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阴沉,乌云密布。
监斩官的声音从石楼看台传来,视线望过去看见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是他!
楚玉笙见她愣住,疑惑地问:“你认识他?”
没错了,这个人就是她在焚天心境里见到的信使——严朗。
她向楚玉笙点点头,“当年,就是他给金乌族送的信。”
法场中央的焚天看向监斩官的方向,眸光坚定道:“金乌族无罪。”掷地有声的五个字,震彻人心。
焚无念为了金乌族献出了鱼纹玉佩,成了叛族之人;金乌族因为献出了玉佩,成了叛国之人;焚天因为在猎鹰大赛上胜出,成为了杀害雷岩澈的嫌疑人。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在脑中翻腾,“我们唯一的罪,是祖先轻信于人。”
从百年前金乌族与达莽国结盟,到今日全族背上罪名。金乌族退无可退,不管世人如何评断,焚天都想为金乌族、为父亲、为自己正名。
这时,石岩族的人站出来,“你们金乌族天生神力,猎鹰赛上年年第一。却不肯为国家出力,献上鱼纹玉佩还惹出这么大的事情。现如今不杀你们,难道等着天昭国借机来攻打我们吗?”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众人的议论声沸沸扬扬,原来达莽国的密探在鹰翔节前夕就打探到,天昭国有攻打达莽国的意图。所以欲设计金乌族,将罪名安在金乌族身上,借此打消天昭国的怀疑。
严朗激动地站起身,望着石楼下的人群。
“王上的旨意,岂容你质疑。”说着用眼神示意身边人,不要让周围人闹事。而后似是想起什么:“你现在还活着,应该感谢王上,不然今天也是你的死期。”
好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焚天早已厌倦昔日里,母亲与长老们的嘱托:要顾全大局、忍一时风平浪静。
“族长,既然他们愿留你一命,便不要再管我们了。”他看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鼻子有些发酸。
族人们跪成一排,白色囚服上的血痕早已凝固,怕被挣脱又用铁链将他们的手脚捆住。
“焚天,你想做什么就做吧。”在角落里安静的妇人突然开口道。谢辞霜的脸上有几道细小的皱纹,发间染上白霜,但是面貌风姿和当年相差无几。
有了母亲的支持,焚天敛起思绪,握住了腰间的配剑。
利剑出鞘,势不可挡。
剑痕如闪电般划过,一鼓作气地将捆住他们的铁链砍断。
金乌族人反应过来,接连起身背靠着背,警惕随时会上前的士兵。
在场的士兵人不多,只是用来维护法场秩序的。突然被劫法场,显然官兵们没有胜算,只能拖到援军赶来。
楚玉笙看出官兵们只是围了上来,并没有上前,便提醒焚天救了人赶紧走。
焚天率先开出一条路,将族人带出法场。梦千秋与楚玉笙在最后面收尾,挡住追上来的人。
他们停在外围的两辆马车近在眼前,一支利箭飞来,刺穿了马腿。马儿受惊向前狂奔,连带着马车一齐跑远了。
于是,他们决定由焚天带着族人一直杀出城去。梦千秋与楚玉笙在这里断后,约定在城外小孤山汇合。
两方刀戈剑影,看热闹的百姓现在已经四处逃窜,生怕成为法场冤魂。
官兵们自然打不过两人,逐渐落于下风。
刚才还高声厉喝的严朗,此时不知躲到了哪个角落。
黑云低压,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一声鞭响,出现在法场不远处。这次云珠郡主没有废话,出招的速度极快,很快将局势扭转过来。
鞭子划过空气的瞬间,她来不及躲闪。
一个身影很快替她挡住了这股力量,只听见一声闷哼。粗粝的鞭子撕裂了他的衣裳,在他的后背留下一道狰狞的红。
他的身影晃了一下,梦千秋扶住他的手臂,神色担忧。他回了一个无碍的眼神,却靠近她的耳边。
他的声音低沉,呼吸却因疼痛而略显局促,“你先走。”只这三个字他说的也有些艰难。
她的眼眸霎时红了,一直以来她都知道他与云祁两个毫不相干,可这一刻不知为何,竟和记忆中的云祁身影重合。
抬头将眼泪忍了回去,没有答应他。
要是焚天在身边,还可以借助鱼纹玉佩的力量,击退软骨鞭。只是现在,凭借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焚天不在,你们逃不掉了。”拿鞭子的手蓄势待发。
她弹了弹袖上的灰,长长的睫毛遮住她眼中的光。
好整以暇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云珠郡主愣在原地,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觉得她只是在无谓的拖延时间。
随口答道:“楚玉笙,楚大夫。”
她摇摇头,神态自若地挽住他的手臂。“他是天昭国皇上的哥哥,云睿。你们现在伤了他,岂不是更叫天昭国的人抓住把柄。”
之前听到云珠郡主想让楚玉笙,假扮天昭国皇室时,她就去调查了此事。
天昭国皇室中只有云睿,在外云游十年未归,不知所踪。她虽没有十成把握,但是光凭郡主敢让他假扮,还有金乌族另一块玉佩,云祁应该就是云睿。
对面的人冷哼一声,“之前他来找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如今又自己主动承认自己是天昭国皇室了?”
楚玉笙见她不愿先走,想出这种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陪她往下编。
“云某本不理朝堂之事,带着妻子四处云游。在猎鹰赛上见到焚天身手非凡,便想结交。后来知道玉佩之事,才想救他出来的。毕竟除了金乌族,没有人更了解玉佩的秘密。”此话半真半假,云珠郡主听了也辨不出真假。
他的手轻揽着她的腰肢,状若亲密。
听见‘妻子’两个字,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一个惊讶,一个探究。
“可是放了你们,达莽国也没有好处。”即便他们真的是天昭国皇室,不能为达莽国所用,眼前的两人还是留不得。
楚玉笙承诺道:“云某愿意作为中间人讲和。”凌厉的丹凤眼看向她,如初见时那样不怒自威,颇具信服力。
事情由此转圜,两人坐上马车。
上车时看到他背后的狰狞的伤痕,不忍道:“你刚才,为何替我挡下那一鞭?”
他定睛看着她,迟迟没有说话。
本以为他要煽情,说什么要保护她之类的话。结果他眼睛瞥过去,“你灵力那么弱,要是受不住鞭子,暴露了妖身更加麻烦。”
尽管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还是从只言片语中品出了关心。
双手环在胸前,嘴角上翘。“总之,见到天昭国的人之前,我们是安全的。”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将云祁的日常习惯与性格,一五一十讲与他听。
云祁性子温和有礼,不急不躁。
精通医术,虽然隐居山野,但是乐善好施。
他是左撇子,但是拿笔时用右手。
喜欢喝铁观音,喜欢吃桂花糕,还喜欢自己种些花草。
笔墨丹青也是擅长的,她记得云祁偶尔下山出售字画,然后免费为村民问诊。
楚玉笙听她事无巨细说了很多云祁的事,沉浸在回忆的幸福中,让她的脸上洋溢着温暖。
他静静地看着这样的表情,有些艳羡,亦有些嫉妒。
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爬上了他的心头。
是羡慕云祁有人这样记挂,还是羡慕她曾有这样的幸福,他不清楚。
但是这样温馨的记忆是他不曾有的,现在被人这样具体的讲出来,让他无比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落魄。
下了马车,郡主没有马上带他们见国主。
给他们安排了两间房间休息,等待国主召见。
楚玉笙的房门被人敲响,还不等他来开门,云珠郡主自己开门进来了。他诧异了一瞬,见她手中拿着的药膏,开口道:“有劳郡主。”
她绕过他伸出的手,自顾自拧开了药罐,“伤在后背,我帮你涂。”
他躬身接过药膏,摇摇头。“等我夫人过来,她会帮我。”听到他的拒绝,郡主面露愠色。
回想起之前,两人好像并不亲密,心中疑惑道:“王爷想隐姓埋名,之前为何与夫人不以夫妻相称?”
他叹口气,摇头无奈道:“因为一个难民,她与我置气了一段时间,让郡主误会了。”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你要知道,冒充天昭国皇室可是凌迟之罪。如果不与我结盟,到时候你们照样死路一条。”口中说着冒充的后果,想要从他的神态中看出一丝破绽。
他仍旧面不改色,把玩着手中药罐。
“笃笃笃……”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梦千秋的呼喊声:“楚玉笙你快出来!”
刚才如老僧入定般的身影,立即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打开门,倏然见到他近在咫尺的脸庞,使她定在原地愣了神。
他率先开口,嗓音低沉地调侃道:“夫人,一会儿不见想我了?”见到她如彩霞般的脸庞,知道她脸皮又薄了。赶紧换成平日里的严肃模样,小声低语道:“夫人莫急,有事一会儿再说,郡主来给我送了药,需要你帮我涂抹。”
视线这才看向右侧,郡主一副打量的目光,注视过来。
她心领神会,接过他手中的小药罐,径直走进屋中。
给郡主行了一礼,“实在是抱歉,我该给夫君上药了,请郡主回避一下。”
该说的她已经跟他说过了,见梦千秋过来。也没想多留,走的很是干脆。
郡主走后,屋内的两人低头窃窃私语,生怕窗外的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