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开战,前头的动静她是不爱凑的,早早去姜子牙那露了个面便回来了。
闲着没事,茉莉倚在榻上翻了一下午的闲书,正看得昏昏欲睡,忽闻有人掀帘入账,她闻声抬眼,便瞧见那张平日里漂亮得扎眼的脸上,此刻青红交加,嘴角还破了道口子。
她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他不悦赶紧起身去看,边走边用书掩着嘴,可那弯弯的眉眼,怎么都藏不住里头的促狭。
“哪有你这般的!”进了门,往那一坐,哪吒本就憋着火,见她非但不安慰,还笑得甚欢,顿时恼了,“见得我这模样,还只管自个开心?”
“今日怎么被打成了这样。”她收了言笑,仔细托着人脸心疼的瞧着,“好可怜。”
“朝歌那女将不讲武德!若非她偷袭,我怎能让她得手。”顺手搂住,他把头埋人肚子上埋怨着。
茉莉凑得近,伸出纤纤食指,对着他颧骨上最明显的那块青紫,不轻不重地就是一戳。
“嘶——!”哪吒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从她怀里抬起头来怒目瞪她,“你戳什么呢!”
“我的小狗。”
见势不妙,茉莉转身便要开溜。可脚尖还没沾地,腰间便是一紧,被人拦腰抱住,天旋地转间,两人便一同滚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还跑?”哪吒气息未平,带着伤后的些微喘息和恼怒,将她牢牢压在身下。他仗着力气大,一手便轻易制住她两只不安分的手腕,压在头顶,长腿一跨,将她乱踢的腿也压住,整个人像座小山般罩下来,咬牙切齿,“今日非得给你点好看!”
茉莉被活捉了,却一点不怕,反倒笑得更欢畅。她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长发在锦褥上铺散开,与他的纠葛在一处。
两人力量悬殊,她的挣扎蹭过他的胸膛与腰腹,引得哪吒越发较劲,臂上肌肉绷得铁硬,却不是为了制伏,更像是为了禁锢某种即将脱缰的东西。他听着她清凌凌的笑声在耳边回荡,混着自己陡然失序的心跳和粗重呼吸,这感觉陌生而危险,他将其粗暴地归结为,打架没打痛快,憋的。想同她在闹一闹,却又不敢真下狠手,只得将她圈禁在怀中那方寸之地,却比跟人打了一架还要心浮气躁。
“狗咬你了?”他恶声问,利齿抵住,气息喷在她颈侧。
“狗咬了!”茉莉喘着气笑答,眼眸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有本事你去打赢人家呀,回来找我撒气算什么!”
“羞辱谁呢,你就这样瞧不起我?找你撒气!”听得这话他猛地放手,抓着人抱在怀里,正要同她理论,帐帘却“哗啦”一声被猛然掀开。
“哪吒,听说今日你受了伤,我们特来看……”话音戛然而止。
门口,立着两位身着甲胄、面容与哪吒有几分依稀相似的青年,正是金吒与木吒。两人脸上的关切尚未褪去,便凝固成一种极度惊愕的尴尬,四道目光直直钉在榻上那交叠纠缠的两人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帐内弥漫的暖昧与亲昵,像被骤然刺破的气泡,“啪”一声碎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茉莉甚至能听见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和哪吒瞬间变得粗重僵硬的呼吸。
她不认得这两人,只觉眼熟,似乎在哪吒早期的家信或偶尔的提及中见过相似的形容。但此刻,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随之而来的复杂审视,让她下意识想抽身,却被身上的人压得更紧。
哪吒显然也没料到兄长会在此刻闯入。他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像是某种逆反心理被点燃,又或是单纯的不愿在兄长面前露怯示弱,他非但没松开茉莉,反而将脸一扭,更深地埋进她柔软的腹部,只留给他们一个黑发凌乱的后脑勺,和紧绷的肩膀线条。
无声的抗拒,比言语更直接。
最终还是金吒先回过神来。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日的沉稳,只是那视线半点都不敢在榻上多做停留,“哪吒,你先起来。”语气里带上了长兄不自觉的威压。
木吒也反应过来,脸上红白交错,既尴尬又有些不赞同,低声补充,“这位……想必便是茉莉仙子?失礼了。”
哪吒埋在茉莉身上,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你们来干什么。”
“听闻你受了伤,特来探望。”金吒的目光匆匆掠过弟弟赖在人姑娘身上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哪吒,成何体统。先起来说话。”
榻上的少年不为所动,反而将环在茉莉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执拗的孩子。
茉莉能感受到他身体传递过来的紧绷,以及那份对兄长介入的、毫不掩饰的排斥。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未被压住的那只手,安抚般抓了抓哪吒的后脑,“是你哥哥,起来吧。”
怀里的人不肯动,茉莉又揪了他一下,还是不动。无奈,茉莉只得望向门口那两位神色复杂的青年,“哪吒他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这话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却也坐实了两人非同一般的关系,若非极其亲近,怎会这般自然地替他回应?
金吒与木吒交换了一个眼神。
十余年前母亲的家信中,便忧心忡忡地提及过幼弟在外结交了一位仙家朋友,他同那女子行为亲密,恐生不妥。后来见得这位仙子为哪吒舍生忘死、奔波守护,母亲的忧虑才化作欣慰与感念,临终前还时常念叨,若两人能修成正果,也算了一桩心事。他二人自幼离家,虽与哪吒关系疏淡,但一则血缘牵绊,二则母亲遗念,总将这个弟弟与这桩事挂在心上。今日亲眼得见,方知母亲当年担忧与期许为何。
这岂止是哪吒口中所谓的朋友说辞,这亲密无间、毫不避讳的模样,分明已是……
金吒心中暗叹,面上却越发严肃。他向前一步,声音沉了下来,“哪吒,出来,我有话问你。”
这次带上了命令的口吻。
哪吒身体明显一僵。片刻,他才极不情愿地、慢吞吞地松开茉莉,从榻上爬起来。脸上的青紫在帐内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也让他此刻阴沉不悦的表情,多了几分狼狈的倔强。
他挡在茉莉身前,瞥了兄长一眼,率先大步走出帐外,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烦躁。
金吒与木吒向榻上的茉莉微微颔首致意,垂下的眼眸里神色复杂,随即转身跟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茉莉独自坐在骤然冷清下来的床榻上,方才的嬉笑欢闹如潮水般退去。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被压皱的衣裙,和残留的属于少年的体温,缓缓抱住了膝盖。
帐外不远处,僻静的军械库旁。风掠过兵器架,发出低沉的呜咽。
金吒看着弟弟脸上未褪的青紫,目光沉静,“哪吒,你与帐中那位仙子,如今是何情形?”
原本以为把他叫出来又是为了说那些个车轱辘话,这无缘无故的扯到茉莉身上,错愕一瞬后,哪吒摆出的是更抗拒的姿态。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嘴角的伤,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们不是都瞧见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看见了,才要问你。”木吒上前一步,声音里压着作为兄长的焦灼,“你自幼撒野惯了无人管教,这等男女之事从前不知也罢,如今既已长大,行事也该有所章法。你二人既已如此,我们李家又绝非那等不讲礼数的人家,就近挑个日子趁早过了明面,免得落人口舌。”
“……”似听到了什么惊天谬论,他错愕挑眉,瞬间明了两人做派,随即冷笑,率先反驳的却是,“哼,那是你们李家。”
“哪吒!”金吒警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人姑娘既跟了你,你二人又情投意合,早日定下名分方是正理。”
“情投意合?定下名分?”他嗤笑一声,那笑短促,没什么温度,可脸上的轻蔑和嘲弄再也掩饰不住,“谁说的?天定的?你定的?凭什么?为什么!”
这番话令两个当哥哥的大呼不妙,只道是这弟弟顽劣惯了,怕是不好,要辜负了人家姑娘。
木吒当即脸色发青,大声呵斥着,“你若有意,就该堂堂正正迎娶她!你若无意,更该恪守界限,以全彼此清誉!似刚刚那般纠缠不清,是将人姑娘置于何地?又将我李家门风置于何地?”
“你二人修道多年真是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哪吒终于抬了眼,目光扫过两位兄长,那眼神很清,却像隔着一层冰,混杂着显而易见的、居高临下的不耐,“看到一男一女在一块,就只看到情爱?我和她且是那种浅薄关系?!”
“哪吒!”金吒训道,“这事不是为了你!你这孽障自个作孽自个受着,但人家姑娘容不得你这般耽搁!事已至此休要借口,于情于理你都该赶紧给人家个正经名分!”
他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在思考一个极其无聊的问题,“我和茉莉的关系一定需要个名分来给你们证明?”他刻意放缓了“证明”二字,舌尖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容错辨的嘲弄,“可笑至极,谁听过伯牙子期需要名分,清风明月需要证明?!”
金吒忍无可忍,截口道:“哪吒!休要诡辩!伯牙子期是两位男子!清风明月无知无觉!你与帐中那位是男女!这世间男女,若亲密如你二人,便只有夫妻或怨侣,绝无第三条路!你所谓高山流水,在世人眼中,皆是苟且!”
“不是证明,是责任,是担当!”木吒也被他这轻慢的态度激得有些上火,只当这混账弟弟跟人姑娘有了首尾却不愿意负责,“你两既已到那个地步,你若真心待她,娶她为妻,才是正道!”
“正道?”原本极淡的情绪终于被激怒了,哪吒极轻的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他仿佛在品味一个陌生词汇,“世人的正道是属于世人的活法,俗人的世界就乐意过俗人的事,但这与我何干!与茉莉何干!我们就这样做朋友与你们又有何干!”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兄长们身上规整的甲胄,仿佛看到了背后那套他厌弃至极的、束缚人的枷锁,一种更深、更冷的疲倦涌了上来,甚至压过了愤怒,“那种尘世姻缘,同床异梦的有之,反目成仇的有之,为了点利益撕破脸的更有之。你们本非凡人早已超脱,为何还如此庸俗不堪,管那个叫正道?叫担当?”
他的语气并非质问,而是一种平静的陈述,陈述一个他认为显而易见、可悲又可笑的事实。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岩石般的笃定,“你们所说的担当责任,扒开来,无非就是怕!”
“怕人老了丑了,就用婚约锁着;怕自己变了心了,就拿誓言拴着;怕穷了被扔下,就拿家产押着;怕死了没人送终,就赶紧生个儿子备着!”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劈开混沌的力度,“我和茉莉一开始没那些个脏心思。我们在一块,纯粹就是因为她是茉莉,我是哪吒。休要用那种浅薄来羞辱我两!”
木吒被他的逻辑堵得一时语塞,金吒却为弟弟那深入骨髓的执拗头痛不已。
“哪吒,”金吒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穿透力,“你自认你们之间关系脱俗清高,可世人眼不瞎,口不哑。今日我们能撞见,他日旁人也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不在乎,她呢?她是否也能永远不在乎那些浅薄、脏污的流言?”
“世人?”哪吒听罢,竟轻轻地笑了。他重复这个词汇,像在品尝一块早已腐烂的果肉,“你们修了这么多年道,眼睛居然还长在世人的舌头上!”
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俯瞰井蛙般的悲悯,看破的厌倦,“枉我还同你这两庸俗争论!”
“你二人肉身出世,但魂魄始终栓在俗世,眼要看世人眼色,骨要承世人唾沫。如此在意世人口舌是因为你们压根就是脱离不了俗世的庸俗。”带着斩钉截铁的轻狂傲然,和不易察觉的怒气,“而我和茉莉不是,我跟茉莉是一路人,是好是歹,是聚是散,只凭我们自个儿乐意。天地管不着,世人管不着,你——们!更管不着。”
“她跟我是一路人。”他斩钉截铁,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我们跟你们不是一路人。”这句话说得又快又重,“她根本就不在乎,莫说你们说的这些个话,就连你们这两个人,她都是不在乎的。”
眼看二人还要开口,哪吒直接截断话头,丢下一枚重弹,“你们以为夫妻就是顶好?她又不是没成过亲,成了又怎么,那些个男人还不是不如我!”
这一出反驳如五雷轰顶,弟弟招惹良家变成了弟弟勾搭有夫之妇,只把金吒木吒唬了个如丧考妣。他接着跟作证一样再抛出另一声惊雷,更是残酷,“成了亲又如何,还不是都被她杀了,倒是我这个朋友,她可是一次都没出手。”
金吒,“……”
木吒,“……”
“这还不明白吗?”他总结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太阳东升西落般的真理,“在她心里,我这个朋友,远比你们推崇备至的所有‘丈夫’,都要紧上千百倍。”
话音一落,一片死寂。
补的那些个混账话,让金吒没有当场替父亲执起家法,但却让两个当哥哥的久久难以接受。金吒木吒深深的对视一眼,读懂了彼此那受到荒谬冲击后的震惊,两人实在无法把杀夫之事和刚刚看到那位悲悯出尘的仙子联系起来,但自家弟弟那炫耀德行明显不是玩笑。
“她没提,那肯定就是不好,若真好,她早就同我成了,我念你二人多次救我还算我个哥哥,你们若是以兄长身份来跟我说道我劝你两省点心,少管我和她的事,你们若是怕丢你们李家的脸来说道,我跟你们李家早已两清,无可奉告!”
震惊、荒谬、一丝残留的忧虑,两个当哥哥的实在分不清是杀夫的仙子还是试图弑父的弟弟哪个更不正常,最终都化为了对非人之事的无能为力。
哪吒看着兄长脸上那副见了鬼似的荒谬表情,心里最后一点“讲道理”的念头也熄了。他扯了扯嘴角,连那点嘲讽的笑意都懒得维持。
“话说到这份上,够清楚了。”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位兄长,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茉莉的事,本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你们,还有你们嘴里那个‘世人’,都别来沾边。”
“听懂了吗?”他侧过半张脸,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驱逐之意,“听懂了,就滚。”
“罢了,”金吒长叹一声,这叹息里再无怒火,只有深深的疲惫,“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清楚就好。”
说完,他转身离去,甲叶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远。木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兄长离开,背影透着一股“就此别过,好自为之”的决绝。
独自哪吒留在原地。
风卷过,呜咽声里,春风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掠过颧骨的伤处,带来细微的刺痛。他抬手摸了摸那处青紫,指腹下的皮肤温热。
兄长的声音似乎还在风里打着旋,名分世人流言蜚语……
哪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漠然。
他们不懂。
他们被那些所谓的“道理”、“规矩”、“世情”困住了,所以不容许他和茉莉这样无法被定义的存在。
但他偏要!
他转身,背影笔直如枪朝营帐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挺拔,没有丝毫犹豫或迷茫。
帐内,茉莉隐约能听见外面压抑的争执声,断续飘来“夫妻”、“名分”、“担当”等字眼。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精致的绣纹。
夫妻么?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难明的弧度。似有一丝惘然,又似早已看透的云淡风轻。
帐帘再次掀开,他看也不看茉莉,径直走到榻边,重重坐下,背对着她。在外再怎么强撑,到了人跟前也卸下了防备,一片沉寂中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茉莉才轻轻开口,声音像羽毛拂过水面,“他们走了?”
“嗯。”哪吒闷闷应了一声,依旧没回头。
“说了些什么?”她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哪吒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沉默了片刻,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没什么。闲话而已。”
定是瞒不过她,但他不想再提。一个字都不想,若她真因那些个闲事恼了,那岂不是很没必要?他讨厌这样。
茉莉看着少年倔强紧绷的背影,很有默契的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挪过去,从身后,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哪吒身体一颤,却没有躲开。
“哪吒,”她声音放轻了些,“他们关心你。”
“关心?”他极淡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近乎讽刺,又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厌倦,“他们关心的,是困住他们的血缘。”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来看她。他的眼睛很亮,却非激动,而是一种洞悉本质后的清明。“茉莉,你听好。”他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方才我想明白了。之前我有所困扰,并非因他们有理,而是我自身尚有不足。”
茉莉微微一怔。
握着她的肩,哪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仿佛穿透她,看向某个更高远的、更纯净的境界。
“俗人纠结于名分、体面,是因他们困在尘网里,只能看见那些。”他缓缓说道,声音平稳而笃定,“而我……我方才心绪确有波动,是修为未至,心境未纯所导致。”
他像是在复盘一场战斗,冷静分析着自己的得失。
“待我修到那般境界——心中朗照,不起尘埃,任外界如何喧嚣,我自岿然不动,你我之间这份情谊,自然也能始终如一,长长久久。”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执拗的光芒,那不是憧憬,而是对达成某个既定目标的绝对信心。
“所以,不必理会他们。也……不必担心。”他握着茉莉的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承诺的沉静,“我会修到那个境界的。一定能。”
风轻云淡,不是不在乎,而是自信能将一切变数,都纳入自己掌控的轨道。他将汹涌的情感暗流,定性为“需要攻克的技术瓶颈”。这份狂妄到极致的自信,让他此刻的姿态,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坚不可摧,也更……令人心惊。
茉莉看着他,看着少年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和近乎天真的规划,心中那丝怜惜与倦意,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没有人教过他那是什么,那超出本能框架下的躁动,被他天真的认定成了因能力不足而导致的失控。作为三界第一杀器诞生,那些人给了他生命,给了他现在的生活,但从没有人给过他什么感情。作为孩子,比爱更早理解到的是滔天的恨,而恨的底色是痛苦,这个野生野长的孩子,在他本能框架内有限的摸索,把爱的阵痛,当成了需要克服的痛苦。
这份天真,比任何清醒的沉沦都更令人心碎。而他的天真也不是在逃避,他是真的相信,只要自己“修为”到了,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包括……人心与时间。
“好。”她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反手,将他的手完全握进自己微凉的掌心。他只是她人生的一小部分,而同样的,等哪吒长到她这岁数的时候也会明白,这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哪吒,”她低声唤他,声音柔软,“我们这样,就很好,是不是?”
少年猛地转过身,抓住她的手腕。他的眼睛因为激动和未褪的怒意而格外亮,映着帐内昏暗的光,直直望进她眼底,那是被认同的惊喜。
“……嗯。”他重重地点头,嗓音沙哑,“就这样。永远这样。”
最好最好,只有他两,长长久久,不要改变,不要定义,不要……变成那种易碎的关系。
茉莉看着他眼中那份执拗的、近乎脆弱的坚持,微微一笑,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
“好。”她应道,语气温柔,却像一阵风,轻轻拂过,不留痕迹。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更坚定地回握住。
少年坐得笔直,眉目沉静,仿佛已窥见未来那个“修成”的自己,正与身边人,继续着他们永恒不变的、“最好最好”的相伴。
茉莉依偎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两人交扣在一起的十指。十指蜷缩让她深陷,他的拇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她的虎口,那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安抚意味的动作,与他口中朗照无尘完全背道而驰。
帐外风声呜咽,帐内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上,叠成一片模糊的、亲密的混沌。
她轻轻闭上眼。
这份被他命名为“友谊”的火焰,正以“纯粹”为柴,寂静而旺盛地燃烧。她呵护着这团火,也清醒地预见着它终将燎原、乃至焚尽的未来。
而此刻,她只是纵容这温暖,也纵容着他的无知。因为无知,所以炽热;因为纵容,所以漫长。这悖论般的因果,便是他们之间,最坚固也最脆弱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