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方见白相处的这八年,我过得很幸福。
甚至很多时刻,我都想,如果我能一直活下去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可是我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我进行下一次手术了。
我本想着欺骗他。
欺骗他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可那欺骗的话语还未能说出口,我便倒在了他的面前。
当我再度被送往手术室前,我听到方见白焦急地对医生说:“可不可以把我的心脏给她,她还那么年轻。”
望着焦急到哭泣的方见白,我想抬手轻轻地拍拍他的头。
我很早就想拍一拍他的头了,可是他太高了,我碰不到。
而此刻的他又离我太远,我依旧无法触摸。
虽然他已经一百多岁了,但在我的眼中,他比我更像是一个稚嫩的孩子。
除了年岁,他所有的一切都像一个孩子。
单纯、善良。
他应该自私一点的。
他的主人给了他爱的能力,让他去爱所有人,但唯独没有学会爱自己。
他们都说仿生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冷血的存在。
可我偏偏认为,他们是上天的礼物。
是这个世界上的温暖。
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后,感受到的第一抹温暖。
虽然日子很苦,但他为我多争取了十八年的时间。
十八年,我赚了。
我多看了十八年的光景。
这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方见白,我不能陪你了。
你可能要继续孤独地走下去了。
我多想再多陪一段路啊。
可是我没有机会了。
对不起。
“你是仿生人,你的心脏无法成为她的供体,你救不了她!”
医生的这句话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瞬间愣在原地,只能看着医生将我推入手术室。
长达五个小时的手术时间。
所有人都焦急地在手术室门外等待。
可最后的结果不尽人意。
我还是走了。
我还是没能来得及摸摸方见白的头。
我还是没能来得及安慰他。
我好想告诉他,不要因为我的离开而难过。
我好想告诉他,你该去做自己了。
可我没有机会了。
方见白的一辈子送走了两个人。
一个教会他爱的主人,一个是让他明白了漫长余生中的痛苦根源的祁愿。
在捡到祁愿的之前,方见白一直走在逃亡的路上。
主人说让他活着,他就那么麻木地活着。
仿生人被全国通缉,他无处可去,因为主人的那一句好好活着,他便一生都在逃跑的路上。
直至他捡到了祁愿。
在听到他哭声的那一刻,他停下了逃跑的脚步。
他忽然忘了逃跑的原因。
他停下了脚步,将她从里面抱了出来。
他感受到了她的痛苦,他用他仅学的急救知识去救她。
终于,他听到了洪亮的哭声。
在她哭出声的那一刻,他有了第二次的生命。
他救了她,他再次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被捕了。
他不用再漫无目的地逃跑了。
他比其他的仿生人又多了十八年的时光。
季警官问方见白为什么给我取名为祁愿。
方见白告诉他:“因为主人的遗愿,所以在逃避销毁追捕者的路上,我一直在祈祷,祈祷你们不要抓到我。”
“可是跑的时间久了,我累了,我不想跑了。”
“我又开始祈祷,祈祷能有一个停下脚步的理由。”
“终于,在一个暴雨天,我听到了来自垃圾桶内的哭声。”
“我的愿望实现了。”
“我终于可以放过自己了。”
也正如他所说的那般。
他终于有机会放过自己了。
长达百年的岁月,他过够了,也不想再继续走下去了。
捡到祁愿的那一刻,他迎来的第二次生命。
可祁愿离开的那一刻,他的第二次生命也没了。
这一次,他亲自走进了销毁中心。
长达百年的孤独岁月。
他受够了。
在这长达百年的岁月里,他感受过喜怒哀乐。
相比于其他的仿生人,他已经得到很多了。
…
再次见到方见白时,我问过他一句话。
我问他:“仿生人会冷吗?”
他只是默默地将我替他找来的衣服穿上,用那双温暖的手握住了我。
直至濒死,我才知道,仿生人除了寿命,所有的感受都是与人类一样的。
他们有时候,比我们更像是一个人。
他想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所以他选择了被销毁。
或许只有这样,他觉得自己才真正的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