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深夜的云雾山被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噬,山风呼啸,如同鬼泣。

    临时成立的搜救指挥部设在民宿最大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警方,民间搜救队,梅祥带来的人,还有剧组负责人,挤满了房间,墙上挂起了大幅的山区地形图,上面已经被标记得密密麻麻。

    梅祥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他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绷。他眼底布满了血丝,神色发冷,整个人像一把绷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弓。

    “所有主干道,能调取到的路口监控,包括附近村镇的私人摄像头,全部筛查完毕。”一名戴着眼镜的技术人员声音干涩地汇报,面前几台电脑屏幕同时闪烁着监控画面快进的流光,“从夫人失踪时间前后推算,经过民宿附近道路的车辆,除去剧组的车队,就只有一辆给山下小卖部补货的轻型货车,已经核查过,没有问题。剩下的……就是一些摩托车和三轮车,但夜间画面模糊,追踪困难。”

    梅祥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重点查三轮车,尤其是能通往偏僻小路的。”他想起了周阿姨描述的,苏青黛可能被带走的那条废弃护林路。

    会议室里只有敲击键盘和低声交流的声音。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梅祥的目光死死锁在地图上那片代表着未知与危险的深绿色区域,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妹妹小语当年被找到的仓库,母亲日渐消瘦的脸,还有苏青黛在婚礼上望着他时,眼里细碎的光。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再次攥住了他的心脏,甚至比当年更甚。当年他还能愤怒,还能提着铁棍冲进去,可现在,他连她在哪个方向,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

    “梅先生!”另一名技术人员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这里!距离民宿约五公里,山坳里独居的一户老人,他儿子给他安的院门监控,拍到了一段!凌晨一点左右,一辆加装了防风篷的三轮车,从距离民宿那条岔路不远的小道拐上来,车速很快,防风篷拉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但车轮沾满泥泞,这个时间点非常可疑!”

    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梅祥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那台电脑前,俯身盯着屏幕。黑白画面里,一辆破旧的三轮车颠簸着驶过监控范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虽然模糊,但车型和那个严实的防风篷的确显眼。

    “能追踪到去向吗?”警方负责人急问。

    “正在沿路排查其他可能拍到它的私人监控……有了!三公里外另一户的果园监控拍到一个类似背影,是往……‘野狼峪’方向去的!”技术人员的语气变得严峻,“那里地形极其复杂,有很多断头路和……悬崖。”

    野狼峪。梅祥的心沉了下去,地图上那个区域被标注为鲜红的危险地带。

    “立刻通知地面搜救队,重点搜索野狼峪区域!直升机呢?天一亮,立刻进行空中侦察!”警方负责人迅速部署。

    然而,山区搜救远非易事。天色微明时,前往野狼峪的先头警队传回了令人沮丧的消息:在一条隐蔽的,通往深处的小路上,发现了新鲜的三轮车轮胎痕迹,与监控中那辆的车轮宽度吻合。但痕迹在深入山林不到一公里后,就彻底消失了,那里是乱石区,车轮印无从追踪。

    “梅先生,那片区域太大了,山高林密,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悬崖峭壁众多。仅凭轮胎痕迹消失前的方向,我们很难精确定位。只能进行拉网式排查,但这需要时间,而且……”

    当地一位老警官面露难色,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在那种环境下,时间就是生命,多耽搁一刻,幸存的可能性就降低一分。

    需要时间……

    梅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山里清晨凛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光线微弱,照不进层峦叠嶂的深山。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同样绝望的午后,他疯狂地敲击键盘,追踪着微弱的信号,最终找到那个废弃农庄……可这一次,他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信号。

    妹妹惊恐的眼神和母亲病弱的模样与苏青黛含笑的脸交织重叠,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眼眶涩得发疼,一阵阵发热,但他死死压抑着,颈侧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不能乱,他现在绝对不能乱。他是唯一能调动最多资源,用最快方式找到她的人。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和骇人的冰冷。

    “郑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把我们带来的人,全部撒出去,配合警方,但不必完全遵循他们的搜索路线。重点排查野狼峪范围内,所有可能的藏匿点,废弃房屋,山洞,尤其是……靠近悬崖的区域。”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悬赏。以我私人名义,悬赏能找到确切线索的人,金额随便开。动员所有能动员的本地向导,猎户,药农。我要这座山,每一寸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翻过来。”

    “是!”郑理立刻应下。

    梅祥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或疲惫或焦急的脸,最后定格在那张巨大的地形图上野狼峪的位置。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即将喷发的火山。周身弥漫的低气压和那股不惜一切代价的狠戾,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无人敢上前劝说一句。

    他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而他,就算把这座山凿穿,也要找到她。

    天色,渐渐亮了。但搜救者与被寻者之间,还隔着浓雾,密林,与深不可测的悬崖。

    --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退却,模糊的景物轮廓逐渐显现。苏青黛抬起头,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熬过来了。

    就在第一缕晨光勉强照亮这处绝壁时,她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是……直升机螺旋桨由远及近的轰鸣!还有隐约的,扩音器传来的呼喊,在山谷间回荡:

    “苏,青,黛!”

    有人来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开嘶哑的喉咙,朝着天空的方向,发出微弱的呼喊:

    “救……命……我在这……里……”

    声音被风吹散,但她反复地喊。同时,她艰难地挪动僵硬的身体,试图让腿上颜色醒目的毛绒睡裤,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更显眼一些。

    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一道强烈的探照灯光柱,划破晨雾,扫过陡峭的崖壁!

    光柱,定格在了那一点蜷缩的,醒目的颜色上。

    悬崖顶上,传来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和难以置信的惊呼。

    苏青黛抬起头,迎着刺目的光线和呼啸的狂风,泪水终于冲出眼眶,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她等到了。

    她终于等到了。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可尽管如此,直到救援人员把她带上悬崖边上的平缓坡地。她才放松下来,彻底陷入昏迷。

    -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丝未散的山间寒气。窗帘紧闭,只留一盏壁灯,在梅祥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苏青黛依旧冰凉的手,目光落在她沉睡中仍微蹙的眉心上。

    郑理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是竭力保持平静却仍难掩凝重的神色。他走到梅祥身侧稍后的位置,压低声音,开始汇报,每一个字都斟酌得极其小心。

    “梅先生,人抓到了。在邻省一个机场,准备外逃时被截住的,两个人。”郑理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分开审的,口供对得上。他们交代……是南小姐,南思怡直接下的指令。”

    梅祥握着苏青黛手的指节,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但他没有转头,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周身的气压,骤然低至冰点。

    郑理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们的计划……是在夫人独自外出时下手。用的是高浓度□□,迅速致昏。然后……是从那条废弃的护林员小路,用一辆伪装过的旧三轮车,把夫人运到了……”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干,“运到了那处悬崖。那条路很偏,没有监控,平时几乎没人走。”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细微的滴答声,衬得郑理接下来的话,字字惊心:

    “根据口供,他们怕……怕夫人中途醒来挣扎或呼救,所以……在悬崖边,没有解除捆绑,也没有确认……直接就把人……推下去了。”

    “推下去了”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空气里。

    梅祥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滞了。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依旧落在苏青黛苍白的脸上。可郑理却看到,老板的肩膀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下颌骨咬得死紧,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梅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原本因为找到人而勉强压下的惊涛骇浪,此刻再次翻涌起来,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狂暴的,森寒刺骨的杀意,以及……深不见底的后怕。

    他无法想象,也无法去细想那个画面,她被绑着,毫无知觉,像一片落叶般被人从悬崖边决绝地推下。如果不是那处平台,如果不是那件厚实的棉服,如果不是她自己的坚韧和那一线生机……

    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温度。

    “目的。”梅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南思怡,亲口说的?”

    “是。”郑理点头,调出平板上一段经过处理的录音摘要,“通过中间人传达,但意思很明确。她对绑匪的原话是:‘让她彻底消失,处理干净。’根据资金流向和通讯记录,基本可以锁定是她。那两名绑匪,是她通过港区一个地下钱庄的关系找的职业亡命徒,背景不干净,手上可能不止这一桩。”

    梅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当郑理对上他的视线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心脏还是猛地一缩。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纯粹的黑,像是暴风雪来临前吞噬一切光线的夜空,平静之下,是能将人灵魂都冻碎的酷寒。

    “证据链。”梅祥只说。

    “警方那边已经基本完整,包括资金流转凭证,通讯记录,绑匪的口供和指认,还有……在绑匪一个临时落脚点搜到的,夫人失踪时手上的手链,和……悬崖边提取到的不属于夫人的新鲜鞋印,与绑匪的鞋吻合。”郑理汇报得非常详细,“南思怡目前还在港区,但我们已经通过一些渠道,将关键线索‘递’给了内地警方和港区相关部门。她父亲那边,似乎也有所察觉。”

    梅祥的目光重新落回苏青黛脸上,他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她手背上输液留下的胶布边缘,动作温柔得与他眼中骇人的冰冷截然相反。

    “不够。”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郑理一怔。

    梅祥的唇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冰冷的弧度,“太便宜她了。”

    他抬眼,看向郑理,那目光中的意味让这位见惯风浪的特助都感到一阵寒意:“让她也尝尝,什么叫‘彻底消失’,什么叫‘处理干净’。用商业手段,用法律手段,用一切能用上的手段。南家那边若是阻拦,便把证据链发给南朝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她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失去所有倚仗,在最适合她的牢笼里,慢慢体会什么叫绝望。至于她那条命……”

    梅祥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青黛沉睡的容颜上,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残忍与护短:“留着。让她活着,好好‘享受’我给她准备的一切。”

    郑理心头凛然,立刻垂首:“是,先生,我明白怎么做了。”

    他知道,老板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还有。”梅祥最后吩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却更添沉重,“夫人这边,所有消息封锁。等她醒了,别让她知道这些细节。”

    “是。”

    郑理躬身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

    病房内,重归寂静。梅祥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许久未动。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一丝微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却照不亮他眼底深沉的晦暗。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苏青黛微凉的手背上,闭上眼。没有人看到,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此刻谋划着冷酷复仇的男人,眼角微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湿意。

    差一点。

    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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