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往事。

    魔宫地下深处。

    灯火昏暗的密室里。

    一排供着魔族铠甲的祭坛,圣神庄严。

    檀巳倒了一杯酒。

    当初他建造这间密室,是怕日子久了仇恨会被时间冲刷渐渐淡去,所以他要将所有仇恨都装入密室里。

    他提醒自己要牢牢铭记曾因弱小失去爱人的仇恨,要铭记曾因相信三界,被三界背刺的仇恨,更要铭记曾被天帝囚禁,被折磨至生不如死的仇恨。

    遇到竹桑,陪她过了一段安乐日子,她差点便让他心里的仇恨淡化。

    这对不起九儿,对不起死去的将士,更对不起曾被践踏折辱,连猪狗都不如的自己。

    接下来的路,他要义无反顾地前行。

    竹桑与他不同道,今后她的喜怒哀乐将不再重要。

    他要放手复仇,畅然肆意,绝不再让一名女子束缚他的心志。

    檀巳其实喝不了酒。

    说起来好笑,威名震慑八荒的魔王,唯一的软肋是酒。

    一杯,会让他的法力丧失半数。

    两杯,会让他失去神智。

    三杯,会让他法力尽失,如同弱鸡。

    但四大魔兽,十方阎罗对他忠心耿耿,他们曾因硬闯天界救他灰飞烟灭,却被天界冠以欲图毁灭世间的骂名。

    生前,他从未同他们饮过一杯酒,死后,他得陪着他们畅饮一杯。

    一杯下肚,檀巳醉眼朦胧。

    “尊上。”谷久儿借机上来搀扶他,“去看看我们的从前吧。”

    他们往密室深处走,打开开关,两扇黑玉石门缓缓开启。

    眼前,一幅幅凡人谷九儿的画卷自石壁落下。

    画中的少女樱唇杏眼,两颊粉粉,虽没有泥妖谷九儿美艳,却有小家碧玉的清新风姿。

    有自田间走来,口中好似还唱着清新小曲的她;有提着竹篮,在阳光下招手的她;有在雪中奔跑,裙摆飞扬的她;也有赌气支着下巴,坐于烛火下的闷闷不乐她。

    这些画像皆是檀巳所画,那时檀巳找不到谷九儿的尸骨,还以为她已经灰飞烟灭,彻底消失于世。

    于是他借画思人。

    他用笔妖作画,笔妖画出的女子可自画里走出,却像虚影,碰不到,摸不着,仅能维持一个时辰。

    他越画越多,装满整间密室。

    笔妖被他耗尽法力而亡。

    后来,他寻变世间,欲图找到女娲造人之术,可女娲造人术已然失传,他寻了两万年都没有找到。

    泥妖谷久儿看着这些画像,学着凡人谷九儿的模样,像兔子似的窜到檀巳面前。

    她眉眼弯弯:“尊上,你可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相遇?”

    檀巳垂下长睫,温柔道:“记得。”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西枫国桥枫镇郊外的一处荒废温泉。

    那是它首次现世,只是一只初生灵智的懵懂小兽。

    那时的它长得可怖,兽身狰狞,獠牙锋利。孩子们遇到它,只会惊呼哭泣大叫着逃开,成年人见到它,不是用腐瓜败果砸向它,便是持刀操剑刺杀它。

    那时的它和人间的几岁孩童一样,同样会茫然害怕。

    每每人间佳节,它看着一户户温暖的灯光,会心生羡慕,它也想像其他孩子一样拥有家人,拥有朋友,可惜世人厌它,没有人愿意靠近它。

    它时常受伤,只敢在夜深人静觅食,吸食人间邪气,怨气,秽气等污浊之气以果腹。

    后来,人界各大仙门得知它一身是宝,纷纷悬赏下令捕捉它。他们想要它的皮做甲,胆泡酒,用炉鼎烹煮,喝它的汤,食它的肉,以强身健体,补充灵力,增长修为。

    他们对它穷追不舍,逃难的期间,它的身上满是血洞。

    后来,它实在跑不动了,倒在西枫国落枫村郊外的温泉边。

    那时,落日下,九儿刚从温泉里出浴,捧着盛着旧衣裳的木盆要离开。

    转身见到它,九儿吓了一跳。兴许那时候的她也会怕它,但它更害怕人类,它着实撑不住了,双眸涣散地倒在上,虚弱地看着天空,不明白为何这世间对它满是恶意。

    没想到,唯一对它友善的人出现了,它用余光看到,谷久儿既怕它又担心它的眼眸,她缓缓挪着步子,靠近它,颤颤巍巍地轻抚它,像是在摸一只小狗。

    后来她每日穿梭山林为它采摘草药,替它敷治伤口,还将干巴巴难吃的馒头分给它吃。

    她在某个夜深将它带了回家,把它藏匿于家中。

    它终于有了朋友,有了一个破旧温暖的庇护所。

    吸取秽气的它生长极快。

    一日夜里,天空忽降暴雨,他们的茅草屋漏了水,它来到屋外,展开巨翅替屋子遮雨。

    这时九儿才发现它竟长大了这么多,

    九儿不过夸了他几句,他便倏忽幻化成人形。

    那是他第一次化形。

    他衣不蔽体,九儿红着脸慌忙逃窜,他却只看着屋顶发愁,淋成落汤鸡。

    九儿找来她做大了的粗布长裙,闭着眼唤他入屋穿衣。

    可她的衣裳实在太短,袖子仅及他的手肘,裙子也只到他的膝盖。

    九儿望着他愁眉苦脸、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晚他们用木桶接水雨,他不知如何变回兽体替她遮风挡雨而失魂落魄。

    九儿为了逗他开心,将他拉到雨里,提着木桶在雨中和他打起了水仗。

    雨里,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如朝露,似清泉。

    翌日,他们一同修缮房屋,房子再也没有漏过雨。

    那时他才知道,它这种丑陋的魔兽也配得到关心,也配拥有快乐,所有人都想要它的命,只有九儿将它护于身后。

    他会在深夜带着她遨游苍穹,游览星河,俯瞰山川。

    她会牵着他在春日田野郊游踏青,在夏日溪涧嬉水纳凉,在秋日枫树林观景赏月,在冬日屋子里围炉烤地瓜。

    他想永远同她这样生活下去,他却给她带来灾难。

    那时的他如废物般弱小无能,连唯一想守护的人都守护不了。

    一批村民看到街上的悬赏令,为了十两白银出卖他们,十大宗门的掌门纷纷朝村子里赶来。

    他本想喷一束焚火报仇,却担心焚火会将村里的无辜之人也悉数烧毁,便只着背上九儿飞走逃跑,躲入雪山深处。

    可那些村民了解九儿,深知她恪守孝道。五年后,他们趁九儿深夜祭拜父母,设伏绑架了她。

    五年,他们埋伏了整整五年,连深夜都守在坟旁。

    他们把她绑到十大宗门长老跟前,为了逼他现身,将她丢入三味真火之中。

    那日,世间对他最好的女孩,在三位真火的折磨中翻滚,挣扎,神色扭曲,生不如死,直至看到他匆匆出现在人群,她才忍痛不再动弹,只张着口型对他说。

    她不怕死,让他快跑。

    是他毁了她的生活,她原本可以在家乡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想祭拜父母时便祭拜父母,想去郊游便去郊游,因为他,她也成了众矢之的,只能躲藏在寸草不生、终年寒冷的雪山度日。

    她喜欢夏季,雪山的冰湖却终年不化。

    后来他将无数少女丢入三味真火里证明,没有人能在这三味真火中纹丝不动。

    没修炼过的身体,被焚烧时就好似万千根煅烧至火红的细长银针,穿透每一寸肌肤,刺入每一根骨骼,火辣、疼痛、滚烫。

    连他坚硬的鳞甲都难以忍受三味真火的焚烧之痛,更别说只是凡胎□□的九儿。

    她是如何做到,为了不让他难过,一动不动地被烧成灰烬的呢?

    后来,他依旧被活捉烹煮,那些嚷着要惩奸除恶的淳朴村民,嘴脸扭曲、眼渗杀意,围在篝火旁欢呼雀跃,豪饮庆祝。

    他们口中的正义皆是借口,明明是为了品尝一口以他之肉熬成的汤,明明只为白花花的银两。

    那些道貌岸然的罪恶的嘴脸,他永生难忘。

    第一世初遇,他们都没落得好下场。

    见檀巳额间的魔纹隐隐显出,泥妖谷九儿扯着檀巳的袖袍道:“尊上,别难过,九儿回来了,我就在你身边。”

    檀巳面色惨白,他看着谷九儿,神思恍惚。

    是啊,她回来了。

    当时他可是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她的骸骨。

    那是他第一次复活,他的魔躯虽然陨落,魔魂丹却不死不灭。

    五千年后,魔魂丹重塑魔躯,他重现于世。

    他复活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九儿逝去之处寻找她的遗骸,但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他一无所获。

    尽管后来他修炼法术变强,隐身入天界潜进司命殿,却也找不到九儿的命簿,只有灰飞烟灭,没有轮回的之人,命簿才会自行销毁。

    彼时他对十大宗门恨之入骨。为了复仇,他易容参加宗门比武,成功潜入人界最负盛名的仙门——天景宗。

    他一面潜心学习宗门法术,一面则伺机毒杀十大宗门的长老。

    那时他的实力还尚不足以正面抗衡宗门长老,只能借助毒术报仇。

    后来,他不停学习术法,变得愈发强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最终他惨遭三界背刺,死于天牢。

    他与九儿再次相遇,是万年后他第二次复活。

    他每次复活都会变得更强,那一世他大开杀戒,威名震慑三界,八荒出现了一批他的追随者,九儿便是其中之一。

    九儿得知他没死,前来魔域寻找她。

    当时的他很谨慎,不仅进入九儿的识海探查九儿的记忆,还施法探查九儿的身体。

    她的记忆里全是他,她的身体保留着第一世的骸骨,她第一世的气息,他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原来九儿死后骨灰入泥,怨气不散,成了泥妖。

    那时他忙于征战,没能好好照顾九儿。反倒是九儿,一直悉心照顾她。

    若非他暴虐震怒天外天的古神,他们或许不会丧命,也不会陷入如今这般境地。

    如此想来,竹桑算什么?

    他怎就因她忽略九儿,丢下九儿,他一次次心软放过她,她却想要他的命,今日若她真有能力杀他,他便已死在她的手里。

    虽然他也曾让她伤心一场,但造化弄人,他也身陷其中。

    他当初与九儿的感情,虽苦却幸福。

    与竹桑,却似蜜中之鸩,他总觉着这样的幸福会使他万劫不复。

    错误的感情,若地裂之渊,流沙之陷,他不该让自己步上一条不归之路。

    今夜,他来密室倒是来对了。

    檀巳虽有些醉,却还有神智,问题也想的明白。

    他看向谷久儿,声线喑哑低沉:“九儿,抱歉,这段时日让你受了委屈。”

    “无妨,只要尊上没忘记从前就好。”她漾开笑来,“我就知道尊上心里还有我。”

    “往后只有你,如何?”檀巳垂下长长的睫羽。

    “只有我?”谷九儿看着尊上这张惊为天人的脸,心跳如擂鼓。

    檀巳勾起一抹决绝的笑。

    他的眼底墨潮如噬:“今日,本座要斩断因她生出的每一根情丝。”

    檀巳站在原地,毅然决然地施展断情术法。

    断情丝之痛比被尖刀利刃生生挑断脚筋手筋还要痛上千百倍,无法承受这样痛楚的仙人施断情术法,会有直接丧命的危险。

    谷九儿慌了,她慌乱地站起身想要阻止,却无法靠近他分毫。

    “尊上!你快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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