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一没有注意到杜毓文的神情,她匆匆地转过了身,她不想被他发现自己流血的手。
她站住了脚步,因为她听到了拾翠在追问方才的医官。
“请问真的全无办法了吗?”拾翠问道,“就只能这样过一辈子了么?”
医官沉默了一会,他也算个名医了,是杨公公从太医院里荐来的,杨公公提前给他打过招呼,说是这次的活不好干。
“武成侯的身子不好。”杨公公说道,医官虽然从前没有见过,但是也听太医院里的人闲谈时提起过这位杨公公,说他是皇上眼前的红人。
“位同副后啊。”一位太医怪笑着说。
医官年纪很轻,他听不懂其中的龌龊,只是低着头抄着脉案,他父亲是前朝的太医,黄家祖祖辈辈都是太医,太医院讲究一个门里出身,嘴上说着是因为医术高明,实际上是因为大家都沾亲带故,所以更容易达成一致,互相袒护。
父亲告诫他,做太医最重要的就是少说话。
“多办事?”母亲笑着附和了一句。
父亲的脸色晦暗不明,过了一会,他缓缓地开口了。
“少办事。”他轻声说道。
他和母亲俱是一愣。
“但求无过,不求有功。”父亲即然下了和他传授人生经验的决心,便继续说了下去,“是药三分毒,所以切记不可行险着,只要多开一些温润滋补的药物即可。”
他记忆中的父亲颇为为人端方正直,他不曾想过父亲会在他上任之前的最后一夜和他说这些话。
“那若是病人拖延了病势,岂不是好不了了。”他问道。
“如此便是他们自己体弱福薄,”父亲轻声说道,“黄瑛,”他叫了他的大名,他不由得坐直了几分身子,“做事最重要的是什么?”父亲提问道。
“做好。”黄瑛答道。
“不对,”父亲摇了摇头,“做事最重要的是知道这是谁的事,切忌把事情揽到自己头上。”
“尤其是在宫里做事,就像一场击鼓传花,”父亲不打算再有任何隐瞒,然而黄瑛却觉得他的背垮了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也不对劲了。
“你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能让花最后落在手里,接到手里之前就要盘算着如何最快地把花传给下一个。”父亲说道,他扶着太师椅的扶手,再难以掩饰老态和疲惫,“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在宫中活了四十年,就是靠的这点心得。”
黄瑛眨了眨眼睛。
他重重的磕了磕头,自然也谨记着父亲的教诲。
然而他侍奉的皇上却很是精通医理,于是太医院便改了作风,不再一味的只开补药,但是也从不敢冒险用猛药。
而且黄瑛也听到了几分密谈,据说有的时候,他们要开的药方,是陛下亲自写的。
无论看出了什么端倪,都不能说,不能议论。
即使他们如此的懂事,皇上依旧不算放心,结果太医院里最庸碌无知的那几个,是升的最快,最得重用的。
他年纪轻,又没曾显露过手段,加上他从一入太医院开始就有意装傻作痴,结果反而很快地从最低等的医士中得到了提拔,成了仅有十人的御医之一。
他心里发怯,自然更加恭敬小心了,在太医院里,抄录脉案,打扫卫生这些活计依旧照常做着,只把自己还当作新人小辈,因此那几个颇有手段的老医官对他并没有什么意见,反而愿意指点他几句医术,并且和他说些宫中秘闻。
“这杨文秀位同副后,可不是我们胡乱编排。”那老太医低声和黄瑛说道,“听闻前些年的时候,皇上最喜欢临幸的,可不是什么淑妃范婕妤,而是这位杨公公。”
“如今他虽然年近三十,但是依旧可称绝色美人。”老太医说,“你是没见过他十七八岁时的样子。”
“六宫粉黛无颜色啊。”老太医叹喟道。
“有那层关系在,皇上什么事都喜欢和他说,自然也喜欢派他去办事,如今他点了你,可是个大好机会。”老太医说道。
“那他人怎么样?”黄瑛笑着问道,“多谢前辈指点。”
“都说和气极了。”老太医说道,“但是你也知道这些达官贵人,有几个不和气的。”
黄瑛当然知道,他们鲜有给自己这种人脸色的,一个是没有必要,一个是他们已经习惯了随时随地的笼络人心,说不定那日就能有什么功用了呢。
明着是一盆火,暗着是一把刀,黄瑛对此完全不陌生。
他当日里就去拜会了杨公公,这位杨公公的宅子位置非常好,入宫不需要超过一刻钟的脚程,宅院虽然不大,但是精美非常,门口挂着一对苏州官画的纸灯笼,左边是猫扑绣球,右边是一篮粉桃,明显都出于名家手笔,精巧而活泼,进了门,院落不大,但是种满了奇花异草,还养了一对白孔雀。
这杨公公的确很得圣眷,黄瑛迅速在心里下了判断,而却依旧很是恭顺得平易近人,他甫一进门,就亲自来迎,带着他进了书房,屏退了伺候的人,亲手为他倒了茶,弄得他坐立不安。
“大人不比咱家,咱家只是个伺候人的,大人是有脸面的,自然是咱家伺候大人了。”杨公公满面春风地说道,此人的确如传闻一般色若春花,堪称绝色。
“咱家要和武成侯一起去西域,”杨公公倒也开门见山,“武成侯抱病已久,虽然有几个一直吃着的方子,但是也怕有个万一,珈善公主年纪小,陪嫁也没有得力的太医,咱家就寻思从太医院找大人过来帮忙了。”
黄瑛连忙谦让,但是他时刻紧绷的神经告诉他这句已有了几个常吃的方子不同寻常。
说不定就是天子本人开的,他的心里迅速掠过了一个念头,而他的任务则是和杨公公一起保守这个秘密。
他的冷汗顿时就渗了出来,他本想推辞,但是鬼使神差一般地拿起了武成侯的脉案,他大概是活腻了,他在心里痛斥着自己,但是三年日复一日的太医院生活简直如同寺庙里一样单调无味,而他平日里用来下饭的异闻怪事里,就包括这位武成侯的名字。
他是见过武成侯班师回朝的盛况的,御街打马,光彩非凡,他还记得那人的容貌身材,就算是经历了塞外风霜,大抵是因为人年轻,肤色是微微发黄的暖白色,气血充盈,攥着缰绳的手背上的每一根血管都是圆润的,分明的,显得很是有力,身材挺拔,还带着几分敏捷带来的柔软。
总而言之,外貌举止无不透出此人武艺高超,年富力强。
他怎么就突然病了呢,这是太医院里很多人心中的一个疑影。
自然也是他的。
武成侯的脉案上写他是因为外伤太重导致的疾病,又疏于照管救治成了沉疴,对于常年征战的武将来说,的确也有可能,但是据他所知,武成侯连战连胜,胡人那些将帅,没一个算得上他的敌手,不过两三年的功夫,就将一切收拾的明明白白,虽说可能也有带伤操劳的时候,班师回朝时又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不出病势。
但是黄瑛总感觉有些不对的地方。
他又拿起了那几味所谓常吃的方子,是对症的,他品着其中的关窍,对症归对症,但是若是常吃这种药,身子习惯了这种虎狼药的烈度,平日里温补一些的药就对减轻病人的痛苦无济于事了,而病人本来就底子亏虚,这药恐怕是在透支病人的寿数了。
他心里一惊。
杨公公含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看来黄大人是乐意同咱家一起去西域了。”
他点了点头,“杨公公如此相信我,我定然没有回绝的道理。”
反正人生处处皆是风波,他宽慰自己,呆在京城难道就安全了吗,此举说不定能给自己的人生找个一劳永逸的靠山也不好说。
而情况也的确正如他所料的那样,复杂的很,他今日里又给武成侯开了往日服的药,面对这个跟出来的公主的陪嫁姑姑的追问,他自然也早就准备了一番说辞。
但是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这说辞有点讲不出口了。
宫中的大宫女他打交道的并不少,那些女人大多都是一等一的人精,他但凡脸上露出一丝一毫的端倪,都能被对方敏锐的捕捉道,然后开始进攻。
而对方的脸上永远端着一副完美无瑕的,菩萨似的笑容。
而拾翠姑姑好像并没有那方面的才能。
她的焦急和忧心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让他甚至有一番恍惚,仿佛回到了还未进入太医院,走街串巷诊病练手的日子,那些病人的家人就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仿佛他是什么神明似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这种神情,然而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而那时他看到这样一张张脸心中油然生发出的那股莫名的责任和酸涩又熟悉的涌了出来。
“也是未必,”他含混不清地说,“武成侯年纪还轻,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那请大人多用心了。”拾翠说道,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克制着要流出来的眼泪,“也是很麻烦大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黄瑛应声说道,他的手指在药箱的檀木上无意识地抓挠着,似乎想用指甲的疼痛把心口的这份疼痛压下去。
“我会尽力的。”他说道,他拎上药箱,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