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帘子隔绝了谢逍那道穿透性的目光,顾今朝没有作答。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离方才悦耳散漫的声音越来越远。
车厢内,顾今朝背脊挺直地靠着锦垫。
“夏蝉,药膏。”她声音平静无波,伸出手。
夏蝉立刻从袖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扁圆青玉盒,无声的递了过去。
顾今朝指尖沾取些许近乎透明的药膏,对着车厢壁上嵌着的一方打磨光亮的铜镜,细细涂抹在下颌那圈深重的红痕上。药膏触肤冰凉,带着奇异的草木清香,那刺目的红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淡化、消融,片刻间便只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浅浅的红,仿佛从未被粗暴对待过。
萧明月看着女儿利落的动作,眼中忧色未褪:“谢逍……怕是连紫宸殿里的话都听去了。”
“他若听不到,反倒奇怪。”顾今朝收起玉盒,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袋里冰凉银针的轮廓,眼中是沉静的算计,“文昌帝的思量,便是给谢逍最大的指令。他这把刀,接下来只会挥得更快,更狠。”
马车驶入东阳公主府。府门在身后沉沉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静心苑内,檀香清冽依旧,却驱不散弥漫的凝重。
屏退左右,只余心腹。
“帝王……终究是帝王。”昔日温润如玉、长长偏疼她的兄长已然不复存在,现如今所见到的萧瑾是文昌帝,大齐的君主。
萧明月疲惫地揉着额角,将紫宸殿内文昌帝那番关于权衡社稷,畏惧动荡的言论复述了一遍,语气里是深重的无力与心寒。
“他怕翻案引出的毒蛇反噬,更怕伤及他坐稳的龙椅!白衣和十万将士的清白,在他眼中,重不过一个‘稳’字!”
顾今朝立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在暮色中枝叶舒展的西府海棠,橘色绒花簪在鬓边,映着她过分沉静的侧脸。
“母亲,帝王心术,本就如此。他怕,说明那毒蛇不仅存在,且盘踞之深,足以让他忌惮。”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冰凉寒潭:“他最后那句‘容朕思量’,便是松动。我们抛出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他动心了。利用谢逍这把无所顾忌的快刀去劈砍旧案荆棘,公主府做明处的靶子吸引火力,他在暗处坐收渔利……这对他而言,是风险最小,收益最大的棋路。”
“可谢逍……”萧明月想起那身红衣带来的压迫,心有余悸,“他岂是甘愿被利用的棋子?此人乖戾无常,心思难测!昨夜他敢闯府挟持,焉知他下一步不会……”
“他当然不是棋子。”顾今朝打断,唇边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是执棋人眼中的刀,亦是伺机反噬的狼。文昌帝想借他之力,他又何尝不想借文昌帝之势,搅动风云,达成他自己的目的?无论他是奉皇命,还是另有所图,只要他的刀锋指向当年构陷父亲的元凶,于我们,便是东风。”
她走到书案前,指尖拂过摊开的陈旧卷宗,上面密密麻麻是她勾画的疑点。“文昌帝默许他查疏漏,便是撕开了第一道口子。接下来,水只会更浑。沈妙容所设迎风宴在即,她今日被我点破粮草签押之秘,又被谢逍在青石巷断了线索,必然坐不住。这潭死水,要沸腾了。”
长长夜色,如浓浓的墨汁,彻底吞没了东阳公主府。万籁俱寂,唯有更夫梆子声遥远地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
静心苑内,烛火早已熄灭。顾今朝并未安寝,而是独自坐在临窗的棋桌前。月光吝啬地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黑白棋子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却久久未落,仿佛整个心神都沉浸在与无形对手的博弈中。
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药香和她身上清冽的冷梅气息。
突然!
“呼——!”
一阵极其微弱、带着梅子酒清香的风毫无征兆地从鼻间掠过!
顾今朝拈着棋子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一蜷,眸底寒光骤现!她没有抬头,仿佛毫无所觉。
下一瞬,一道颀长慵懒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窗棂之上。大红的殿前司指挥使官服,窄袖束腰服,在黯淡的月光下依旧夺目刺眼,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墨色护臂紧裹着小臂,充满力量感。他一条长腿曲起,足尖点在窗沿,另一条腿随意垂下,姿态闲适得好似踏月而来的风流客。
谢逍怀里,还抱着那只通体雪白、颈戴金元宝的幼虎元宝。元宝似乎刚睡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露出粉嫩的牙床,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琥珀色的大眼在黑暗中好奇地打量着窗内的顾今朝。
“更深露重,郡主好雅兴。”谢逍的声音响起,低沉悦耳,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又似情人间的呢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微微俯身,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又玩味的光,右眼尾那点朱砂痣如同凝固的血粒。
“不去安寝养着那风吹就能倒的身子骨,倒有闲情逸致在此……”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顾今朝手边的棋枰,又似笑非笑地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研究昨日青石巷里,本殿随手料理的那条野狗身上残留的……臭味?”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十足的恶意与挑衅,犹如毒蛇吐信。
顾今朝终于缓缓抬眸。月光勾勒出她清绝的轮廓,下颌上已然不见丝毫淤痕,肌肤在夜色中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她看向窗棂上那抹刺目的红,星辰般的眼眸里没有惊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下是风雪冷冽般的伶俐。
“本郡主倒不知,殿前指挥使大人还有做梁上君子的癖好。”她的声音如同群山清泉滑过溪石,冷冽平静,“更深露重,谢殿主不在你的阎罗殿审问孤魂野鬼,跑到我公主府内院来,所为何事?”她刻意加重了“内院”二字,提醒他昨夜的僭越。
谢逍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荡开,带着一种惑人的磁性,却又冰冷刺骨。他抱着元宝,姿态优雅地从窗棂上跃下,黑靴落地无声,如同踏着月光慵懒姿意。
“自然是……”他踱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带来厚重的压迫感,夹杂着他身上独特的梅子酒冷香与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极具侵略性。“……来看看我们那病骨支离的康宁郡主,是不是忧思过甚,药石无医,快要香消玉殒了?”
他在顾今朝面前两步处停下,微微倾身,琥珀色的眸子近距离地逼视着她沉静的眼,薄唇勾起残忍又妖异的弧度:“本殿也好提前吩咐下去,给郡主备一副……上好的薄棺。免得事出仓促,委屈了郡主金枝玉叶之躯,康宁郡主,你说是也不是?”
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谢逍垂在身侧的右手快如鬼魅!食指上那枚蛇形银戒内侧寒光一闪,一道薄如蝉翼,淬着幽蓝暗芒的锋利刀片无声弹出!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精准无比地抵在了顾今朝纤细的腰侧!只需再进半分,便能轻易刺破衣衫,切入肌理!
几乎在同一瞬间!
顾今朝置于膝上的左手亦如闪电般抬起!指间不知何时已拈着三根细若牛毛、闪烁着森森寒芒的银针!针尖稳稳地悬停在谢逍脖颈跳动的脉搏之上!针尖距离皮肤不过毫厘,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那脆弱的命门!
“谢殿主的‘夺命’固然快,”
顾今朝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病弱的微喘,眼中却寒芒四射,锐利如刀锋直刺谢逍眼底:“不知快不快得过阎王索命的勾魂帖?”
两人姿势凝固,好似两尊在月下对峙的玉雕。一人红衣妖冶,银针锁在其喉;一人素衣清冷,刀片抵其腰枝。
空气仿佛被抽空,只剩下元宝喉咙里不满的呼噜声和彼此间无声涌动的杀机与试探。月光淌淌,在冰冷的针尖与刀锋上折射出一点惊心动魄的寒星。
谢逍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清晰地映出顾今朝眼中那片冰冷的,毫无惧意的杀伐果断。这病秧子,竟有如此身手和胆魄!他非但不怒,眼底深处反而燃起一股近乎兴奋的、棋逢对手的幽暗火焰。
“呵……”他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带着奇异的愉悦,抵在顾今朝腰间的刀片非但没有收回,反而更贴近了一分,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
“郡主好狠的心肠。”他声音压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气息拂过顾今朝额前碎发,带着梅子酒的冷冽,“本殿不过是来关心关心郡主的‘病情’,郡主就想要了本殿的命?这待客之道,未免太过……热情。”
顾今朝悬在他颈侧的银针纹丝不动,针尖寒气逼人。她微微偏头,避开他过于靠近的气息,声音冷澈如冰:“谢殿主夜闯深闺,刀兵相向,这便是你的‘关心’?本郡主的待客之道,向来因人而异。对君子,自有清茶;对凶客,唯有银针伺候。”她刻意加重了“凶客”二字。
“凶客?”谢逍眉梢一挑,眼底玩味更甚。他目光扫过她光洁如玉、已无丝毫痕迹的下颌,嘴角弧度加深,“郡主这卸去淤痕的本事,倒是比你的嘴皮子功夫更让本殿……印象深刻。看来昨夜的‘关心’,郡主是半点没放在心上?”
他指的是昨夜捏她下巴的威胁。
“殿主的‘关心’,刻骨铭心,岂敢或忘?”顾今朝针锋相对,语带双关。抵在他颈侧的针尖,随着她说话时气息的微弱起伏,几乎要触碰到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就在这紧绷的对峙中,顾今朝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极其隐秘地在袖中一弹!一点无色无味的细微粉末,借着两人身体贴近的遮挡和夜风的流动,悄无声息地沾上了谢逍紧束着护腕的袖口边缘。
逍遥散!剂量极轻,死不了人,却能让人奇痒入骨,如百蚁钻心,足够这位活阎王难捱上一整晚!
“谢殿主若无他事,”顾今朝收回目光,仿佛厌倦了这场无声的较量,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
“夜已深沉,本郡主乏了,恕不远送。”她悬在谢逍颈侧的银针依旧未收,姿态却已表明送客之意。
谢逍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算计光芒。他何等敏锐,虽未察觉具体手段,但心知这病秧子绝不可能轻易罢休。抵在她腰间的夺命缓缓收回,银戒内侧的刀片无声隐没。
“郡主好生将养着。”他直起身,抱着元宝,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如同毒蛇审视着有趣的猎物,“这病恹恹的身子骨,可经不起太多‘惊喜’。本殿……改日再来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