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栏杆围墙,红色的屋顶,绿色的门,广阔的沙地,沙地上的秋千。
另一个游戏的目光落在门口纵列的文字上:童实野儿童保育所。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道,然后迈过了围墙的界限。
门口的沙地已经踏得坚硬,偶有石子夹杂其中,地面上长着些许野草,围墙两边种着一排绿树,那排红色屋顶的矮房下,透明的玻璃窗前放置着一排鞋柜,鞋柜后是几个孩子好奇的脸。
里面正在上课的年轻老师对她投来张望的视线,但很快又忙于维持课堂秩序。穆特的目光从教室里那些桌椅和墙上的绘画一掠而过,坐在教室里的孩子们看上去大多不超过十岁。
“请问……”身后传来询问的声音,她回头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人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好……”她稳住自己的声音说道,“请问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吗?”
“我是这里的职员,你要找院长什么事?”
“……我想要确认,十六年前的这里,1983年12月5日是不是接收了一名女婴?”
职员重新打量了一下她,“你是……?”
“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她勉强露出微笑,“请问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吗?”
“我带你去见院长吧。”他朝走廊的尽头让出位置,一瞬的眩晕就像这走廊尽头的暗影,好像一切变得特别遥远,马上就会碎成梦境。
“穆特。”
意识到手指上的冰凉,穆特看向另一个游戏。
请…暂时借给我一点勇气。
她朝他点了点头,随后松开手朝前走去。空气中的气味,低矮的屋檐,孩子们吵嚷奔跑的声音,墙壁上的海报与练习的书法文字,陌生的光景涌入她的知觉,就像第一次学游泳时呛到的湖水,她趟过这段流动的时间,走向十六年前的记忆。
办公室的门后是一张已经略微秃顶的中年人脸,圆圆的脸上戴着一副大框眼镜,听到职员的陈述随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让鹤见老师过来吧。”说着他朝穆特致意,让她和另一个游戏在沙发上坐下,给他俩倒了两杯茶水。
“你是本人过来探访吗?”院长从书架上翻找出一个文件夹,随即坐到他们身侧的位置上,文件夹上写着1983.1-12.
“我从家里翻到了一张老照片,但那时候我还是个婴儿,上面写了日期和设施名字,我是从地图上查到了你们的位置。”穆特双手交握,因为一旦松开,可能就会颤抖起来。
“哦…不用着急,孩子。”他缓下了翻动的手,“我确实记得,那时候只有一个婴儿……”
穆特有些后悔让他陪她来这里,她根本无法掩饰这样的现实对她的冲击,几乎在一瞬间她的眼泪就夺眶而出。
静默的时间缓缓让灼热趋于温和,旁边递来了纸巾,她感到背上被轻轻拍了拍——她不敢看他,只是接过纸巾擦了擦脸,重新看向院长,他带着些许悲悯看着她,“鹤见老师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等她过来,我想你的疑问会得到一些解答。”说着门被敲响了,穿着一身灰色套装的中年女子进入了办公室。
“我是鹤见。”她的袖子还挽在手上,显然是还在忙就被叫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穆特身上,像是感慨似的微笑着,对于这里的人来说,他们早已习惯了悲伤的存在,对于穆特此时的动摇也有一种超然的包容与见怪不怪。
“我是…古森穆特。”她才想起自我介绍,但这名字在此刻也变得饱含重量。
“我知道你,孩子,”鹤见微笑道,“古森教授也算是名人了,上次的美术展我去看了,真是了不起的展览。”
原来在那次展览里,也有她的过去来访。
“你来这里,古森教授知道吗?”
穆特摇了摇头,“我是自己发现了照片,所以才找到这里的。”
“看来古森教授确实没告诉你,”鹤见和院长两人对视了一眼,“但这在领养家庭很常见,有些家庭并不希望这段历史影响孩子的成长,所以我们都会尽量配合。”
“你来到这里想知道什么呢?”
这个问题把穆特问住了——其实她想问的很多,但一时又问不出来,她的内心依旧会想:问这些问题有意义吗?知道答案又如何?那些答案又能导向什么?
但她已经比自己的犹豫更快地说出了口。
“请告诉我吧。”
“我未能知道的一切。”
“照理来说,我们应当先联系你的监护人古森,大家共同协商后一起来谈谈这件事。”院长说道,“但你已经来到这里,我想可以先为你解开一点疑惑,但我们需要向你确认,你想知道这些事是为什么?你在家里过得不好吗?还是说你只是想要追寻过去的来历?”
“我想我是后者,先生。”穆特道,“父亲一直对我很好,我能够成为现在的自己多亏了我的家人,但这些困惑也一直存在,我想这些困惑迟早要解决,我不介意是今天。”
“孩子真是长大了啊……”这样的感叹已经是自然的习惯,鹤见微笑道,“其实我刚刚已经和你父亲通过电话,他同意你想知道的任何内容,只要你在结束后能够给他回个电话。”
穆特的眼泪再度盈满眼眶,她点了点头,用手擦去了。
“其实我一开始是反对他领养你的,我们本想找一对夫妻,但你那时候太小了,那对夫妻不敢领养这么小的孩子,而古森教授那时候刚评上教授,有个稳定体面的工作,各方面审核也通过了。”
“考察期他和他妈妈、当然也是你的奶奶,两人在这里住了一年来照顾你,看到他这么坚持,考察期便通过了,或许考古人士的执着和毅力都是专业级别吧。”
穆特听完,似乎对这里的陈设有了新的朦胧的感受,曾经切实存在过的现实,就算自己早已忘记,也被安放在其他人的时间里,未曾褪色。
“那……我……”她嗫嚅了两声,从她的目光中鹤见理解了她的意思。
“护工在门口发现了你……那是一个雨天,但幸好雨不算大。”鹤见看了一眼院长。
“我们委托了警署帮忙寻找了很久,但都排除了可能,”院长那只粗糙的大手就这么放在文件夹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这里当作你的起点。”
“现在有很多这样的孩子……他们的父母都有各自的悲剧,但是悲伤的循环是可以终止的,我们希望可以通过这里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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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特在鹤见引领下参观着设施的构造,这里有住所和教室,也有简易的游乐设施,孩子们会像普通孩子那样聚在一起玩游戏,看书画画,从外部看设施有很多房间,但实际房间分隔成几个部分,能够组成几个小家庭的模式来分开照顾。
他们一路走到了善心合影墙前,上面都是一些大人物的合影——穆特从最中间看到了木马。
“咦?”她不禁停下了脚步,确认那个拿着捐款支票的孩子确实是木马无疑。
鹤见看到她的视线,自然地回复道:“有些孩子离开设施以后,有些会经常和设施联络,有些没有联络,但这都不要紧。”
“木马也来自这里……?”穆特只是想起了海马兄弟那两张曾经傲慢的脸,尽管他们后来似乎有一点微小的改变,却没动摇她的第一印象。
“你们认识?”鹤见有些意外,“那两个孩子是很倔强的性格……”
穆特没有说话,那真是不止一点倔强。
不过木马在这些照片中间,脸上的笑容倒是非常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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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保育所出来天已经黑了,穆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要为另一个游戏做出表率,在这里她直面了自己的过去,却依旧存在着一个痛楚的现实,那个被抛弃的事实——她知道自己拥有很多,但这一时半刻混杂在一起的心情,感动、悲伤、迷茫、自我质疑,她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另一个游戏先开口了,两人停下了脚步。
“这给了我直面过去的勇气,”他扬起一个微笑,“就当是我不愿输给你吧。”
她也跟着笑了,“这也要比赛吗?”
他总算看到她的脸,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无法掩藏一些悲悯,“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穆特。”
她眨了眨眼睛,浮现的水汽被压了下去,“放心吧,我知道我拥有很多爱,这不代表什么。”
“当然。”他顿了顿,“这时候你更想见到伙伴吧,我……”
“啊,等等!”她抓住了他的手腕——手链和手环发出微小的响声。
明明想要为他做些什么,为什么他忽然要走?还是他认为她只会在游戏面前坦诚?
穆特的脸慢慢涨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本想要为他做些什么的感觉似乎尚未完成,但好像就算是好心,有些事也并不会就此顺利,或许正是那句话说的:“有时候就会事与愿违”。她也意识到当事人若不接受,这样的行为只是自我感动。
而他似乎误解了她不愿意坦诚,这样的误解也让她感到一丝恼怒。
“抱歉……”另一个游戏似乎立即意识到了什么,“我不该这么说的。”从她带他来到这里的决定开始,她本就已经证明自己对他足够信任。
穆特听到他回答的瞬间,不知何处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就像夏季的阵雨,一颗水珠的滴落逐渐汇合成雨水本身,她不禁松开了他的手,立即捂住了自己的脸,那阵没由来的悲伤终于在拼命围堵下冲出了记忆的防线——方才的推辞忽然和曾经的抛弃重合。
你要去哪里
别丢下我
内心的孩子哭泣着,无法止住她的眼泪。
“对不起……穆特…”
与记忆中那些道歉不同的是,她被一个温暖的拥抱环住了。
哭泣不禁止住了,她从手掌间抬起脸,与他对上视线,“你知道,我只是控制不住的,对吧?”
“当然,这不是你输了。”
她眨眼时眼泪还会流下,但她伸出手也抱住了他,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这场风暴在夜色中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