薨星宫的空气一直带着一种淡淡的陈年气息,仿佛所有对话都只能在柱廊间慢慢发酵,沉在地底,看不见的地方泛着浅光。
五条悟站在巨大的结界边缘,指尖轻轻敲着口袋里的墨镜。他面前,天元安静地伫立着,其身影几乎与整个空间融为一体,仿佛比这里的空气还要古老。
「我说啊,天元大人,」五条悟抬起头,声音里还带着平日里那种轻浮的不正经,但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罕见地没有一丝笑意。「关于千代音那个孩子的事,其实很早就知道了吧?对不对?」
天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低地发出一声像是叹息又像回响的音节,仿佛整个薨星宫的气流都随之一动。
「那为什么,要等到我发现她之后,才开始主动关注这个变量呢?」五条悟继续追问,语气依旧轻巧得像在聊天,但目光却冷静得有些过分。「两年前特地把她送到我眼皮子底下,这可不像是偶然呢。」
天元这才开口,嗓音含糊。
「那孩子啊……小时候差点从世界里消失过一次。」天元的声音无悲无喜,仿佛在叙述某条支流在地图上消隐的过程,「后来,有一个男孩子注意到了她。也是那个瞬间,存在才没有彻底断开。」
五条悟听到后苍蓝的瞳孔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在心中记录下什么,没有追问。
天元似乎察觉他的想法,轻声补充道:「即使那时候,我立刻去寻找她,意义也不大。因为缺少了关键的过程——有些事情不能太急。有些时机,是需要极其漫长的等待。」
「变量可以是随时存在的。」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随时在改变,所以才是变量吧。
「原来如此啊……」五条悟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微微偏着头,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轻轻叹了口气,「也就是说,轮到我这个最强闪亮登场的时候,您老人家早就坐在观众席上,把一切都看穿了嘛。真是的,感觉有点不爽啊。」
天元没有否认,静静地注视着五条悟,那古老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时间的迷雾。
「你将术式的代价,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那个孩子。就不怕她会失控,引发什么你我都无法预测的事态吗?」
听到这话,五条悟嘴角的弧度反而更上扬了些,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带着点「呀咧呀咧,真伤脑筋」的嬉皮笑脸:「天元大人,这种问题,不是更应该由您这位全知全能的监护人来担心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轻抛了抛手里的墨镜,「再说了,如果我当初二话不说,直接把她绑到高专来,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控吧?」
说到这里,五条悟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那股毫不掩饰的、世人所熟知的绝对自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家的千代啊,那孩子的直觉,可比大部分人都还要精准得多。她会怎么选,她想怎么活——这件事,她比我更清楚。」
空气在两人之间再次安静了下来,仿佛这场信息量巨大的会面,就要在这层千年不变的沉稳中静悄悄地画上句点。
不过,剧本这种东西在五条悟面前向来都跟草稿没两样。
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他忽然一个响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堆设备,行云流水地摸出来一台PSP,一部智能手机,外加一台迷你投影仪。
那套动作流畅,手法娴熟。
「说真的,天元大人,您这千年老宅也太沉闷了点吧?」
他顺手按亮了PSP的屏幕,一阵激昂的游戏开场BGM,混合着电子合成音效,在古老的墙壁之间「砰砰砰」地炸出了一连串活泼的回音。
「现代人的娱乐精神可不能错过哦。来,您看看这个,这才是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五条悟一边说着,一边还熟练地摆弄起那台迷你投影仪,光束嗖地射出,精准地打在对面的墙上。
「来吧,让您这清冷的结界也稍微沾染一点人间的烟火气嘛!老人家要多接触点网络新事物,不然迟早会变成真正的活化石哦?」
投影的画面里,色彩鲜艳的像素小人正随着欢快的音乐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天元万年不变的身影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天元:……
……
奔赴自由的冲锋号响起。
(翻译:补习结束铃声)
我一边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一边在心里跟自己激烈地辩论着:「现在冲过去的话,还来得及!绝对来得及!哪怕只赶上部活最后的五分钟,我也要在签到簿上留下我存在过的证据——!」
结果刚转过教学楼后的小角落,就「砰」地一声,我好像撞上了什么人,而且听这声音,撞得还不轻。
「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意识地连环鞠躬,甚至都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
「好痛……喂,你这家伙,走路不长眼睛……」一个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正捂着头从地上站起来。她抱怨的话说到一半就突然不出声了。
我抬头看着这个同学。
嗯?谁?
是个不认识的人——本来这么想的。
「……你是,千代音?」
对方慢慢站直了身体,是个短发女生,制服穿得很规矩。
「啊……我……」
「我们国三一个班。」她先开口。
咦?
「我是小川。」她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柔了很多,「你、变了好多啊……我说的不是贬义,你不要误会。」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又像在回忆什么。
「现在学校里啊,不止女生,连男生也都在说你。『以前没注意过,千代音其实……』之类的。」她话只说了一半,但后面那个省略号自己在脑内自动补上了。
我:「咦……???」
——这、这就是青春的剧本吗?
就这么毫无预警地上演了吗?
我站在校园边角的光影里,有点不知所措。毕竟我真的完全没注意到有谁在讨论我,自己明明就是普通地过着普通的……咦,不对。
我好像,已经一点也不普通了来着?
小川同学看着我,似乎是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似的:「……说起来,你居然会选择来乌野啊。」
「是吗?」
「我还以为,你那个时候,肯定会去东京都内的私立高中呢。」她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非常认真,「说真的,以你的家庭背景……啊,我不是想八卦什么,但是,国三快毕业的时候,学校里不是有点传闻吗?说你是——和那个…有点奇怪的帅气男子(五条悟,我脑内自动标注)住在一起之类的……」
她越说越小声,脸颊也有些发红,看起来非常在意我的感受。
「就、就是那种,有点像少女漫画里才会有的那种话题啦……」
「啊,这个啊。」我点点头,一边调整发丝一边若无其事地答道,「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惊讶的点。」
「那你为什么是乌野?就……乌野?」她语气里有一种「你明明是城市图书馆藏书为什么会出现在乡镇小学阅览角」的震惊感。
我很认真地在脑海里检索了一下当初的决策过程,然后给出了一个无比严肃的结论。
「嘛……大概是巧合吧。」
「当初选择高中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乌野的校服很好看。不管是女生款,还是男生款。」
黑色的诘襟校服是真的帅。
小川同学的脸上,清晰地浮现出了「你这家伙是不是刚从火星旅游回来」的表情。
「……你、你不会真的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决定的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感觉你真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之前在班上的时候,其实……你知道的吧?大家私下里,都在说你是那种『很奇怪但好像也没做什么坏事』的人。就是——完全『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的类型。」
……嗯,这点我倒是记得很清楚。
「那个时候,我也不太敢跟你讲话,」她有些难为情地垂下视线,轻轻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每天都在跟空气说话呢……」
是的,我确实有在跟空气讲话……不过,对话的对象,并不是空气,而是只有我能看见的诅咒啦。
她又重新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和探究:「现在的你,虽然感觉还是有点不明觉厉,但是……怎么说呢,有种在『发光』的感觉了?」
我立刻回答:「是合法合规地在发光。」
「总之,不是坏事啦!嗯!」她好像被我这句奇怪的回答噎了一下,连忙低头摆了摆手,「那我、我先走啦,你的社团活动要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