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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迟初一行人抵达青州,已经是四月中,正是最适合踏青的日子。

    最近几日,迟初常常回忆起在虹村的日子,那里的鱼灯、荷塘,所有的一切好似还在昨天,再回神时确已踏出了很远。青州亦是边地,只是距离关隘较远,百姓安居乐业,街上甚是热闹,越是临近边地,这集市上便能见到越多的稀奇玩意儿。

    “还有三日,鬼市便开,请姑娘稍待。”胡望朝看着在驿馆安顿下来的几人,介绍道。

    “入鬼市,我们可要准备些什么?”虽说鬼市也就是一个鱼龙混杂之地,可这名字一听,便叫人不得不防备一二。

    “嗯,”胡望朝打量着几人,当下思索,“虽说这鬼市我也未曾造访,不过父亲手记中对于鬼市的描述看,你们这装扮行头须得改改。鬼市中穿金戴银,不出片刻必然是被偷个精光,父亲年轻时去过一次,他说自己随身带了个精巧些的水囊,都被顺走了。”

    过午,迟初便同绿云上街,这街上男男女女有说有笑,一片祥和,只不过迟初瞧着总觉得哪里怪,细推敲又说不上来。

    绿云瞧她柳眉微蹙,似有心事,免不得一问,

    “姑娘这是怎的了,往常出来散心都是乐呵呵的,今日怎的倒像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你有没有发现,这大白天的,正是玩闹的好时节,满大街的行人,怎么连一个孩子都没见到,难不成是这全城的孩子都要开蒙读书,片刻不得停歇吗?”

    她自是因为想到虹村中那在鱼灯下欢呼雀跃,会围着她讨糖吃的孩子。又想起当年自己被运送到南桑,十年煎熬,不知见过多少同族惨死。如今这城中看似万般祥和,却独独少了最有活力的部分,不由得她不心惊。

    四月十五夜深,城郊已是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鬼市的大门准时敞开,迟初几人换了行头,胡望朝还特地给他们三人抹了脸。怀夕的剔骨鞭自是不能带出来,过于招人耳目。

    这里三教九流齐聚,鬼市开张可没有白日里沿街铺面的规整,破破烂烂的挤满了通道,瞎眼作画者、独臂捕蛇人、挂个经幡随地算卦者,这里的人不能用各式各样来形容。

    说直白些,真真的是奇形怪状,各路妖魔鬼怪凑到了一起。

    胡望朝走在最前头,通道最中间莫名其妙立着根旗杆,只有杆不见旗,他走过去轻敲那杆子三下,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身材矮小的侏儒人,熟练的伸手,不屑一顾地看着这一向里没见过的生面孔。

    胡望朝随即掏出银子,倒在他手上,那人见钱眼开,将碎银子往包袱中塞,换了副嘴脸,恭敬道,

    “几位,想要找什么人,办什么事?”

    “寻医,解毒。”

    那百事通打量着几人,绕杆一周,指了个角落。

    “前头右拐再左拐,那卖蛇的后头,就是鬼婆的摊子。”说罢又是一溜烟没了踪影。

    几人将信将疑,跟着他说的地方,果真瞧见有几个笼中小蛇盘绕,跟那摊主一样,气定神闲的样子,嘶嘶地吐着信子。

    鬼婆的摊子则是挂满铃铛,只要人走带动风过,便是一阵又一阵的铃响。

    胡望朝检索着破屋上头挂着的铃铛,选到个最不起眼的,将那铃铛下的坠子摇了摇,发出阵阵脆响。

    不多时,一个驼背老媪拄着拐,从后头踱步而出。

    口中念叨,

    “邪灵入体,秽障难消,奇毒诅咒,异脉诡谲。这些老身或可一试,几位神智清明,是谁要治病?”

    怀夕刚想拦住迟初,她瞧着老太婆颇有点装神弄鬼的架势,那老媪却是突然睁大了眼睛,拐杖吨吨敲着地,径直走到迟初身前。不由分说,捏起她的手腕。

    怀夕向前迈了一步,生怕这来历不明之人对她不利。

    “是了,是了,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人能够以身饲蛊,没想到我老婆子这辈子还能见到活的血滴虫。”

    “血滴虫?”怀夕与绿云都是一头雾水,好好的毒,怎么又变成了蛊虫,迟初却不意外。

    老媪牵着她往桌前走,到光下,迟初等人才看清那老媪脸上的不全是皱纹,还有对称的刺青,灰白的头发盘起,三条簪插于发中,是典型的巫医扮相。

    “那敢问,我若是想要取出蛊虫,清除体内余毒,该如何?”

    巫医鬼婆没有答话,沉浸在望闻问切中,当下双手捧着迟初的脸上下左右地观察。

    “这血滴虫以毒血为食,蛊虫离体极难存活,若要保证剖出蛊虫,非放干养蛊之人的血不可能成功,所以这蛊虫寻常是取不出的。”

    “可若是蛊虫滞留体内,是否我便难享常人之寿?”

    “是,我虽未见过血滴虫,可是古籍有载,凡是饲蛊之人,都难活过而立之年。”

    绿云向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瓶瓶罐罐,忍不住掩面哭泣。迟初没来得及安慰,鬼婆再度开口,

    “不过我方才说了,寻常是取不出,可是若能寻到荧火芝,或有转圜之法。相传着荧火芝可通七窍,若是借着荧火芝的药性,恢复常人之血,血滴虫失去了存活的温床,或许也就悄然消逝也未可知。”

    “当真?”怀夕见到有希望,安慰着绿云,再一次确认。

    “真不真老身可说不准,我也不知道那荧火芝是否真的存在,若非今日见到姑娘,就连血滴虫都没机会见。”她摇摇头,将迟初的衣袖拉好。

    “我且告诉你,但是荧火芝入体,解毒不仅要快,至多不过四个时辰,还需得是宿主全程保持清醒,否则功亏一篑,立时便要死去。”

    “若是这仙草当真存在,解毒把握有多大?”怀夕继续问。

    鬼婆摇摇头,一切都是前所未有的尝试。

    “把握不敢说,不过我倒是相信姑娘能够挺过四个时辰的折磨。毕竟要养出血滴虫,必须历经三年试药,成为药人后,再日夜不息,浸泡于各式各样的毒物之中,非抗住毒虫噬咬,啖肉蚀骨不死,才有万中之一的概率能养出一只血滴虫,姑娘不可谓不幸运。”

    她粗糙褶皱的手摩挲着迟初细嫩的手,只有她知道这样吹弹可破的肌体,曾经被浸透了毒,体无完肤来形容再恰当不过。在她耳边又叮咛了一句,

    “只是往后,切不可再受伤流血,否则就危险了。”

    怀夕顾不上仪态,此刻捂着胸口转身出去,肺部仿若有烈火灼烧,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进入鼻中的却只有鬼市的污浊。

    胡望朝跟出来,见她扶着铺子一边的柱子,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心绪更是混乱。

    “喝点水吧,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怀夕没有抬眼,看着阶下的烂泥,一手接过水囊。

    清水灌过喉咙,她咬牙切齿道,

    “幸运,她居然说遭受这样的折磨,就为了一只虫子,是幸运?!”她满腔愤懑,此时也不知该去怪谁,只能全数怪在方才那一句戳在她心窝上的话。

    迟初卷帘走出,胡望朝躬身回到里间,不打扰她们叙话。

    “怀夕阿姊,打起精神来,眼下切不可大意。我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怀夕对上她的视线,视线扫过她的脸,她的手臂,肩颈,难以克制地紧紧抱住她,

    “你说那十年只是被卖去做了奴婢,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当年我们确实都是先浸药后浸毒,而后没死的就去公主、皇子府中侍奉,时时刻刻准备为达官贵人们试毒,保证他们的安全。我能活下来已经是上天眷顾,相比他们或客死异乡,或盘桓不得归,我如今重新站在大徵的国土之上,已再无他求。”

    “再说,我现在离而立之年尚有大把的时间,说不定那个什么荧火芝就能出现呢,你何必自扰?”

    “可,可若不是我…”怀夕依旧自责,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已经不是简单的生与死的衡量。

    “别忘了,若我们现在不查到贩卖人口的究竟是何人,还有多少人要经历这些,你莫要自苦。”

    迟初轻拍拍她的背,转身回屋,

    “阿婆,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可知黑色曼陀罗是指向什么人或者什么相关的事?”

    她从怀中取出提前绘制的纹样,放到灯下,以供老人辨认。

    突然外头六声锣响,顷刻间外头所有的摊贩都敛了铺子,自动立于两侧,整个鬼市瞬间寂静无声,怀夕站在外头跟着人流,有些茫然。细算这浓雾未散,还未到鬼市闭市的时候。

    不一会儿便从浓雾中整齐的走出两队黑袍,他们各执八卦黑金伞,雾气凝于伞面上恰似泼墨化蝶,似是暗夜中的鬼魅,地狱门前的使者。

    一直到所有的黑袍人走出鬼市,鬼市才恢复了方才的热闹喧嚣,

    “方才那是什么人?”

    怀夕不如屋内,问道。

    阿婆指了指桌上的纹样,“罗浮门,青州最大的鬼神之教,传说门主与众教徒有与亡故之人交流的能力,百姓皆信,通过罗浮门便能见到梦中日思夜想而不得的人。”

    在座几个人自然是不信的,这样的鬼神之说不过是无稽之谈,定是背后有人在装神弄鬼。

    “那他们此番从鬼市出去是要前往何处,做什么?”

    鬼婆叹了口气,“百鬼夜行,稚童献祭,终得夙愿。”

    “稚童献祭?”迟初与怀夕异口同声道,迟初给怀夕递了个眼神,她当即转身追了出去。

    迟初又问,“那阿婆可知,清客山人么?”

    鬼婆顿了顿,开始咳嗽起来,一边挪动拐杖往后面走,一边摆手,

    “夜雾快散了,鬼市将闭,你们快回去吧。”

    几人这才注意到入口不远处那根杆子上已经挂上了黄色的三角旗,外面人头攒动,都是向四处散开的流浪者,鬼市闭后,他们就又会回到这江湖的隐秘角落,不见踪影。

    他们三人回到驿馆,皆是垂头丧气,怀夕也未回来,胡望朝不得已出门打听寻找。

    “门主,他们找来了,可要让他们死在青州?”鬼婆回到破屋之后,躬身向后面的禀报。

    “不必,且由着他们去吧,其他人必要的时候杀了也无妨,只是今日你见到的那个病人,不能死。”

    ——

    怀夕追着那队黑袍,一路沿着平民聚居之地向前穿行,渐渐的,每一个黑袍身边都牵着一个矮小的身影,由各家的大人送出来。再向前便是城北的静空寺,只是白日里见过那寺庙,不过断壁残垣,荒废许久。

    怀夕看着黑袍走远些,敲响一户人家的门,

    “你们为何要在深夜将孩子送出去?”

    开门的男人听着她低声的询问,双手合十,惊恐万分,

    “不可说,不可说,若说了,必惹神怒。”

    怀夕气不过,扯住男人的领子,“什么鬼神之说,皆是无稽之谈,就为了子虚乌有的神罚,就能让你们舍下亲子,真是自私。”

    她向后看去,屋前还坐着一个双眸失神、蓬头垢面的女人,脸上流着泪,已经喊不出声了。

    在她愣神之际,男人用力一挣,将她重新推出去,关上了屋门。

    她无奈,只得跟到破庙中等待时机,解救这一群孩子。

    庙前的众多教徒分坐各角,将拐来的孩子围在中间,懵懂的孩子不是打着瞌睡,就是吮着指头四处张望着,寻找自己的爹娘。

    怀夕看这四周没有可攀援的高地,盯着眼前仪式缓缓展开,似乎除了闭眼念咒的教徒,并没有其他什么人。

    也许当下正是好时候,怀夕心中急切,双手持鸳鸯钺,几番横跳,踏入阵中。

    她太心急,迫切的想要救出这些孩子,想要将自己救出十年前的愧疚。

    不想庙后还有一队人冲出,各角的教徒同一时间腾空而起,掌风从四面八方向她劈来。

    “小心!”不远处一道声音传来,眼见着怀夕渐落下风。

    她躲闪不及,一柄剑直直刺来,趁她身前空门大开,便要取她性命,更有一旁横飞出的锁链,缠住了她的脚腕。

    利剑推出,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是下一秒,胡望朝便倒在她眼前,右肩被刺过,满是鲜血。

    如今要突出重围是难上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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