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征后的第三日,宫里传来了一个让顾家忧心忡忡的消息,皇帝要纳秀女,京中尚未婚配的适婚女子都需在家中等待挑选,送入宫中,而顾惜就在其列。
永璟元年,新皇以守孝为由将选秀推迟到了次年,按盛国三年一次的选秀制度,下一次秀女选拔最快也应是明年开春过后,却不知为何此次提前了。
顾承中上完朝匆匆赶回家,看到妻子一脸愁容,就知道她们已经知晓了。
今日早朝,礼部突然提起选秀之事,直言皇帝如今子嗣单薄,需尽快充盈后宫。言官们纷纷附议,谏言须立刻启动选秀之事。礼部似乎早有准备,皇帝那头刚答应,消息便传遍了。
顾承中心想,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促成此事,新帝对选秀之事向来淡漠,那主张此事的人想必就是太后了。
“老爷,此事已经定下了吗?”苏瑾禾着急地问道。
“定下了......"顾承中看着妻子殷切的眼神,却还是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半年来他一直在物色合适的人选与顾惜婚配,其中不乏品德相貌都出色的才俊,他与夫人正想着让女儿相看相看,待下月顾霄回来,便定下此事,没想到大选竟然提前了。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是怎么也没料到沿袭百年的祖制突然就改了,而且朝中竟无人反对!
如今大选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顾惜已在待选之列,没有哪家媒人敢上门提这个亲。
当日,顾承中便给远在边关的顾霄和萧澈都去了信,商量对策,可惜却迟迟没有回音。
自那日后连着几日,顾父顾母都愁得食不下咽,顾惜看了只觉心疼。
正当他们愁眉莫展的时候,顾惜想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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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
顾惜和竹音在前厅等待小厮通传,她晚些时候还要去一个地方,不便露脸,今日索性戴了帷帽就出门了。
不一会,白府的管家就快步向她们走来。
“白管家,冒昧打扰了。那日得白公子相救,如今顾惜身体渐好,特意携礼前来感谢。可否劳烦白管家通传一声?”
”顾小姐,不巧,我家公子今日不在府上。”白管家一脸歉意地说道。
“那他有说何时回来吗?”顾惜追问道。
“小姐,公子不曾向老奴交待。”白管家毕恭毕敬地回道。
顾惜略一沉吟,继续问道:”那他有说去了何处吗?“
白管家摇了摇头:“小姐是否有要事要与我家公子相商?待他回府,老奴可以代为转告。”
“不必了,白管家,这些谢礼劳烦替我转交给你家公子,顾惜明日再来。”
顾惜和竹音离开白府后,便往烟雨楼去了。
烟雨楼是京城第一大乐坊,京中许多达官贵人平日都喜欢来这里消遣,或饮酒听曲,或畅谈古今。
这里的乐妓个个才艺了得,尤其是花魁月影,一手琵琶堪称一绝,且新曲层出不穷,曲风多变,其性子也是刚直不阿,曾有人为其一掷千金,但她从来只论琴曲,不谈风月。
烟雨楼的主事也是个明理的,从来不强迫于她,而这里的许多客人也都是慕名而来,其行事作风又深得闺阁夫人小姐的赞许,烟雨楼也渐渐地开始区别于其他乐坊,其地位在京中一时无二。
顾惜和竹音是从烟雨楼的后门进去的,此番前来见到了想见的人,知其一切安好,她便放心了。
两人在门僮的带领下准备离开,正欲下楼时,顾惜看见一名男子搂着一娇俏女子向她迎面走来,随后擦肩而过。
她看不清男子的神情,只记得女子笑魇如花,一脸娇羞。
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她今天想见却没见到的白行之,顾惜当即怔愣在了原地。
“小姐,刚刚那人好像是白公子......”竹音悄声说道。
“嗯,是他。”顾惜轻声应了一句。
“小姐,那我们......”
“姑娘们,快随我来.......”门僮在前边催促道,她们两个姑娘家出现在烟雨楼,若是被人撞见了,可是大麻烦。
“我们走吧......”顾惜说完,快步跟了上去。
顾惜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思去找的白行之,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了她的秘密,让她生出可以信任托付的错觉,或许是觉得位极人臣的他,能够助她脱困,又或许是因为,短暂的相识让她动了一点点不该有的小心思。
如今,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出现在这里,都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是叫得上名字的陌生人罢了,仅此而已。
“小姐,那我们明天还去白府吗?”上了马车后,竹音看着一言不发的小姐,忍不住问道。
“不了……”顾惜说完转头望向车窗外,此时的长安街灯火辉煌,家家店铺门前都张灯结彩,小贩的叫卖声与行人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好不热闹。
顾惜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仿佛这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第二日,内务府派了嬷嬷和画师来顾家。
秀女入宫前需要经过一轮筛选,由画师负责绘制秀女的画像,而嬷嬷则会用玉尺丈量秀女的五官和头身比例,最后将画像和丈量的册子送至宫中等待结果。
顾惜今天特意把自己打扮得比平时还要黝黑一些,脸上的斑点也更为显眼,对画师和嬷嬷也不表现热络。
画师和嬷嬷今日这一路上哪里受到过这种冷遇,自不然笔墨就会不小心重了或轻了,丈量的时候多了或少了。
就这样过了几日,当顾家打听到其他官家女子早在两日前便收到了入选通知时,以为入宫之事就此揭过,没想到宫里却来了圣旨。
翰林院顾承中之女顾惜入选,三日后便要入宫。
顾惜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落空了,接过圣旨后,她便回到了自己的小院,这天再也没有出来过,一个人在房里弹了一晚上的琴。
到了第二天,她已然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结果。
入宫前一日,苏瑾禾在床边拉着顾惜的手,怜惜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小女儿。
她还记得顾惜小时候性子十分活泼好动,却又不似男孩子般顽皮,而且小小年纪便妙语连珠,总是能引得周遭之人开怀大笑,顾家上下都非常疼爱她,哥哥顾霄更是对这个妹妹宝贝得紧。
七岁的时候大夫确诊出她患有心疾,当时苏瑾禾觉得天都塌了,终日以泪洗脸,顾惜却还反过来安慰她。
八岁那年,一场大雪让她从鬼门关走了一回。
这些年她跟着她的师傅学习医术,身子也渐渐地好了起来,性子却越发沉静。
除此以外,旁的事情她从不让自己担心。她自幼好学,只要是感兴趣的,总是一门心思学到最好,特别是生病这几年,越发地专注和投入。如今那些名门闺秀们精通的文房四艺,她一样也没落下,甚至有些要比她们更为出色。
若非......她本该是这京城里最惊才绝艳的女子。
他们夫妻二人只盼着她能一辈子平安顺遂,远离是非,却没想到如今要进皇宫那种地方。
她不是看不出来萧澈那孩子有意于她,萧澈的母妃也曾旁敲侧击过几回,她总是假装没有看懂其中的深意,为得就是不想顾惜和皇家有过多的牵扯。
苏瑾禾轻抚着顾惜的脸说道:“儿啊,此番入宫,娘亲不能再陪在你身边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这些年,没想到还是......”
顾惜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她宽慰道:“娘,您放心,孩儿打听过了,入宫后还要见皇上和贵妃,只要不被选中,是可以遣送回家的......”
“嗯,娘等你回来......”顾母边说边抹了把眼泪。
“进了宫里,须事事小心,凡事不可出头……娘知你不会,但总归还是要提醒你......”
顾母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宫里不比家里,若身子有不适,太医怕是不好请,平日多注意些,莫要生病了。”顾母最担心的还是顾惜的身体。
“娘,您忘了,我跟着师父师兄学了几年医术,生病了我自己会治……”
“夫人您放心,还有我,我也会照顾好小姐的!”竹音忍不住说道。
“好好好,那就好……药记得多带些。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本想说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去找萧澈的母妃,看在两家的关系上,她定会相助。可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来,顾惜既入宫为嫔为妃,为了两个孩子好,日后还是不可有过多的牵扯。
“孩儿知道了娘,您别担心,我会好好的。”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顾惜听着母亲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心里莫名的难过,她突然鼻子一酸,强忍住了眼泪,找了个由头便出了去。
顾惜走出房门的时候,冬末的暖阳正高高挂着,积雪也渐渐消融,阳光透过指缝照在顾惜的脸上,但她却感觉不到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