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钢的决心
腊月廿五的夜,北风刮得跟小刀子似的,吹得窗棂纸扑棱棱响。
屋里虽然烧着暖阁,可程书蓝缩在厚被子里,还是觉得一阵阵冷气往骨头缝里钻。
脑袋里像被塞了块烧红的烙铁,又烫又重,浑身上下却没一点热气儿,牙齿控制不住地“得得”直打颤。
“冷……妈,冷得慌……”她眼睛都烧得有些模糊了,声音又干又细。
“哎,妈知道,知道,在呢啊。”
母亲沈静宜坐在炕沿,柳叶眉紧紧蹙着。
她一只手握着女儿滚烫的手心,另一只手麻利地从旁边的铜盆里拧出一条冰冷的毛巾。
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她抖开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程书蓝灼热的额头上。
那刺骨的冰凉激得程书蓝一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沈静宜看着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心疼得直叹气:
“唉,都怪妈没考虑周全。今天风实在太大,钢厂里更是冷热交替极快。今天不该让你和你爸去的。”
她一边利索地换着毛巾,一边忍不住低声埋怨:
“早知道你身体对温度骤然变化这么敏感,真该让你爸就带你在化验室那头看看就行了,不用走到高炉跟前去。”
她语气里没有疾风骤雨,更多的是作为母亲的自责和怜惜。
程明远没应声,只默默坐在炕脚一张黄杨木鼓凳上。
他刚从外面进来,厚重的呢子中山装大衣还带着寒气,解开了两颗扣子,显得有些沉重。
灯光下,鬓角新添的白发特别显眼。
他手里捧着的热水袋已经让王妈重新灌过两次滚水,此刻隔着被子紧贴在女儿冰凉的小腿肚子上。
白天钢厂那巨大冰冷的机械轮廓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似乎还在他眼前耳边回响,搅得他心里也沉甸甸的。
“那厂房……好高……水塔上还挂冰溜子……”
程书蓝烧得迷迷糊糊,喃喃低语:
“王……王铁柱师傅他们……就那么对着铁桶喝冷水……”
那些工人们习以为常的场景,在她此刻虚弱的感知里,被无限放大,充满了视觉和听觉的冲击。
沈静宜的手顿了顿,再次抬头看向丈夫,眼神里交织着心疼女儿的痛苦和对丈夫那天坚持带女儿“深度体验”的微词:
“你看,孩子都被吓着了。钢厂那种环境,极端噪音、强烈温差、再加上那些重工业粉尘……对于一个初次接触的女孩子来说,生理和心理的压力都太重了!我当初虽然同意你们去看看,了解行业现状,可也没想到现场环境冲击力这么大,直接导致书蓝高热倒下!早知如此,真不该带她太深入。”
程明远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带着疲惫和深沉的歉意,他搓了搓带着凉意的手指:
“是……是我的责任。太急于求成了。忘了她第一次接触这种极端工业场景的承受力。”
他的声音低沉,承认了自己的疏忽,“本以为……直观感受胜过千言万语,没想到……”
“药熬好了,太太!”
王妈端着个青瓷小碗,碗里是黑乎乎、热气腾腾的药汁,一股浓烈的苦味弥漫开来。
她小心地递给沈静宜。
沈静宜接过碗,试了试温度,用小银勺舀起一点,送到女儿唇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蓝蓝,乖,张开口。这药虽然苦,但能帮你把热度压下去。听话,喝了就好了。”
药汁碰到唇舌,那股难以言喻的腥苦瞬间让程书蓝反胃,她皱着眉猛地向后躲。
“呕……”
干呕的感觉涌上来。
“不能吐!吐了药力就散了,更难受!”
沈静宜迅速稳住女儿的头,一手托着她的后颈,耐心又略带强硬地把小勺又往前送了送。
“忍一忍,一口气咽下去!想想你是勇敢的孩子!”
她看着女儿难受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如刀绞,却只能硬下心肠。
程书蓝紧闭着眼,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合着药汁的苦味一起被她狠狠地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自行车铃声和人声。
门帘被大力掀开,带着一股冷冽的风雪气息,哥哥程书墨大步跨了进来。
他军绿色的棉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上、眉毛上都挂着未消融的雪粒,鼻尖冻得通红,眼神却明亮精神。
一进屋就被浓烈的药味和屋里凝重的气氛冲得一怔。
目光扫到炕上烧得脸颊绯红、裹在被子里的妹妹时,他脸色立刻变了,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纸包往桌上一放,几步冲到炕前。
“怎么回事?今早儿还好好的!”
程书墨语气急促,宽厚温暖的大手不由分说就覆上程书蓝的额头,“嗬!烫手!怎么烧成这样?”
“还不都是……”
沈静宜刚开了个头,就被程明远一个微微摇头的眼神制止了。
“是去看钢厂时着了风寒,加上可能受惊,回来就烧起来了。”
程明远简洁地解释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愧疚。
“钢厂……哥……”
程书蓝听见哥哥的声音,勉强睁开泪眼婆娑的眼睛,看清是程书墨,委屈巴巴地又带了点哭腔。
“哎,哥在呢。”
程书墨赶紧应着,语气放得极柔:
“没事没事啊!哥回来了!”
他看见妹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心疼得不行,立刻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
他转身拿起刚才放在桌上的纸包,迅速打开几层防潮油纸,露出里面三块包装得方方正正、印着斯拉夫文字图案的深咖啡色块状物,一股混合着奶香和可可的甜香瞬间冲淡了药味。
“看!新鲜玩意儿!‘阿廖卡’牌的苏联巧克力!托了部里的关系才弄到这么几块,都给你拿回来了!”
程书墨脸上挤出轻松的笑,挑了一块最大的剥开银亮的锡纸,掰下精巧的一小块,凑到妹妹嘴边。
“快尝尝!纯可可的,香得很!吃了就不觉得药苦了!”
他眼睛亮亮的,带着哄孩子的宠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那钢厂,是他一手推动妹妹去的啊。
那温润微甜的香气弥漫在苦涩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诱惑力。
程书蓝舔了舔发苦的嘴唇,看着哥哥冻红的脸上关切的笑容,看着他指间那方小小的、散发着香甜气息的巧克力,鼻子一酸,刚才被强压下去的委屈和后怕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带着哭腔说:
“哥……钢厂……那个卷扬机……声音好大……好吓人……还有人带着小娃娃……”
张巧芝那佝偻着身子躲在管道边哺乳的剪影,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无比清晰。
程墨的心跟着揪了一下,强笑着把那一小块巧克力轻轻塞进妹妹嘴里:
“不怕不怕啊!有哥在呢!那种设备操作起来动静是大了点,不过安全得很!以后……以后咱慢慢熟悉了就不怕了,啊?尝尝看,甜不甜?”
他语气无比肯定,努力安抚着妹妹的惊惧,心底却也泛起一丝疑虑和担忧——这条路,对这被娇宠长大的妹妹来说,是不是真的太难了?
但他此刻不能流露半分,只想先用这巧克力的甜,给妹妹驱散一点寒意和恐惧。
甜甜的可可味在嘴里慢慢融化,浓郁滑腻,确实有力地盖过了喉咙里残留的药苦。
程明远看着女儿依赖地靠在儿子臂弯里嘤嘤啜泣,看着妻子眼中强忍的泪水和疲惫,再看看程墨冻红的脸和此刻笨拙却真挚地安慰妹妹的样子,感觉心口被沉重的愧疚和纷乱的情绪塞满了。
他无言地端起书桌上一本厚厚的《内科学》翻看起来,仿佛想从里面找到女儿这场发烧的理论支撑或者缓解焦虑的良方。
炭火盆里偶尔蹦出几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屋里的空气混合着刺鼻的药味、温暖的炭火气、甜腻的巧克力香,还有那无法驱散的、来自巨大厂房的冰冷轰鸣和破败乡村的灰暗景象。
它们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让这冬夜的书房显得格外寂静而漫长。
钢厂里奔腾的铁水,乡下李老憨浑浊眼里的麻木,都在这寂静和苦涩的甜味中,更加清晰地烙印在程书蓝混沌而滚烫的意识里。
***
腊月廿六,北京城像一颗冻硬的果子,寒气凝在琉璃瓦和枯树枝上,硬邦邦的。
程书蓝蜷在暖阁里,炭盆的红光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书桌上摊着两份决定命运的纸:左边是印着钢厂烟囱的简章,右边是北大中文的报名表。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冶金工程”四个字,冰凉的触感像块沉甸甸的铅石,压在心口那块软肉上。
钢厂那赤红的铁水、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里黏糊糊的铁腥味儿混着煤烟灰尘。
这些画面和味道,像无数碎玻璃碴子,这两天日夜不停地在她脑子里搅合、碰撞,把她过去那个精致、带着玫瑰色薄雾的文学梦,戳得千疮百孔,摇晃得厉害。
那本崭新硬实的《钢铁冶金学原理》就搁在手边,封面上冰冷的斯拉夫文字和复杂的结构图,像一道陡峭的崖壁。
她能翻下去吗?
翻下去了,自己这块儿“写诗的料”,能在那片滚烫、坚硬又满是油污噪音的世界里,找到扎根的土壤吗?
还是会早早被烤蔫了,连点文青的清香气儿都被熏没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母亲沈静宜带着温牛奶特有香气的叹息。
父亲程明远高大的身影也跟着出现在暖阁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沈静宜把一杯温热的牛奶塞进程书蓝微凉的手里,又用她那双当医生的人特有的、又稳又软的手,探了探女儿冰凉的额头:
“蓝蓝,没再烧吧?看你蔫蔫的,快趁热喝了。”
程明远没坐,就靠在那座紫檀木雕花的书架旁,没开大灯,暖阁炭盆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着。
他拾起桌上那份被推到角落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北大中文系报名表,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纸张边缘。
“书蓝。”
程明远开口,声音不高,像炭火盆里偶尔炸裂的木屑般清晰,“昨天带你去钢厂,去乡下,爸不是想逼你选什么。只想让你亲眼看看,这个国家最需要年轻人往哪里使力气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低垂的眼睫上。
“搞文学,写诗写文章,意义当然有。它能慰藉人心,能照亮灵魂。可现在,咱们脚下这片土地,刚被战火烧过,穷得叮当响,老百姓肚皮都填不饱,国家急需要的是挺直的脊梁——钢铁就是那根脊梁骨!它能造铁轨跑火车,造拖拉机动耕地,造机器建工厂……是打地基,让万丈高楼立起来的硬道理。”
沈静宜在旁边听着,紧握女儿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你爸说的道理……妈懂。国家需要,妈是支持的。”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又道:
“可妈是亲眼在手术台和解剖室里熬过来的,知道搞实业、搞重工业是什么滋味!高温、噪音、粉尘……钢厂那种地方,连壮实汉子干几年都落一身病!你就想想那张大姐……张巧芝!带着吃奶的娃在车间里摸爬滚打,是什么光景?孩子,妈怕你吃那份苦,怕你受不了那份罪!你从小身子骨……就没那么结实!”
程明远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
“你妈说得也对。环境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冶金这行当,门槛高。它不讲虚的,拼的是最扎实的数理化功夫,拼的是实验室里熬出来的一点一滴,拼的是生产线上千锤百炼的真本事!和你笔下那些灵光一闪的诗句,路子不一样。”
他拿起那份沉重的冶金简章,掂量似的在手里轻轻一晃,说道:
“爸就怕这冰冷板硬的世界,会埋没了你那份老天爷赏的灵性。选,一定要选你自己心底真正热乎、真正能熬得住、能钻进去的那条道儿。别因为跟我赌气,更别因为外面谁说了啥‘不合适’,就压着自己的心气选。”
父亲的话语,带着沉甸甸的现实感,像一股冰凉的泉水,让程书蓝脑子里那团滚烫混乱的东西沉淀下来。
埋没灵性?
冰冷的钢铁世界?
那些质疑像细密的针,刺着她敏感的神经,但奇怪的是,反倒激起了她心底那股倔——
谁说冰冷的钢铁就不能和炽热的文学灵性共存?
那个叫卢致远的家伙,不就是觉得这行当该是他们这些“爷们儿”包圆吗?
她抬起头,目光从父母写满担忧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回书桌中央那份摊开的钢铁简章上。
封面上那高耸的炼钢炉,烟囱喷吐的黑烟,此刻在她眼里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和沉重。
那烟囱里冒出的,像新生的号角,带着一种原始、磅礴的生命力量。
像是什么巨大而强悍的生物在喘息、在蓄力,随时准备着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一股热气,突然从程书蓝心底冒了出来!
“爸爸,妈妈。”
程书蓝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笃定,冲散了之前连日的阴霾。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妈妈怕我遭罪,心疼着呢。爸爸是怕我走岔了道儿,浪费了老天爷塞给我的那点小机灵。”
她顿了顿,眼前闪过李家那黑黢黢的屋子、孩子们冻红的脸蛋儿,钢厂那奔腾咆哮的铁水洪流。
“这些天,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纠结。去乡下一趟,才真正知道‘穷’字怎么写,知道我们能坐这儿暖暖和和地担心专业‘浪不浪费天赋’,是多不容易的事。钢厂里,那炉子里的铁水……红通通的,跟烧着了一样,又重又有劲儿!它让我……让我觉着心里有股劲儿也跟着烧起来了!”
“那个叫卢致远的说的屁话,是让我生气,可我不是为了堵他的嘴才选这个!”
程书蓝的语气里带着少女特有的那种斩钉截铁的劲儿:
“我自己的主意!我就觉得,我以前引以为傲的那点子‘灵气’,写点小诗小文,在这种人人卯着劲儿建大工厂、铺大铁路的时候,有点……有点使不上劲儿的感觉!飘乎乎的。”
她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轻盈但虚幻的东西。
“我决定就选钢铁冶炼,诗词歌赋这些我私下里保持学习就行。”
程书蓝“啪”地把笔往桌上一按,下巴微抬,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首个真正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像暖阁里跳动的炭火,“爸爸,妈妈,我在女中理工科成绩也是拔尖儿的。你们瞧着!我保准儿学出个样儿来!”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那股子憋了好几天的劲儿突然松泛开,程书蓝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说话都恢复了之前那股活泼的俏皮味儿。
父母离开后,程书蓝把自己关在书房。
她拿起钢笔,深吸一口气,不再是书写诗词的优雅姿态,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道,在“专业志愿”栏里,重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四个她此前从未想过会与自己发生联系的字:冶金工程。
墨水在纸张上洇开一点点,像一颗沉入泥土的种子。
写完了,程书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笔杆上收紧。
这简单的四个字,重若千钧。
她放弃了文采斐然的《沁园春·雪》下阙,放弃了《人民文学》编辑期许的梦想,选择了与冰冷生硬的矿石、焦炭、高温、公式打交道的人生。
她不是要去证明自己“行”给谁看,而是忽然发现,自己那被盛赞的“才情”,或许可以浇灌在这片急需生长的钢铁森林里,生出不一样的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