械骨还做不到让你起飞,但我也不想做到让你起飞。
所以这些只是一个炫酷的造型。”
讲到这,秋屿俏皮地朝林齐旭眨了下眼。
白色灯光下,林齐旭看着秋屿的笑眼,时间定格在那一瞬。须臾,一条橙红与白色相间,正摆动它漂亮而柔软的鱼尾,嘴里吐着泡泡,慢悠悠地游过秋屿的笑脸。
光逐渐变暗暗的暖黄色,两三条红白龙晴睁着它们圆溜溜的眼睛游过来,游过去。
林齐旭看着它们,看入了神,鱼缸玻璃上浮现的,她的虚影,正在看她。
倏地,另一颗脑袋凑了过来。
“你喜欢金鱼呀。”
是叶枫清清澈的声音。
金鱼在林齐旭的义眼里被不断放大,她看到那些鱼儿身上的鳞片,流光溢彩。
“它们红红的,很好看,像……像太阳一样。”
“噗,第一次听到有人把金鱼比作太阳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有意思。”
林齐旭仍沉浸在金鱼的美貌中,但并不妨碍她与叶枫清说话,林齐旭早已习惯将自己大脑掰成几瓣用。
“这么多年?难道你之前就认识我吗?”
啊,看来这家伙真把自己忘了啊。
叶枫清颇有些自嘲地想道。
“认识啊,不止认识,我还知道你的真正名字,叫林齐旭。”
叶枫清的前半句话没有吸引林齐旭的注意力,她被后半句吸引到了。
她的联邦身份ID上的名字,确确实实是林齐旭,这是老板启用她的那天,展示给她看的动态身份信息,但是老板又告诉她,这个名字对她没什么用,记住她在公司的花名——树就可以了。
所以林齐旭没有对任何人展示过她的身份信息上的名字,那么,叶枫清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难道她曾破解过公安部的信息系统吗?
“你怎么知道,我叫林齐旭的?”
叶枫清摊了摊手。
“你亲口告诉我的啊。”
林齐旭确实没有这段记忆,她想了想,可能是很久以前,她见过叶枫清,然后自己就把名字作为交换,或许,就告诉她了。但是这段记忆,在后来的改造过程中,被删除了。
“不应该啊,怎么会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呢?不会脑子被研究坏了吧……”
叶枫清在一旁小声嘟囔着。
“我的记忆每次都会被重置一部分,你说的事,可能在被重置的那部分记忆里。”
“喔,原来如此。”
叶枫清做恍然大悟状。
林齐旭没有再追问下去。
“两位小姑娘,是要买鱼吗?”
此时,招待完其他的客人的老板,正笑眯眯地走过来,同她们打招呼。
“是想养金鱼吗?”
老板见她们二人趴在鱼缸旁,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几条游来游去的金鱼,耐心地问道。
林齐旭直起腰。
“我想养,嗯…一只金鱼。金鱼会好养活吗?”
“听起来您像是第一次养鱼的客人,既然您想养金鱼的话,建议您先选择草金鱼,草金鱼非常好养活。只要适量的鱼食,定期换水,就能活得很好。当然,如果您担心总是因为工作加班,出差等等原因,怕来不及或者记不得换水喂食,还可以购买我们这的全自动喂食换水鱼缸,买到手后,还会赠送您一年的质保期。在一年里,如果您在我们这购买的鱼缸出现故障损坏等质量问题,我们可以给您免费修换。非常适合没有空闲时间的养鱼人,当然也非常适合有空闲时间,但想让小鱼生长更好的客人。因为我们这的智能鱼缸能精确投喂,调节温度。
如果您还是想亲手体验养鱼乐趣,选择普通鱼缸我们也是支持的,只是对于养鱼新手来说,可能容易把鱼养死。”
说来也奇怪,明明在一开始还有些憨态可掬的老板,讲到鱼缸,就噼里啪啦地说上一大通推销话,好像鱼缸是触发他的关键词似的。
林齐旭偏过头,看向浴缸里的金鱼,神色晦暗不明。
林齐旭再度蹲下身,看向鱼缸里那条细小的草金鱼。
她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