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宅院时,崔老妇正在院里编做东西,也不知从哪里翻出的废秆。听见有人来放下东西,瞧见是温颂,过来道:“郎君来的不巧,若早来一刻,兴许能与裴先生见一面。”
温颂浅笑着扶着她一同进屋坐,道:“不妨事,我今日来也是有正事。”
崔老妇看向一旁的沈昀庭。
那日昏迷醒后,她只知道救下她的这位心善郎君是在衙门里当差。崔老妇不知这位的身份,以为是官府中派来查案的,连忙就要起身。
沈昀庭倒是看出来了,先一步笑了解释道:“阿婆,我可不是府衙里的人。”他看向温颂,直言道:“我是专门来帮这位郎君的。”
温颂没否认地点点头,自袖中拿出画像,展开在崔老妇面前,正色地道:“那日乱葬岗外,阿婆瞧见的可是这两人?”
崔老妇认认真真地将画瞧了一遍,道:“…是这两人没错。”
温颂又问了一遍,“当真?”
崔老妇又看了遍画像,笃定道:“我年纪大了,却还不至于老眼昏花。那日看他们鬼鬼祟祟,我就记住了他们的样貌,不会错的。”
温颂与沈昀庭对视一眼,心里皆是一松。虽说是板上钉钉的事,但眼下证据不多,能多一个人作证总是好的。
两人不欲多留,收了画像便告辞离开。临门前,温颂被崔老妇叫住留步:“郎君先别急着走。”
两人同时停了步。
温颂折过身,然后手心一重,带来一道浅浅的清香。她展开手心看见是枚香囊:“这……”
“这是裴先生今晨来时留下的。他在这帮了我一晌午也没等到你,才托我这老婆子转交给你。”崔老妇笑着:“裴先生心细,知晓你常出入刑狱,人又好整洁,才做了这个用来驱散腐臭。”
温颂看了片刻,转看向院里半成的竹筐道:“那些也是他与您说能做的罢。”
“从前就做过这些了。”崔老妇摸了一把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总不好一直空手住着……”
温颂面色不显,嘴角却抿的平直。
沈昀庭笑着解释:“这些都是官府该做的,阿婆不必有顾虑,只管安生住下,待养好身子,日后才好为五娘讨公道。”
崔老妇闻言便连连道谢,说着渐要抹泪:“府衙里有两位郎君这样的人,五娘会昭雪沉冤的。”
街上熙熙攘攘,耳边尽是市井叫贩,温颂垂着头,一路无言。
沈昀庭瞧见抬了下眉,主动挑起话头:“近日倒是听人说你忙于查线索,与望远许久不曾见过了。”
“卫晏哲平日没个正形,怕是心思都用来讲闲话了。”温颂毫不意外地接。
沈昀庭同样点了头,亦是深以为然的模样,然后看向她,突然问:“那裴至峤呢?”
温颂忽然停了步,道:“裴至峤自是满腹经纶,心中既怀庙堂万民,又情系亲朋至交。”
“不止如此,”沈昀庭握着长笛拍手,补充道:“我瞧他与另两人相比,还格外通情达理。”
崔家阿婆无端受人恩惠心中不自在,裴至峤便叫她做零活聊表心意。知晓温颂最喜洁净却连日奔波疲惫,便在人身后默默地尽微薄之力。沈昀庭笑眸波荡,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温颂没否认,片刻后无声叹道:“他就是待人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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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两人仅一墙之隔的堂内,以屏风为挡,台上说书慷慨激昂,仍挡不住耳边的闲言碎语。
段与容悠闲侧卧在椅上,红绸遮住了那双桃花眼,似是在闭目养神。
一旁斟茶的侍女只瞧了一眼便红了脸,被管事看见拉到一旁训了两句。不得不感慨,若是抛开出身,凭段二公子的品貌,必当得上一句人中龙凤。
近来京中不太平,不过与他倒是没什么干系,难得偷得半日闲,却不巧遇上几个不长眼的。
段与容无声地扯了下嘴角,这京中勋贵人家的风流韵事,倒常为市井之人津津乐道。
“且说当年杜太师南下巡历,正碰上段家遗落在外的孤子。若非杜老太师刚正不阿,于朝堂之上慷慨陈词,状告时任翰林的段老大人刻待亲生骨肉,就凭一个流落在外的孤子,他段二如何能光明正大地进了段府的门楣?”
“如此说来,杜老太师与段二岂不是有非常的恩情?”
“可我听闻当年杜老太师南归不久便自请致仕,如今更是避世久矣,从未听过与段府有何来往。”
有不明事由的人问:“若说杜太师辞官避世久不见人便也罢了。可杜家后辈们为朝做官,竟也没有与段家来往的时候么?”
“若如此说来,便要提到一桩伤心事了。杜太师故子早年牺牲,而今膝下唯有一孙,说是官任天子近侍,却不常出入朝廷。”
“哎,杜老太师心疼膝下独苗,不愿他同其父一样舞刀弄枪,也是人之常情。说起来杜家当年也是开国功勋之一,杜南岳以从龙之功位列三公,被尊为太师。其子杜安将军年纪轻轻便为国收复北境失地,又与绍明帝情同手足,一时可是声名显赫。”
“可惜天妒英才,年不及而立就战死沙场。可怜杜老太师白发人送黑发人,对这故子留下来的唯一孩子,是不可谓不心疼。”
“不过所幸这杜公子自小得老太师教导,人如明珠素璧。虽极少显山露水,却与都察院的段与泽大人,刑部的陆时屿大人共称“京中三杰”,其品行可见一斑。”
那人信誓旦旦地道:“我敢说,若非杜老太师爱孙心切,小杜大人若当真投身官场,未必会比陆段两位大人的作为少。”
段与容原先闭着目,听闻此言嘴角一勾,笑这帮人可真会东拉西扯。
杜老太师将膝下独孙养的这般好却不肯放出来,可不是因为舍不得骨肉亲情。
想起近事,便有人戏道:“照这么说,江宁沈家独子亦是名声远扬,如今咱们工部沈尚书的独子归京,这京中‘三杰’的名头,怕是不日就要变成‘四杰’喽。”
想到大名府一行和温颂走得挺近的沈昀庭,段与容眉头一动。红绸滑落了下来,光亮照得他皱了眉,面色变得不虞。
身旁侍者阿溱要过来服侍,被他挥手退下,自顾自揉着眉心。
隔壁人滔滔不绝,不过顷刻间,便又换了一番说头。
“话说我一个远方表弟在方府里做事,日前春宴之后便与我说过一桩趣事。你们可知当日受方家所邀的官员小姐们,看着是个顶个的名门闺秀,却为了窥探外男,当着外人的面弄翻了方府里分隔男女眷席用的竖墙,闹了好大一出笑话。”
段与容揉眉的动作一顿,看了身边的阿溱一眼。
阿溱是他自己的小厮,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当日动静不算小,花墙倒塌也引了三两个下人匆匆来瞧过……不过远远瞧上一眼竟也能生事?
“当真?!这世家门第里出来的小姐竟也同市井里没见过世面的妇人一般,竟是如此不知廉耻?”有人激动着道。
段与容正抬手准备吩咐阿溱,耳边便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应是隔的有些远,不过他听得一清二楚。
一顿手的功夫,段与容手上动作一转,又摆着手叫人退下候着了。
“可这凡事总有缘由,春宴之上皆是各臣工家眷,怎会如此不识礼数?”
“这便是我真正要说的了。话说当日,诸位女眷也只是听说了沈家公子露面的消息,也不知谁提了一句沈公子是宋家小姐的未婚夫,一群人便争着抢着要去瞧那郎君的模样咯。”
“那宋家姑娘可是右都御史宋明岸之女?”有人笑道:“那我便知道了,定又是那秦家丫头惹的事,被连累了名声罢了。”
“宋御史清正廉明,女儿自然也是冰清玉洁,有其父之风。可惜秦家那位仗着是家中独女,行事跋扈得很,这想来当日春宴,也必定是她……”
木质的绣花屏风挡不住皮鞭一道的破风,凌厉地劈向几人中间的茶几,顷刻洒了满地。
秦漾儿握着腰间的软鞭,面色不善地自屏风后走了出来。
目光扫过面面相觑的几人,抬脚踢了地上四分五裂的瓷片,碎瓷就混着烫茶溅了说话那人一身,声音带着怒气:“一个道听途说的无知之辈,也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秦漾儿自上次春宴回去后便被家里父母禁了足,如今好不容易溜出来解闷,却不想在此地听了一通胡说八道。
当下正是气极,直接一甩鞭落在一旁看热闹的人身前,一时散了不少人。管事的闻声而来,瞧见是秦家这个惹不起的祖宗,连忙赔着笑脸说是误会。
“误会?”秦漾儿转过身气笑了:“倒是本小姐见识浅薄了,不知这种背后议人长短的丑事竟还能在你这楼里引得人三五成群。你若是没本事管这些个乱嚼舌根的,我秦家倒多的是人手。”
秦漾儿语气严厉道:“我秦宋两家数十年的清名作为,还轮不到你们来置喙!”
四下自是没有人应,倒是管事的点头哈腰连连称是。
段与容隔着屏风模糊看向那秦家姑娘的身影,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
秦家二老就这一个独生女儿,娇养着长大,倒真是不长记性。
他像是终于在无聊白日中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乐子,只打算在一旁看戏。
经此一事,说书人早就收停了,四下客人也散了大半。管事经过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将那祖宗送走。
管事的大叹一声,陡然瞧见有动静,灵机一动笑着上前来道:“惊扰了小段大人雅兴,实在是招待不周。”
段与容一脸不在意地笑道:“管事不必愧疚。今日事发突然全因秦家姑娘而起,本官明事理,自不会怪罪是你扫了雅兴。”
管事的闻言自以为摸到了意思,叹道:“这秦家小姐也是无理,平白毁了一日的营生!”
段与容瞧向管事,看似安慰他:“那些人说话没轻没重,秦家小姐听见未免激动了些。”又道,“不过那些人成日在犄角旮旯里非议旁人,还搁那探讨秦宋两家的好姑娘是否懂礼义廉耻,你说这不是招人笑话么?”段与容瞧着他勾起唇笑了。
待管事的走后,阿溱才不愤道:“他明知道大人您常来这里,风言风语听了不知多少回也没见他赶人,如今得罪了秦家,倒是有脸面巴巴地上赶着来问您的态度。”
段与容悠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闻言笑了:“他生意都快被人掀了,脸面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