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萌小姐”,西晴的声音透露着危险,将走神的源萌拽了回来。源萌睁着那双惯用的无辜大眼,努力装出全神贯注的模样。
“我刚才讲了什么?”西晴对她这装无辜的表情已经免疫。
“您让我选择一所学苑入学。”源萌乖乖作答。
“说说看,这几所学苑如何?你想去哪?”西晴追问。
源萌背书般流畅:“凛冬城邦学苑众多,顶尖者有两所,凛冬联合工学苑,凛冬生命经济学苑。中央圣树区域也有两所最强,中央军事学苑,中央政治学苑,皆直属‘裁庭’。其他生命树区域因庇护薄弱,暂不考虑。”
源萌稍作回忆,“工学苑与军事学苑都更注重生命树能量技术运用,军事武力提升等,经济与政治学苑则更偏向于文化,商业,制度,宪法等。”
西晴面色稍霁:“源萌小姐,自从12岁从育幼院挂名毕业,你的印刷厂是越做越大。可你自己呢?除了必要的露面与探索生命石任务,足不出户!你需要走出去,接触更多……同龄人。”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同龄人?那可未必。源萌深刻体会了一把宅人被长辈往外撵的感觉,“西晴大师,您不是常说,我的第一要务是‘保护自身安全’么?我现在不乱跑,不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吗?”
西晴凝视着眼前的少女,当年育幼院那个瘦小沉默的影子,已在她眼前抽枝拔节,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只是那“小呆脸”褪去了稚嫩,化作一张同样缺乏生气的、却精致的面庞。
即便顶着“灵应者”的光环,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她的存在感依旧稀薄得如同晨雾。不像少女,更像一个苍老的灵魂——无好奇,无期待,不张扬,只余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源萌被西晴沉甸甸的目光看得发毛,下意识抖了抖。“好了好了,我选凛冬联合工学苑就挺好,跟我们工厂气质很配——”
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震!
源萌一愣,以为是错觉。下一秒,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西晴箍住,撞破窗户疾坠而下!
“啊——!”这可是六层楼的高度!源萌的尖叫被风声撕碎。只见西晴抬手向地面弹出一物,瞬间膨胀成巨大气垫。两人砸落其上,气垫剧烈凹陷、泄气,终于稳稳触地。源萌脸色惨白,心脏狂跳不止。
刺耳的厂区警报尖啸划破空气,骚动四起。
这……怎么回事?”源萌惊魂未定,脚下已恢复平稳。
“灵应者大人!”枫木疾奔而来,见两人无恙才松了口气,“大人您没事就好!刚才是地震!情况不明,属下先去维持秩序!”
“快去!务必确保人员安全!”源萌环顾四周,除了方才那阵微颤,一切似乎平静无波。
西晴的脸色却沉得能滴出水,源萌不免担忧,“西晴大师,出了什么事吗?”
西晴声音沉重如铁:“以生命树为核心,越靠近生命树,生存环境便越稳定,而如今育幼城都能感受到震感……。”
源萌心头猛地一沉。她忘了,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生命树是母亲,是父亲,是绝对核心。它维系着稳定,它衰弱……便意味着灾难的降临。
恐慌的情绪在空气中微微浮动,好在凛冬育幼城只有轻微的震感,入夜时分,确认无碍的人们陆续返回居所。
“有消息吗?是别处震源波及?”源萌看向西晴愈发凝重的侧脸。
西晴抚了抚不停震动的生命叶,“震源应该在凛冬与东部高地的边缘交界处,目前情况不明,但不容乐观。只能等,看是否有幸存者能逃出来。”
源萌眨了眨眼睛,“逃出来?我们,不做些什么吗?”
西晴望着少女困惑的神色,她有时候感觉眼前的少女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但有时候又觉得少女有一种特别的单纯,不是愚蠢或被保护过度,更像是
——习惯了另一套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在那套法则里,援助同类,似乎是件理所当然、利大于弊的事。然而,自黄金时代崩毁之后——
“我们能做什么?”西晴反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凛冬城邦不该组织救援吗?我们印刷厂可以提供物资、人手!组建救援队!”源萌几乎脱口而出。
“救援?”西晴声音冷漠,“为何要救?”
源萌怔住,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他们也是凛冬的……子民?城邦不该庇护吗?”
“子民?”西晴的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凛冬城邦,不过是代生命树维护其领域内的秩序。若论子民,我们都是生命树的子民。而生命树……已抛弃了他们。顺天而为,何须救援?”她的陈述,平静得像在宣读一条不变的定律。
源萌第一次感觉到了窒息,“那便什么都不做?”
西晴缓和了一下语气,“源萌小姐,自黄金时代落幕,生命树的衰落便总是伴随着各种天灾,今日,不过是又一次罢了。”如同之前的无数次并无区别,同情,是这个世界最奢侈也最无用的情绪。
源萌感觉一阵胃痛,尘封在最深处的记忆被猛地撕裂开来。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仿佛不是西晴沉静的脸,而是漫天尘土、扭曲的钢筋、倒塌的房屋及若有若无的呻吟。
在这沉重的窒息中,视线里出现一双坚定伸向自己的双手,不容置疑的将黑暗撕开一道裂缝。
“源萌小姐!”西晴带着担忧的呼唤和晃动的手掌将源萌拉回现实,“你怎么了?”
源萌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她早该明白的。
这个世界,无父无母,无君无国,那么——
“凛冬城邦的规则,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西晴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所以,”源萌站起身,身姿挺拔,带着一种西晴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代表我自己!我将竭尽所能,组织救援!”
西晴脸色大变,“源萌小姐!您不能!您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且不说地震后的次生灾害,更可怕的是灾难中的人!您能确定,绝望之下,他们还是‘人’吗?!您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您这样做——毫无益处!”
“所以,我需要您帮我!”源萌坚定的看着对方,她没有组织救援的经验,对这个世界基础知识了解甚浅,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运行规则也是被动接受状态,她需要引路人。
“我不会帮你的,也绝不同意。”西晴斩钉截铁。
源萌定定的看着对方,“这是您的自由。这几年,多谢您的教导。您总教我保护自己。但我想,一个对生命漠然的灵应者,终其一生……也不过是探索生命石的工具,成不了真正的‘灵应者’。”
她向西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决绝地迈向门外。西晴脸色变幻莫测,担忧、愤怒、不解……最终,却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以及眼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西晴疲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源萌嘴角飞快地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又强行压下,猛地转身扑过去:“西晴大师!”
西晴抬手,一根手指精准地抵住她光洁的额头,阻止了她的“拥抱攻势”,“少来这套。你就是吃定我了。”
源萌确实吃准了对方,虽然她很想将西晴作为姐姐,但是鉴于她这身体的年龄,西晴显然把自己当作了老妈子,这怎么能拗的过她呢?当然她是肯定不会明说的。
她只会拍马屁,“西晴大师深明大义,仁心仁术,强大可靠,怎么会是我吃定您呢?我就是提了个小小的建议。”
西晴冷哼一声,“你还讽刺我?”一下得意忘形拍到了马腿上,忘了这些词在这个世界绝非褒义。
“哪有,我是说我自己呢,聪明善良,正义有责任心,同情心泛滥。”好诡异的感觉,赶紧打住,“咳!我去集合护卫队!商量方案!”
小小的会议室,厂区核心齐聚。当源萌宣布决定时,空气瞬间凝固。
统一思想总是困难的,源萌并不打算妥协,她要救人,就必须先凝聚内部力量。
“我知道大家可能并不理解,我并非要强迫大家,但是,震源区域也有我们的一座小型工厂,作为厂主,我有责任去救他们,如果之后大家有人陷入同样的危险,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人性是共通的,只要将语境转化为我们,很多人便会感同身受。
“当然这其中也参杂着我的一些私心,因此救援队自愿报名,我也会支付大家应得的贡献点。”
梨木率先打破沉默,“灵应者大人,我支持您的一切决定,我第一个报名去救援队,但是我觉得,您留在工厂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枫木也马上表示赞同,“您和西晴大师在大后方指挥,我们便可以更无后顾之忧。”
托比也连忙举手,没想出其他理由,“我,我也赞同。”
源萌心中一暖,“我必须去,只有我去了,才能有更大的号召力。”
救人之事,单以情趋之,太过苍白,单以利趋之,必生腐败,她必须亲临,更深层的隐晦原因则是,她是珍贵的灵应者,凛冬城邦不会轻易放弃她。将自己作为“人质”,以身入局,便是对其他人,最大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