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

    读过三本簿册,陈岁惜总算是对纪现有了些眉目。

    她拿过纸笔,细细写着。

    纪现,南郡人士,持花妖骨作为法器。至遇害前杀妖无数,其中更是有周文远的外室。

    卿公子为妹报仇,假托周文远之手杀害纪现,再嫁祸于周文远。

    陆颜奉命调查纪现案,发现周文远背后有人,着手调查时被先皇阻拦,最终定罪周文远。

    而先皇亦与花妖案有牵扯。

    十年后,林骁得罪御史大夫之孙伊若,御史台趁机搬出当年旧案攻讦陆颜。

    陆颜倒台,卸任铁衣使,由当时正在京城的副使陈岁惜接任。

    陈岁惜停笔于此,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她突然有点犹豫自己当时决定把罪过推到停头上是对是错。

    她长叹一声,搁下笔,望向窗外。

    夜色茫茫,灯火万家。

    陈岁惜突然很想见见言之颀,问问他给太师案取了什么名字。

    次日一早,天色空蒙,陈岁惜拖着沉重的步伐点卯。

    左肩的伤处经过一夜,非但没有舒缓,反而在湿冷的晨气里隐隐作痛,牵扯着每一根神经,让她整个人都透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

    值夜的缇骑们带着疲惫交班,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

    点卯的冗长过程刚行至一半,堂外那面蒙尘多年的鸣冤鼓,竟带着几分生涩滞重而突兀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

    堂内众人皆是一愣,连负责点卯的文书都停下了笔,诧异地望向门口。

    陈岁惜曾与蒋如澈吐槽过这鼓蒙尘积垢,形同虚设,早该搬进库房角落吃灰了。

    谁会在这大清早,来敲这面几乎被人遗忘的鼓?

    陈岁惜眉心微蹙,朝门口当值的缇骑微微颔首示意。

    大门被推开,一股带着市井烟火气的凉风灌了进来。被引进来的人影,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脸上带着惊惶未定的神情,正是昨夜那个被掀了摊子的胡饼小贩。

    他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声音带着哭腔和抑制不住的颤抖:“大人!求大人做主啊!小老儿的摊子……昨夜、昨夜被砸了!他们还、还威胁要小老儿的命啊!”

    陈岁惜站在原地没动,这点市井纠纷,自有下面的人处置。她目光扫过堂下,正欲开口指派。

    “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一个清冷平稳的声音先她一步响起,正是李不言。

    小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李不言的方向连连磕头:“回、回大人!昨夜……就在白家巷口,几个老虎头的家伙喝得烂醉,掀了小老儿的摊子!炉子、饼子、碗碟……全毁了!小老儿就指着这个糊口啊!他们……他们还说,再说一个字,就、就拧断小老儿的脖子!小老儿吓得一夜没敢合眼,天没亮就躲到关门口来了……”

    “虎头?”李不言捕捉到关键,语调微扬,目光转向陈岁惜。昨夜镇妖司介入,李不言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嗯,是妖域来使,醉酒滋事。镇妖司当场拿下了。”

    李不言了然,对那小贩道:“既是妖域使节,自有外事规矩和镇妖司处置。你摊子的损失……”

    “大人!不止是摊子!”小贩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东西,双手捧过头顶,“他们……他们砸摊子时,从身上掉下了这个!小老儿捡着了……他们走时到处翻找,定是找这个!小老儿怕……怕他们知道是我捡了,真会杀了我灭口啊!”

    那破布包裹的东西不大,形状略有不规则。锦衣上前接过,在李不言示意下,当众小心揭开破布。

    里面是一块暗沉的金属片,约莫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甚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下来的。金属片上蚀刻着极其繁复而诡谲的纹路,隐约构成某种奇怪花卉的模样,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李不言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看向陈岁惜,眼神凝重:“副使,此物……邪气甚重。恐怕非比寻常。”

    “戚十九。”

    戚十九无声地走到缇骑身边,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拈起那块金属碎片审视着,最终摇头;“非金非铁,不知为何物。”

    “此事,”陈岁惜看向李不言,“判官使,此案由你部接手,立案详查。记录小贩证词,核算其损失,按律办理赔偿事宜。此人既拾得关键证物,又遭威胁,须加以保护。”

    李不言肃然拱手:“属下明白。”

    “至于此物……”陈岁惜的目光转向那块被破布覆盖的碎片,“送至暗使那里。”

    小贩身形抖动,他原本找上镇妖司,结果那些大人说镇妖司不管俗务,给他指了镇南关的路。可是这镇南关气派非常,他平时连寻常衙门都不敢进,敲鼓更是第一次。

    陈岁惜不再看那小贩,对李不言道:“妥善安置证人。核查清楚前,消息不得外泄。”她又转向负责点卯的文书,“继续。”

    陈岁惜回到值房,枯坐半天,最后提着刀准备练练的时候,顾锚来话,让她过去一趟。

    没想到那碎片这么快有结果了。陈岁惜兴冲冲奔到顾锚院里,却见他遣散众暗探。

    “陈岁惜,”顾锚一双乌黑的眸子沉沉地盯着陈岁惜,让她发怵,通常来说顾锚点名道姓地叫人准没好事,“你往下查了。”

    陈岁惜眨眼,视线在屋内扫过。砚台墨迹未干,几卷书凌乱摊开,唯独那青瓷茶壶被推得远远的,几乎挨到桌沿。

    她指尖轻触壶壁,果然冰冷,于是挽袖提壶,讨好地道;“茶凉了,我给暗使重新煮一壶。”

    顾锚冷眼看她溜到门边,开口;“站住。”

    陈岁惜动作僵住,讪讪地收回手,转过身,脸上笑容不减:“您老有何吩咐?碎片这么快就查清楚了?不愧是暗使大人啊……”

    顾锚扔来一本册子,陈岁惜眼疾手快地接住,她低头翻开,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便彻底凝固了。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她这几日的行踪:何时去了景王府,何时见了陆颜,何时见了李妙音,何时在值房翻阅无名册子直至深夜,甚至包括她前去醉中仙……

    “……”陈岁惜良久无言,轻声道,“暗使大人怎么连我也监视啊?”

    顾锚轻瞥她一眼:“问安同你一样,胡来!”

    见顾锚动了真怒,陈岁惜连忙放下手中的册子,收敛了所有嬉笑的神色,正色道:“老顾,你看这事整的,消消气消消气……”

    她走近两步,语气带着恳切;“这不是……陆姨前阵子东窗事发了嘛。御史台那帮家伙不知道从哪里翻来的旧账,来势汹汹。我这心里实在没底,才想着多查些东西,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啊。您知道的,我接她的位子,总得……”

    “哼,”顾锚说,“颜那事,若有需要,我自会尽力周旋。但是,无论是太师案还是纪现案,别再查了。”

    陈岁惜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她迎上顾锚那深潭般的目光,没有退缩,“就因为那是先皇压下的旧案?就因为涉及皇室体面?暗使,那碎片你也验过了,非金非铁,邪气森森,它出现在妖使身上绝非偶然!”

    顾锚静静地与她对视,双手交叠。

    “二十年前的花妖案、十年前的纪现案和几日前的太师案隐隐相连!难道我们要任由这些谜团继续发酵,任由那藏在暗处的黑手再制造下一个‘太师府’吗?”陈岁惜踱来踱去,颇有几分痛心疾首的样子。

    “糊涂!”顾锚手指重重敲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以为只有我在看着你?御史台的眼睛就死死盯着镇南关!盯着你这个新上任的铁衣使!林骁得罪伊若,陆颜刚被他们以十年前的旧案为借口拉下马,你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就是授人以柄!陆颜的前车之鉴,还不够你看清楚吗?”

    “道理我都懂。”陈岁惜无奈道。

    顾锚指指茶壶,示意陈岁惜给他倒上一杯。

    “我怎不知你,”顾锚喝了茶,恨恨地道,“小辈里面数你最不省心!”

    陈岁惜瞅着他好像没那么生气了,又笑道:“是,还是您老最懂我!”

    顾锚看见她这幅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挥手道:“得了,你那碎片还要再查,我暗部事务众多由不得耽搁,回去吧。”

    顾锚素来比陈岁惜还想一出是一出,所以陈岁惜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不过已打定主意无论怎样也要把这个卿公子给揪出来了。

    “那我回了?”她不确定道。

    顾锚又抛给她一封信,道:“纪现……他为民除害,死得其所。知县周文远,养妖为祸,死有余辜。这结局,在当时,对各方而言,都是一个可以接受的交代。”

    陈岁惜一愣,又听后者道:“我训过你了,到时候事情败露,你的信息来源与我无关,快走快走。”

    陈岁惜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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