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气喘吁吁,一路小跑,终于来到了前院,方丈风尘仆仆,身上僧衣还未换,看到来人,慈和的眉眼露出一丝温和,双手合十:“施主。”
姜眠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说出自己的目的,方丈听完后,抿唇思虑片刻,忽然伸手给她把脉。
姜眠一动不动盯着他,心情紧张到了极致,她不知道能不能听到想要的答案,抿着唇,呼吸都放轻了很多。
直到方丈蹙眉,不确定的又给她把脉,姜眠察觉到不对劲,询问道:“这蛊能解吗?”
“施主身体并无大碍,至于所说的子母蛊,老衲倒是知道一些,但是,施主体内并无子蛊。”方丈这回确认了,他收回手,温和道。
没有?
姜眠脑海中有片刻空白,下意识怀疑,然而,方丈继续道:“施主若是不放心,可以让其他大夫看看。”
对哦。
姜眠回过神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自从他给她“下蛊”后,她便一直惶惶不安,还有那七日之期,更是让她时刻担忧,如今,方丈却说,她身体无恙,一时间,姜眠心情复杂到了极致。
沈霁为何要骗她。
她心情有些乱,浑浑噩噩回到了沈府,禾月在门口等她,看到她终于回来,温和的将晚膳盛了上来。
姜眠没有胃口,只用了半碗,便恹恹躺上床榻睡了过去。
第二日,她谎称身子不适,让陈大夫入府给她把脉,陈大夫不疑有他,隔着锦帕,伸手搭在脉搏上,姜眠一眨不眨看着他,没过多久,陈大夫收回手:“姑娘身子无碍,只是有些气虚,待老朽开几副药,每日按时服下,可有助于调理。”
她不死心询问:“我什么病都没有吗?”
陈大夫莫名看向她,像是第一回遇见这样的人,眼底透着几分殷切,像是盼望自己有病似的。
然而,陈大夫行医多年,医术高超,他摇摇头:“姑娘的身体,很健康。”
姜眠松了一口气,说不上来是解脱还是什么,她不动声色送陈大夫出去,看到禾月在厨房煎药,她灵机一动,忽然找了理由将她支出去,接着偷偷将那七日服用的药带了一些出来。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她还要做最后的判断。
她让云芨将药拿出府,请一个和沈府从未交集的大夫看过,那大夫的答案亦是,这药是补气养血的,并不存在催.情功效。
至此,姜眠终于确认,她好像真的没有病。
沈霁在吓她。
她抿唇,静坐在青灯前,既然自己未曾中药,那便意味着,她随时可以走,沈霁再也困不住她。
清透的月色透过窗扉,淡淡的一层光影落在地上,少女不安的闭着双眸,片刻后,忽然睁开,辗转反侧,一时竟难以入眠。
她本该为自己的发现而欣喜,可胸腔间有种说不出的酸涩蔓延,脑海中两个声音碰撞,撕扯着她的思绪。
她如果要走,怎么样才能安然无恙离开呢,在他眼皮子底下,她没有把握能说服他,若是不在他眼皮子下,只怕他回来后会做出更多令她无法控制的事情。
姜眠长叹一声,蒙起被子盖住双眸。
月色倾泻,临近三更,雀鸟飞在树枝上,看着屋内亮起的暖光,以及烛影下那道隽秀的身姿。
沈霁缓缓将信展开,上面记载了姜眠的一举一动,包括她前几日去了静安寺。
他不动声色垂眸,视线在静安寺那三个字停留许久,忽然唤道:“来人。”
云青出现。
“明日回去。”
云青有些惊讶,虽然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但公子这几日几乎不曾休息过,原本是要休整几日才回去的,为何这么突然。
他虽疑惑,却不敢置喙,低头应下。
他们如今在京城,若是想要回到济州,最少也得三五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公子如此着急。
沈霁颔首,直觉告诉他,姜眠不会安分等着他的,她一定在这几日做了什么,夜长梦多,若不是这几日来京城有事要办,他真想时时刻刻都同她待在一起。
这样,她习以为常后,才不会生出异心。
他指尖不断收紧,手背上青筋显现,半个多月没见了,也不知,她有没有想他。
姜眠睡的昏昏沉沉,隐约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她好不容易摆脱了沈霁控制,来到了一处无人识得她的地方。
她还开了一间茶肆,日子虽然平和,但却让她十分安心。
直到有一日,路过一位客人,他气质温和,却戴着面具,说是容貌被毁,心底自卑,他询问她,是否会带着异样眼光看他。
姜眠立刻摇头,她年少时,也因为失去父母被人孤立,那些人欺凌辱骂她,说她命格不好,克父母长辈,她无比知道,被旁人指指点点,是怎样的感觉。
她同情男子的遭遇,说了许多宽慰他的话。
直到,夜里,春枝震颤。
漆寒的月影爬上窗棂,她从床榻上起来,忽然看到,窗边漫不经心坐着一人,那人一袭月白色衣衫,仿若清冷的佛子,可指尖攥着一个摇摇晃晃的面具。
她心口一窒,抬眸去看他的脸。
俊美流畅,像是一块精心雕刻的美玉,无半分瑕疵,而那双沉黑漆淡淡眼眸,此刻正似笑非笑看着她。
姜眠脸忽然发白,颤着声音道:“表、表兄?”
沈霁从窗边跳下来,漫步到她身边,他将手中面具扔掉,唇边勾起散漫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喜悦,有的只是她无比熟悉的占有与偏执。
“好妹妹,你就是这样对表兄的?”
“我爱你疼你舍不得伤你,可你呢?你不仅想逃,还想要嫁人。”
他轻描淡写,掌心却落在她纤细柔软的腰肢上,慢慢摸索。
“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离开我,还是没有想嫁人?”他每说一句,指尖便往下探一分,直到最后,那唯一遮挡的布料被他轻而易举撕下,娇嫩的柔软彻底暴露在空气里,他毫不犹豫伸手探入。
她被逼的扬起脖颈,春水沾湿了花蕊,他眼底带着极深极浓的欲,她亦是十分难受,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
青年冷淡勾唇,压着她弄了许久,才终于放开她,他垂眸用干净的锦帕试过手指,凉薄的声音缓缓道:“这么久不见,这里比这里更诚实。”
他指尖点在她心口。
姜眠抱着膝盖,眼角泛红,无助坐在一旁,她不管走到哪里,他都能阴魂不散的追过来。
“乖,表兄送你一件礼物。”沈霁亲了亲她的额头,看她没有反抗,心底的怒火微微平息了些。
他将方才带来的包裹撕开,里面的场景令姜眠恶心想吐,猩红的鲜血刺激了她的双眼。
那是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臂。
白日里刚给她送过橘子,还问她要不要去他家用膳。
狂风席卷,将一切都衬的扭曲起来,唯有一旁的青年,慢条斯理欣赏着她的不堪。
“眠娘,你只能属于我,你若是想嫁给别人,这就是下场。”
“我说过,我不舍得伤你,可对旁人,我未必有那样多的耐心。”
“你嫁给谁,谁就要死。”
清透如同禅音的话语在她耳边一阵阵回响,周遭的光影熄灭,她惊慌失措的趴在枕头上,显然被吓的不轻。
直到——
有人唤她,窒息的感觉缓缓退散,她猛然睁开双眸,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小姐,做噩梦了?”
姜眠喘息未平,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抬眸看去,云芨一脸关心,站在床前。
她反应过来,方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只是,这也更加提醒了她,想要离开,得从长计议。
绝对不能变成梦中那样。
春光明媚,接连晴了好几日,总算下了一场绵绵细雨。
又一个七日之期,禾月端来刚煎好的药,姜眠接过碗,眉梢一挑,并未喝。
“你家公子何时回来?”
禾月摇头:“奴婢不知,但是应该快了。”
姜眠了然,应当也就这几日时间了,算起来,他离开也有多半月了,这几日在家闲来无事,等他回来,再要出去不知在什么时候,索性趁着雨刚停,去外面逛逛。
“姑娘趁热喝吧,药凉了,药性会减弱。”禾月温声道。
“你去给我寻两颗蜜饯来。”
禾月一愣,她看向桌子上放着的汤药,公子吩咐过,要亲眼看着她喝完。
“这药有些苦,难以入口。”
“……是。”禾月垂眸,快速走了出去。
等她离开,姜眠立刻将药倒入一旁的盆栽里,吸取了药汁的土壤格外发黑,她蹙眉,面容拧在一处,而后快步坐下,禾月刚好进来,看着空可见底的药碗,不确定询问:“小姐,喝完了吗?”
“快,给我蜜饯。”
禾月展开手心,姜眠迫不及待吃了一颗下去,而后才舒展了眉心。
直到禾月离开,她才松了一口气。
七日之期到了,她并未服用那药,应当不会有事吧?
下过雨后的天气碧空如洗,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清爽的气息,姜眠未让禾月跟过来,她只想出来散散心,昨夜那个梦至今都让她心有余悸。
今日春光正好,上巳节刚过,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她好久没有看过这样充满烟火气的景象了,被气氛感染,心情也多了几分美妙。
街上人有些多,主仆二人想要过桥,谁料桥上发生了斗殴,有人趁乱,竟将云芨劫走了,姜眠往后一看,正瞧着那大汉手中拿着一块布,堵住了云芨的嘴巴。
她惊呼大喊,可周围不仅没人搭理她,甚至桥上两帮发生斗殴的人声音太大,掩盖了她的呼喊求救。
姜眠亲眼看到那俩个大汉从桥上离开,她急的满头大汗,好不容易穿过人群,走到大汉消失的地方,可这里不仅没有云芨的踪影,甚至连大汉身影都无。
姜眠心有些慌乱,拦住人便问:“你看到我的婢女了吗?”
路人摇头。
她接连求助了好几人,都没有询问出什么来,姜眠心沉到了谷底,当机立断要去报官。
谁料她走的太快,不慎踩到了石子,脚下一滑,差点往后栽倒,幸得身后有人托了她一把,惊悸之下,姜眠总算站稳了。
“姑娘如此着急,可是有什么事情?”
温润清雅的声音响起,姜眠一怔,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俊秀公子,头戴凤冠,英气逼人,她看向他身后随行之人,不知是哪位大户人家子弟,心里着急,立刻道:“我的婢女被人掳走了,我要去报官。”
谢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眼前的少女虽带着兜帽,可这姣好的身姿,柔和的声音足以说明,是位极其美丽的女子。
谢峥垂眸看向身后之人:“还不快去找。”
侍从一怔:“殿……公子。”
“你别担心,光天化日之下,有人竟敢当众抢人,待我找到,一定会给姑娘一个交代。”
“那两名大汉身长大约八尺,蓄着胡须,穿着棕色衣服,往那个方向跑了,多谢公子,若是能寻回我的婢女,眠娘必定重金相报。”姜眠虽不清楚眼前这位矜贵之人的来历,但是云芨被拐不过片刻,她若是要去报官,来回也得等半天,这半天时间,她不敢想象,云芨会经历什么。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她仍旧去了官府,等从官府出来后,她一脸担忧。
“别担心,人一定能找到的。”
谢峥解下身上的披风,想给她穿上,姜眠却退后一步,不动声色避开了,她柔柔行礼:“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谢峥看到了她的有意疏远,他勾了勾唇,也未太在意,他本就喜欢装出一副热于助人的模样,来换取别人的信任,此刻看到女子往后退半步,他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
“在下姓谢。”
姜眠颔首,眼中满是感激。
“姑娘若是不嫌弃,在下还约了人,一直在这里站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去茶楼坐坐,等找到了人,第一时间告诉姑娘。”
姜眠有些犹豫,一来云芨下落未明,二来她是第一次见眼前这人,这样不明不白跟着他走了,会有损名誉。
“茶楼就在临街,来来往往都是人,绝不会损坏姑娘名声。”谢峥看出了她的顾虑,淡淡道。
“……好,多谢公子。”话已至此,姜眠也不好一直拒绝了,毕竟,如今,云芨的安危比较重要。
她跟着谢峥来到了茶楼,忽然看到临窗那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面前之人,以及身后的女子,微微蹙眉。
“好久不见,本公子今日刚到济州,你可要尽地主之谊,带我好好逛逛。”
谢峥打开折扇,一副风流浪荡模样。
姜眠却一时停在原地,看着那俊俏的青年,情不自禁唤道:“闻时哥哥?”
宋明砚脱口而出:“眠儿?”
“是我,闻时哥哥,方才我与云芨在外玩耍,有两个大汉将她劫走了,闻时哥哥,你能帮我把云芨找回来吗?”骤然见到熟人,她十分欢喜,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五一十说了方才的经历。
宋明砚听完,沉思道:“眠儿,你别着急,云芨一定不会有事的。”
一旁谢峥视线在二人身上打转,忽然意味不明道:“本想介绍一番,如今看来,你们居然认识?”
“殿……这是我的未婚妻。”宋明砚将姜眠护在身后,朝谢峥开口解释,姜眠此刻担忧心急,也未曾纠正他的话语。
“原来如此。萍水相逢,我们也算有缘,不如坐下来喝一杯……茶,我相信,不出一炷香的时间,那婢女定能被寻到。”谢峥收起玩味的笑容,率先坐了下来。
宋明砚握着姜眠的肩,她的兜帽还未摘下,他便隔着一层面纱安慰她:“眠儿,别担心了,这位是我的好友,他既说了帮你,便一定会找到云芨的。”
姜眠心不在焉点点头,她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张娇美绝色的容颜,谢峥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京城美人如繁华般奢靡,他却未曾见过这样类型的人,如同海棠花开,娇媚与纯情混揉,此刻被风掀起发丝,更多了一丝可怜般的气质。
怪不得,宋明砚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原来是见美人来了。
他摸着茶盏,忽然觉得有几分意兴阑珊。
一炷香的时间未到,谢峥身边的侍从便将云芨带回来了,云芨显然被吓的不轻,主仆二人激动相拥在一起。
“眠姑娘这回放心了。”谢峥忽然开口。
“我替眠儿多谢。”宋明砚朝他行礼。
却被折扇压下了臂弯:“你我之间,何须谈谢,这就是你不想娶小七的理由?”他看着姜眠,忽然就明白了过来,当初父皇为了嘉奖他,要将小七赐给他,可这人不仅拒绝,甚至说自己已经有了未婚妻,父皇虽然未曾怪罪,可小七却发了好大脾气。
二人梁子结下,正好有一桩事情在眼前,他借机将宋明砚调开,心想着等他回去后小七或许就不气了。
可没想到,他口中的未婚妻,竟然真的存在。
“眠儿与我青梅竹马,亦是我一生挚爱。”宋明砚低头看着姜眠,毫不犹豫开口。
谢峥轻笑,他已经有了太子妃,可他并不爱她,府上姬妾环绕,他也说不上来喜欢哪一个,有时候连那些女子的名都记不住,出门游玩办事时,偶尔也能带一两个回去。
他喜欢扮演痴情的公子,可却并不是真的痴情,倒是如今看到宋明砚郑重道,他勾唇:“话别说的太满,日后若是……”
“不会有其他人了,我这一生,非眠儿不娶。”青年声音柔和,一字一句却不容置疑。
姜眠忍不住看向他,心里有些复杂。
他给她如此郑重的承诺,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若是当初一切都没有变化,闻时哥哥没出意外,她没有来济州,不会遇上沈霁,兴许现在真的会如他口中那样,她会嫁给她为妻。
可是,终究是不一样了。
如今的她,又怎么能毫无负担的嫁给他呢,她已经,配不上他了。
“眠儿,不管多久,我都会等,等你愿意嫁给我。”宋明砚转过头,眼底有无限柔情。
“如果你想好了,就来这间酒楼寻我,我会一直等你的。”宋明砚压低声音,凝着她的眸中脉脉深情。
姜眠心尖一颤,眼底有了几分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