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天惊逗秋雨

    李青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阿史那英已经计划好挨巴掌了,毕竟话本上的南人女子都是如此,再加上两句你竟敢调戏有夫之妇之类的唾骂,他这场无聊的恶作剧就可以宣告收场了。

    “只要我,就够了吗?”少女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他不可置信地唉了一声,脸上的笑容马上消退了个干干净净,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少女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攥着自己的衣料,看上去局促而紧张,她躲闪了一下自己的目光,然而又克制住了逃跑的冲动。

    她觉得自己不如杜毓文值钱,阿史那英迅速明悟了过来,所以她可能甚至在疑惑自己为何要价如此低廉,只要她就足够了么。

    阿史那英收敛了笑容和玩闹的态度,电光火石间心里掠过了好几个念头,他挺喜欢李青一的,虽然一直都是用玩笑的口吻说的,但是对于他这种人来说,越是真心的话越喜欢用这种态度讲出来。

    可以说,李青一基本上满足了他所有对于好女人的预期,有一副端正耐看但是不会过分招蜂引蝶的皮囊,气质内敛而安静,从不主动招惹是非,柔顺而隐忍,但是又能敏锐地嗅出他的情绪来,再加上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可以说让阿史那英心目中好女人这个形象有了一张脸和一个具体的人。

    只可惜她认定的男人不是我,阿史那英想,那要做些什么吗,他想,杜毓文那家伙这么好命他心里可是有几分不爽的,他可以给她的,可是比杜毓文能给她的要多得多。

    “怎么了,你愿意吗?”他问道,“离开你男人,从此当我的女人。”阿史那英苍蓝色的眼睛落在了少女的脸上,鹰隼一样犀锐的目光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我们这边有一种假死药,你吃下去,就和你的故国,你从前的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你就这么跟我走,怎么样?”

    李青一怔了一下。

    她当然很想救杜毓文,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永远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了。

    她很想摇头,她根本不愿意想象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的光景,也不想看到他和其他人在一起,光是想想就感觉心里针扎的一般刺痛了起来。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他母亲的手镯,想起了杜毓文说让自己找个喜欢的男子,只要自己能开心,他就满足了。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

    只要他能好起来,能不能在自己的身边都不重要了,李青一认真地想,然后她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要是您能做到的话,”她轻声说,“如果这是您想要的报答的话。”

    “我可以的。”她握紧了手指,说道,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有这种作用,也不清楚阿史那英到底让她做什么,她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但是她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发抖。

    阿史那英心里动了一下。

    弄得我好像是在欺负她一样,阿史那英看着少女微微颤抖的肩膀,他很想如期说出那句开玩笑的,救武成侯对我很有好处,你不用疑心。

    但是他发现他一时很难说出来了。

    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如此直白地面对自己的欲望,他的母亲是父亲的大妃,虽然地位尊荣,但是并不受宠,在他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而他的父亲对南人虽然是一副天天要扬言马踏中原的跋扈样子,实际上色厉内荏的厉害,后来他屈膝的比谁都快世人也都看到了。

    而他是早早的就发现了,他的父亲对南人没本事,对叔叔们没本事,但是对他和母亲,以及其他女人孩子有本事的很,一言不合就连打带骂,当然,也包括把他直接捆在烈日之下的那三百鞭子。

    所以他很早就认清了一件事。

    他是没有家的。

    他没有家,但是却有一个国,还是一个千疮百孔,充满了不幸的国。

    因此他从来没有指望着能得到什么知心人,能建立一个让他感到温暖和安全的家庭,他也不觉得会碰到一个能够理解他和包容她的女人。

    直到李青一这个女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阿史那英笑了一下,他觉得把这个玩笑的时间延长一下也无伤大雅,“你堂堂公主殿下,为了一个臣子,居然可以委身胡人,是不是有点不尊礼法了。”他笑着说。

    李青一没有抬头,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有一点显而易见。

    她很难过。

    “什么?”她勉强应声道。

    “公主为了一个臣子,嫁给我这样的人,也是牺牲很大了。”阿史那英笑道,看着她的脸色,自己在心里和自己打赌她会多久哭出来。

    “像你这样的人?”李青一重复道,她抬起了几分头来,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看着阿史那英。

    “是啊,”阿史那英笑道,“公主不觉得我很坏吗?”他眨了眨眼睛,“又鄙陋,又粗鲁,身上还有一股牛羊的腥膻味,比不上公主平日里熟悉的那些皇亲国戚一星半点吧。”

    “你是胡人的可汗,又年轻又有才干,还对自己的人很好,为了他们孤身一人来这里这么多次,还都能顺利脱身。”李青一反驳道,“你肯定救了很多人,但是他们很多都是害的人更多,所以我觉得你比他们都强。”

    阿史那英愣住了,他笑了一下,“想不到公主对我还这么喜欢呢。”

    “杜毓文说你很好,比你的叔叔们,比你的父祖都要好。”李青一小声说道,“我从来都觉得你很厉害。”

    “但是你不愿意嫁给我。”阿史那英说道。

    李青一点了点头。

    “可我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人,也代表不了全世界,我不想嫁给你又不代表你不好。”李青一说道。

    阿史那英感觉自己打了一辈子雁被雁啄了眼睛,方才还在心里打赌这少女几时哭出来,现在自己倒是想哭出来了。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眼睛发酸,鼻子发紧,感觉眼泪下一秒就要流出来了。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看到杜毓文那位急于立功的继任某位杨大人烧毁的房屋和毁掉的牧场的时候来的呢。

    他只是对着夜空微微地出了口气,仰起了头,“这样啊。”

    “只是我不想嫁给你,”李青一似乎感到了他情绪的低落,略微坐的离他近了一些,“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希望我嫁给你。”

    事到如今我想开个玩笑看你哭这种话已经说不出口了,阿史那英想,“那如果我就想要勉强你呢?”他问道,“你会爱我吗?”

    李青一低下了头。

    她很想说她会努力的,但是她又觉得这是一个太轻易许诺的空头支票了,李青一知道爱这个字多有分量。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会尽力的,但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爱你。”

    阿史那英笑了起来,“你不向我保证吗,就算为了你男人?”

    “你也要和我说,会爱我的会伺候好我的,我的什么要求你都会全力满足的,不是吗?”他问道,这样才符合话本里那些南人救夫烈妇的说辞,多少会让他这股如鲠在喉的感觉稍微被冲淡一些。

    “杜毓文虽然对我来说很重要,”李青一认真地说,“可是你也不是活该被骗啊。”

    阿史那英笑了笑,他沉默了一会。

    很好,现在他更如鲠在喉了。

    你不爱我,你也不可能爱我,阿史那英想,但是你每秒钟都在逼我爱上你。

    这么说你可真是至高无上的长生天派来收拾我的啊。

    “那公主就看我的能耐吧。”他笑着说,“无功不受禄,现在说什么都是虚的,”

    李青一点了点头,又复道了谢。

    她在往回走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今天是个晴朗明媚的好天气,然而她的心里却像是被巨石压住一样,让她喘不过气来,一直竭力忍着的眼泪也不由自主地往外流着,她不知道阿史那英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自己已经算是答应会和他走了。

    她感觉很难过,光是想一下都难过的浑身发软,她不想离开那个青年,但是更不忍心看着他日日受那样的苦楚,她心里搅成了一团乱麻,就算回了房中,躺在了床上,心里依旧是沉沉的,胃里像是坠了一块铅。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是睡着了,只是脸上还挂着两道浅浅的反光的泪痕。

    看得过午时分走进来的杜毓文愣了一下。

    每次吃过皇上赐的药之后,他都有半日身上难得松快的时候,这种久违的不用困锁在沉重疼痛的躯壳中的感觉总让他找回了几分年轻带来的轻松快活。

    然而这份快乐在看到李青一的眼泪的瞬间烟消云散了。

    这泪痕提醒着他现在轻松的身体和灵魂是暂时的,甚至是虚伪的,药效一过,他又是那个虚弱的,需要人照顾的废人了。

    这对李青一来说,未免太沉重了,他想着,在少女的床边坐了下来,他看着自己愣在半空中想要去擦掉少女眼泪的手,迟疑了一下,收了回来。

    阿史那英说他对自己的病有办法,杜毓文想,也许吧,他们那边盛产名贵药材,说不定他的确有些办法。

    只是皇上会愿意看到自己身子好些么,他静静地想着,而自己徐徐图之的话,又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拖不拖得起了。

    但是如果自己的身体不能作为皇上控制自己的筹码,那么皇上会选择的筹码,唯有李青一了。

    李青一那么害怕回到宫里去,他自然也不想让她回那个可怕的地方去了。

    所以还是让自己病着吧,他想,希望他仗着年轻,待到拨云见日的那天,身子还有救吧。

    他抬起了手,放在了唇边,竭力压抑着地咳了两声,药效开始过了,那种熟悉的,渗透进四肢百骸的疼痛重新找上了他,他感觉自己甚至开始发烧了,现在虽然说入夏了,但是夜间的风还是有点冷的,昨夜他还在药物有效的亢奋期之中,自然感觉不到,而现在他的肺每吸一口气都像针扎的一样疼,身上也有些发冷。

    他也得休息了,他不想惊动李青一,想要自己撑起身子来,然而他高估了现存的体力,他只是摇晃了一下,摔在了柔软的床榻上,他竭力想爬起来,然而受过太多伤的关节和筋骨都拒绝了这个动作,一起叫嚣着疼痛了起来,他意识倒是依旧清明,知道自己只是因为昨晚的兴奋太过劳累了,应该不会发展成大病,更不会有性命之虞。

    只是他已经把李青一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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