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青云寨的厨房中,穿着一身粗麻布衣的齐澜一脸阴郁,机械地搓着手中泛着诡异气味的白色草根,时不时瞥一眼一旁躺椅上晒太阳的某人。
江大当家趟在竹椅上慢悠悠地摇动,手上还拿着账本随意翻着,看到进账处还时不时露出诡异的笑。
一大早江南岸就带着寨民去山上采草药,那些被官府恶意抬价的草药,居然都能在青云寨的后山找到。
原本齐澜已经颇为赏识这位年轻的寨主,并盘算着能否和江南岸打个商量利用一下某些有毒的草药。
直到江南岸端给他一盆白色的草根。
滇南草药果然狠毒,如此气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只是不知这是什么草药,江南岸又要制毒了吗。
一旁看账本看的昏昏欲睡的江南岸被手中滑落的账本惊到,她清醒过来,迷迷糊糊的走到齐澜身边,如同监视狱中制作天堂伞的囚犯是否在认真赶工。
江南岸随手捻起一根折耳根,以齐澜无法阻止之速塞进了嘴里。
齐澜瞪大了双眼:“你,你这是”
江南岸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不知道这位城府极深的七皇子为何在此时露出了他们相识后第一个堪称震惊的表情。
“怎么这个反应,你洗的太慢了,按你这个速度我们晚上还吃不吃饭了。”
江南岸才没功夫猜测这位金枝玉叶天湟贵胄的心思,她嚼着折耳根向外走去,“我去见一下隔壁寨子的沈老夫人,你洗完交给隔壁李叔拌一下就行,我马上回来。”
拌什么,这碗白色的草根吗?
齐澜洗折耳根的手僵在半空,江南岸的意思是,他们今晚就吃这个?
顿了半晌,齐澜强忍不适,抓起一根折耳根,试探的送到鼻子旁边。
呕。
齐澜好险没维持住皇室风范,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滇南之地民风果然彪悍,现在看来不仅是民风的问题,此地之人口味也甚是诡异,像是老太医诊断宁柔公主,叫什么,对,异食癖。
这真的能吃吗?博闻强识的七皇子第一次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
一只飞虫飞到他的脸上,齐澜伸手拍去,靠近鼻翼的瞬间那股呛人气味再度飘进鼻腔,齐澜神色一变,再也维持不了君子风度,如同逃命一般回到房间去取香膏。
“大当家,近来可好?”
江南岸走进正堂,便见一身苗族服饰,满头华发,拄着拐杖的沈老夫人坐在桌旁,笑着看她。
“沈奶奶啊,您看您,怎么还亲自来了呢,有什么事让下人通报一声,我去找您就是了。”江南岸走到沈老夫人身边,挽住她的手臂笑嘻嘻道。
“你这小丫头,别以为老婆子看不出来,就是在躲我呢,我要是不来,哪能见得到大名鼎鼎的江大当家。”
江南岸笑容敛了敛,她直起身,坐到沈老夫人对面。
“老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江丫头,老婆子也不是想为难你,我拉下这张老脸来找你,确实是几个寨子的情况都不大好......”
这事沈老夫人早就差人来提过,苗族四十八寨虽说名为四十八寨,可实际上只有八个大寨子,其他林林总总的小寨子这些年也早就并到了一起。
当今圣上不喜南疆,切断了中原和南疆的多处联系,导致他们滇南的经济和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再加上南诏王昏庸无能,残暴不仁。
“上头又来征税,冬听寨和荏芜寨当家的找我说过很多次了,希望你能帮帮他们,帮帮苗寨。”沈老夫人说着说着有些哽咽,显然她也见不得自己的族人过的如此苦。
江南岸沉默片刻,“老夫人,我还是那句话,南诏王定不会允许八寨合并,滇南不大,多年来南诏王和我们相安无事,若此时突生变故,定会惊动他,届时,我青云寨如何自处,苗族四十八寨如何与南诏王乃至他背后的大齐抗衡。”
二人相对无言,江南岸叹了口气,缓和了一下语气,“而且,苗族八寨要么一直散着,要么合并,现如今合并这条路是行不通的,不说南诏王,就是陆英他......”
苗寨内部也不见得十分团结。
见沈老夫人神情戚戚,江南岸柔和了神色,轻声道:“沈奶奶,别担心,虽然我不能代替诸位当家的管理,稍后我叫阿竹给您送去管理册子,您可以试试照着上面写的去做。”
沈老夫人连连道:“哎呦真是谢谢江丫头了。”
江南岸将沈老夫人扶着走出正堂,临门时沈老夫人侧头,轻声道:“若是我能说服陆英那小子,你会考虑统一苗寨吗?”
江南岸维持着脸上和煦的笑意,“小心,沈奶奶,注意脚下,您回去早点休息,别想这么多了。”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别送了,江丫头,老婆子我心里有数了。”
江南岸看着沈老夫人缓缓离去的背影,看不出具体的神情。
“为什么不答应她?”
齐澜走到江南岸身边,看着她有些冷漠的侧脸。
“你要找圣女报仇,必会对上南诏王,如果苗族四十八寨能齐心协力,未必不能战胜。”
江南岸扯出一抹微笑,“我一人的事,扯上苗寨做什么,他们只是为了活下去,这趟浑水,不应该再卷进任何人。”
这番理论不符合齐澜一贯接受的认知,对于他们这些皇室子弟,从小争权夺利的多了,底下人的生死没人在乎。只要为了达成目的,任何人都是能被牺牲的。
齐澜敛去眼底的漠然,换上一派温和笑意,“江大当家仁善,怪不得大家都很爱戴您。”
这话听着莫名有些刺耳,明明语气也正常,但由这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阴阳怪气的。
“你折耳根洗完了?”
齐澜一僵,显然进入了某些不是很好的回忆。
江南岸见这人吃瘪,心里终于畅快了些,她快步走回内屋,“快跟上吧大少爷。”
齐澜看着少女干脆利落的步伐和果决的背影若有所思,在江南岸又一次催促时他方才慢条斯理道:“来了。”
“菜上齐咯,趁热吃。”李叔笑着将一大盆水煮鱼端上来,桌子上摆了大大的四个盆。
齐澜看着红彤彤一片的餐桌,神情微不可察的僵了一瞬,他嘴角微微抽搐,捏着筷子无从下手。
“吃啊,你看着就能饱了?”江南岸莫名的看着木头似坐着的齐澜。
“我还是去镇上买些包子吧。”齐澜彬彬有礼地放下筷子,准备起身。
“噗嗤”江南岸没忍住笑出了声,李叔端着几碗看着清淡的小菜,面上微微有些歉疚。
“澜公子,我平日做惯了滇南当地的菜色,这是我按着中原食谱做的,您看看合不合口味。”
不管齐澜内心如何想,面上是一派感动之色,他表情无比真诚:“太麻烦李叔了。”
江南岸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嚼着折耳根,见两人客气来客气去没完了,她敲了敲桌子,“快吃,吃完你陪我去山下交货。”
齐澜顿了顿,端起碗筷,尝了一口。
菜有些咸,油又放的太多了。
江南岸观察了一会,慢悠悠道:“吃不惯的话,一会儿自己去山下买点吃的吧。”
“免得好像我青云寨虐待了你。”
毕竟饮食习惯不同,更何况这人是天潢贵胄,江南岸自诩是宽厚大度的老板,不会在这些小事上逼迫手底下的员工。
只是江老板没想到,她的宽容换来了某齐姓员工的蹬鼻子上脸。
江南岸将茶叶和‘十里香’交给崔莹的小厮后,钱包鼓鼓,她龙颜大悦,大手一挥带着齐澜去了镇上采购。
“可以再买一件寝衣吗?”
“我身上被现在那件衣服磨的有些痛,还红了。”
江南岸在前头走,齐澜跟在她身后,语气彬彬有礼,但不知为何能让人听出一种委屈和可怜巴巴。
江南岸猛地停住脚步,转身刚想理论:“你已经买了四套了……”
入眼是一大片瓷白,快装的胸肌紧紧贴合着身体,从衣领往下看还能看到劲瘦的腰身和分明的腹肌人鱼线,确实有几处地方泛着微红。
江南岸:……
“行行行,下一间铺子给你买!”
齐澜满意的点头,下一瞬,他似乎看到了什么,瞳孔微缩,江南岸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齐澜猛地向她扑来,紧接着,她感到身体一轻,是齐澜揽着她往后退了几十米。
江南岸有些惊魂未定,她看着两人原先站的地方正插着几道冰冷的羽箭,如若齐澜不出手,这几只箭射入的就是他们二人的身体。
不知何时起,四周早已空无一人。
齐澜气息还有些微喘,在江南岸耳边响起:“江大当家仇人也不比我这个落魄皇子少啊。”
江南岸缓过神来,不服气道:“为什么不能是你的仇人?”
齐澜微微挑眉,“看那边,你们滇南的服饰和利器,中原可不会用这种银制的箭头。”
江南岸无言以对,只见那些偷袭他们的死侍都已被就地击杀,几名身手不凡的黑衣人跃入山林,消失的无影无踪。
想必是齐澜的人。
“救命之恩,江大当家打算怎么谢我?”
齐澜带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气息吹拂过江南岸微凉的耳垂,惹上一股热意。江南岸方觉二人靠的有些近了,她猛地退一大步,离开了了齐澜的怀抱。
但一股大力又将她拉扯回去,江南岸只能听见上方齐澜微沉的嗓音:“小心。”
江南岸抬眼,一只半个人手掌大的蜜蜂被刀割成两半,尸体落到地上不住的抽搐。
她知道是谁来了。
“我当是谁抢走了我家桃花的口粮,原来是江大当家。”
江南岸眯着眼瞧去,齐澜半拥着她,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笑:“一个上午来两拨人,江大当家身边真是虎狼环伺啊。”
“我当是谁抢走了我家桃花的口粮,原来是江大当家。”
江南岸眯着眼瞧去,齐澜半拥着她,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笑:“看来青云寨也没比我身边安全多少,一个上午来两拨人,江大当家身边真是虎狼环伺啊。”
江南岸没搭理他,她看向缓步走来的男子,相貌有些阴柔,乌黑的长发遮住一半的脸,苍白无血色的皮肤上隐隐泛着紫青色,嘴唇却是嫣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上缠绕的一条巨型白蟒,蟒蛇的头靠在男子肩上,尾部却一直缠到男子腰间,一人一蛇共同盯住人的画面,实在有些毛骨悚然。
感觉到身后齐澜紧绷的肌肉和蓄势待发的短刀,江南岸微不可查的拍了拍身后人的手,低声道:“没事,不是敌人。”
随后江南岸直直迎上男子的目光,笑道:“陆英师兄今日怎么有空出来闲逛了。”
陆英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当然是听说江大当家携美男子同游,陆某心下好奇,今日一见,果然是龙章凤姿。”
最后几个字意味深长,齐澜眯了眯眼睛,手还是未从刀柄移开。江南岸噗嗤一声笑了,“师兄若是缺人手,我自可以叫他前去协助。”
陆英不冷不热道:“不必了,此等人物还是江大当家自己留着吧,只是小心,别引火上了身。
“这就不牢师兄操心了,只是这些小可爱们……”江南岸意有所指的看向周围隐隐包围他们的飞虫,还有脚边向他们爬来的千足虫。
陆英摸着桃花冰冷的鳞片,语气缱绻甜腻,“桃花,还不停下,看你把江大当家吓成什么样了。”
桃花吐着猩红的信子,粉红色的瞳孔冰冷地盯着两人。萦绕在他们四周的虫子四散离去。
“江大当家近日春风得意,不过你也别忘了,蝶谷的二百四十三条人命,你还没还清呢。”陆英冷冷扔下一句后便转身离开。
江南岸僵直了身体,半晌不得动弹,齐澜有些担忧的抓住她的手腕,“没事吧。”
江南岸眨了眨眼回神,下一瞬,齐澜手腕一麻,刀不自觉地掉落在地上,江南岸衣袖里钻出一只巨型白化蝴蝶,爬上了齐澜的脖颈。
齐澜惊疑不定地看着怀里的人一改先前明媚的模样,此时的江南岸双目赤红,血管隐隐泛着紫青色,和刚刚已经离开的陆英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这个自私自利奸诈阴险的中原人。”江南岸一字一顿道,“不如我将你祭给蝶谷,做养料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