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莫话封侯事

    城西的白塔寺,李青一还没有去过那里,只在城中看到过它那圣洁而美丽的白色佛塔,据当地人说,那里是集市的中心,这座白塔是用白糖混合奶油粉刷的,带着一股甜腻的奶香味,辅以白色的防虫涂料,使它整个在晴天白云之下显得宛若一块晶莹剔透的雪雕,又似一朵云,让人仿佛面对一座通往永恒安宁幸福的天国的阶梯,而它的檐下垂挂着美丽精巧的金铃,形状各异,上面镌刻着各种关于幸福的祈愿经文,一共有九九八十一个。

    “当风同时吹动九九八十一枚金铃的时候,我们全部的痛苦和不幸都会归一,消弭与无形之中。”一个当地的女人认真地说,“所以那些不幸罹难的人的骨灰收进这座寺庙之后,定然会有一个光明的来生的。”

    杜毓文微笑地点了点头,他双手合十,低了低头。

    “没有人来打扰你们做法事吧。”他问道。

    “没有。”女人说道,她回头看向了那纯洁的白塔,李青一注意到她虽然竭力掩饰,但是眼底还是带着粼粼的水光。

    “请问,”她低声开口问道,“您是来祭拜什么人的吗?”

    “三年前的那场惨事。”女人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开口轻声说道,“我的儿子和媳妇都死了。”她咬了咬下唇,“我总共就这么一个孩子,所以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儿媳妇当时还怀了孩子,本来说不叫她去摆摊了,但是她那个人好强,就还是去了。”

    “所以就一并丢了性命。”女人说,她抬起袖子来揾了揾泪水,“我这个人可能命就是不好吧。”

    李青一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变冷了,她虽然已经知道了三年前的事情很惨,但是她并没有太多的实感。

    “那杨师古说要开集市,你们就信了吗?”她忍不住问道,“他不是刚刚来到这里的吗?”

    “也是没办法啊。”女人说道,“自从杜大人走了之后,就有些人不安分,在周围起事,杨师古说是一年之内平定这些残寇,我们都以为他是有些正经心眼的。”

    “而且就算是不信他,也得换点铁器来自己村里结寨自保啊。”女人说,“没想到他所谓的平寇,就是说我们就是寇啊。”

    李青一怔了一下。

    如果是她的话,也许迫不及待地去集市吧,这个陷阱可以说天衣无缝,然而他既然有这样的心机,为什么只算计了这些他本来应该保护的人呢。

    “据说杨师古还是杜大人荐来的。”女人说道,“谁知道是不是杜大人教他的。”

    “那如今杜大人说你们可以来白塔寺祭拜,你们为什么来了。”李青一轻声问道,“不怕又是一次这样的事吗?”

    “家里还有人的,哪里敢来,我家里也没有人了。”女人说道,“不过横竖一条烂命罢了,听说女人的人头不比男人的金贵,只能换一半的银钱,我死在这里,也不算是便宜他。”

    “村里的其他人,我也就一并祭拜了。”女人说。

    “那说明杜大人和杨师古不是一路人啊。”李青一轻声辩驳道,女人出了口气,“若不是一路人,那杨师古如今人在何处呢,怎么不把他的脑袋挂在这城门口,给我们一个交代呢。”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啊。”女人说道,“哪里的王法应该都有这条吧。”

    “那杜大人若是真的想办这件事,”她喘了口气,“只把骨殖迁入这白塔寺怎么够啊。”

    “我想看到那杨师古的狗头落地,”她抬起手,瘦若枯树的女人抬起了她枯枝一样的手,指着高高的城门,她的眼睛变得分外的明亮,好像里面旺旺地生着一盆火,“我要他挂在这里,受一千次鹰啄,一千次水浸,一千次火烧,才能偿我们这一千人的命。”

    李青一颤抖了一下。

    女人以为是她过于激烈粗鲁的发誓吓到了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南人少妇,下意识地想要道歉,然而她看到了那个少女的眼睛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蓄满了泪水。

    “有一千人,这么死了吗?”她轻声重复道,“我也觉得杨师古应该受一千次鹰啄,一千次水浸,一千次火烧。”

    还有支持他来到这里的人,李青一忍不住想,给他步步高升的人。

    她听杜毓文说,杨师古被调回了京城,赐了不小的爵位和田宅,随时都有可能起复,过的很是不错。

    “为什么?”她问道,“难道父皇不知道他是个庸才么?”

    杜毓文轻蔑而无力笑了一声,“当然了,但是他是个听话的庸才,还经常庸的很是时候。”

    “对你父皇来说,比贤的不是时候的贤臣可是好多了。”他说。

    而如今,她站在白塔前,站在死难者的亲人面前,她觉得这些被推崇的被褒奖的心术都是一派胡言,什么谋国与谋身,史书上总是说人臣为了让皇上所谓的宽心,进行自污和示弱是深谋远虑,是富有智慧值得推崇的。

    可是有人会死啊,连带着爱他们的人生不如死。

    李青一低下了头,女人似乎心里动了一下,从筐里拿了一个苹果哄她,她攥着被塞进手里的苹果,看着女人孤独地走向某个山中牧民村落的背影,突然觉得该受到安慰的人不该是她。

    而她能给她什么呢?

    她不需要苹果,也不需要她现在能给她的任何东西。

    她只需要杨师古得到他应得的处罚。

    李青一突然感到了一只手,放在她肩膀的手,杜毓文轻轻地揽着她,青年的目光也追随着那个女人瘦若的背影,“他会的。”杜毓文用唯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一定会把他拖到这里来,让他受够一千次鹰啄,一千次水浸与一千次火烧。”他声音很平淡,但是李青一却能从嗅出某种非凡的决心。

    李青一点了点头,然后她将手中的苹果递给了青年,杜毓文认真地接了过来。

    即然他没有死,他忍不住想,看着手中被擦得锃亮的苹果,那说明该死的另有其人。

    他现在无比确信这一点。

    来祭拜的人的确不多,大概是害怕又是一个陷阱和诱饵,所以大概只有和这个女人一样无亲无故的人才敢前来。

    庙宇之中贴满了美丽的蓝色花砖,大厅之中的人也一样稀疏,所以李青一一眼就看到了阿史那英,他跪在千朵莲灯之前,青年微微地低着头,闭着双眼,虔诚地就像一尊神像。

    李青一走了过去,青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他却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那个无聊的玩笑,他只是拿起了一边的油壶,一丝不苟地给每一盏莲灯添油。

    每一盏莲灯,都是一个逝去的生命,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他们都终于有了香火和牌位,是你的功德,是我欠你的。”阿史那英开口说道,却是对后面的杜毓文说的。

    “倒也不算。”杜毓文不疾不徐地说,他也走到了莲灯前,拿起了另一把油壶填着油,“去世的是我们的子民,自然当由我照拂。”

    阿史那英沉默了一下。

    “你说的对。”他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我都忘了,我们是以天宫山为界是不是。”他说道。

    杜毓文点了点头。

    “也算合理。”阿史那英说道,“看来我的两个叔叔的价码都不让你满意了。”

    杜毓文点了点头。

    “而且你希望我对付他们,还有横在西夷,东胡这些国家和你们之间是么?”他问道。

    杜毓文继续点了点头。

    阿史那英笑了笑。

    “的确,这对我们都是最有利的。”他宁静地说,“那我们公事算是聊完了。”

    “那您还想和我聊点私事吗?”杜毓文提问道。

    阿史那英笑了一声,“听上去你语气不怎么高兴啊。”

    “我还以为你是个正经人呢。”杜毓文说道,他看着莲灯摇曳的火苗和之后一个个黑色的名字,不免觉得在这里聊这个是不是不太好,但是他说实话的确有点忍不住。

    “我正经的很啊。”阿史那英说道,他的余光看了一眼和喇嘛交谈的李青一,“我是正经的,我可以拿长生天发誓,我是真心实意想娶她做大妃的。”

    “说句难听的,若是你死了,你把她托付给我岂不是最好的选择么?”阿史那英眯起了眼睛,说道。

    杜毓文继续填着油。

    “我记得苏农大夫可是声称能治好我来着。”他波澜不惊地说道,“是有这么回事吧。”

    “那得分什么时候。”阿史那英说,他看着牌位,“什么事情都有一个时机,你说,若是三年前你能杀了杨师古的话,这些人都不会死。”

    “而现在最早也要那件事三年后你才杀得了杨师古。”阿史那英说,“而且当他真的受到惩罚,说不定是十年后,二十年后,等说法的人都会死的差不多了。”

    他轻轻地伸出手,放在了一个名字上,这串黑漆漆的字符不会呼吸也不会心跳了,杀死一个人有多容易,养成一个人就有多难,所以多少人为了大家能过上平静幸福的日子而付出的努力,甚至只需要一个害群之马就可以尽数毁于一旦。

    这世界向来残忍糟糕如斯。

    杜毓文也静静地凝视着每一个名字。

    “你说的对。”他轻声说。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治,他想,“不过苏农大夫你也说过,人逢喜事精神爽,若是心情舒畅,比吃什么药都有用。”

    “那么斩断那人的手足,应该会让您心情很好吧。”阿史那英说道。

    “是啊。”杜毓文微微笑了笑,“但是我觉得不记隔夜仇也很重要。”

    “有仇就得快点报掉不是吗。”他说道,脸上依旧挂着那个礼貌而微笑,目光则顺势移到了阿史那英的身上。

    阿史那英没来由地感觉自己后颈有点发凉。

    “我只是开了个玩笑。”这种无伤大雅的事,他试图直接缴械投降。

    “我也只是开了个玩笑。”杜毓文笑了笑,眉眼弯弯。

    “而且还顺便帮了您一个忙。”杜毓文体贴地说,“您不是想知道山上的空积寺有哪位喇嘛是您叔叔的人吗?”

    “等三天的法事结束后,跟踪您的那位大概就是了。”杜毓文语气温和,像是在和什么老朋友亲切的嘱咐着出行事项。

    而阿史那英感觉自己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谢谢。”他咬牙切齿地回答道,“这事我的确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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