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西苑围场核心营区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白日里旌旗猎猎,人喊马嘶的草场,此刻被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笼罩。
营火零星散布,在深秋的夜风中明明灭灭,如同鬼火。空气中残留着篝火烤肉和草料尘土的气息,但更深层的,属于兵戈的冰冷铁锈味,却如同无形的寒雾,悄然弥漫。
靠近马厩后方的僻静角落,那辆半旧的草料车静静停着。草垛被重新整理过,巧妙地掏出了一个勉强能容人的凹陷。
凹陷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旧棉絮,苏妙妙蜷缩其中。身上裹着一件谢府侍卫悄悄送来的,带着皂角味的旧披风,勉强抵御着围场夜间的刺骨寒意。
她毫无睡意。怀里的旧荷包被紧紧攥着,指腹反复摩挲着里面那包猫薄荷粉粗糙的纸包边缘,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药箱放在她脚边,藤条的缝隙在黑暗中如同无数只窥伺的眼睛。玄铁就在里面,她能感觉到它冰冷的体温和无声无息的,高度戒备的呼吸。
草垛深处,胖虎和小玳瑁早已在疲惫和恐惧的双重压迫下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远处,靠近黑松崖方向,那十几头西域獒犬低沉浑厚的,如同滚雷般的吠叫声,依旧时不时划破夜的寂静。每一次犬吠传来,苏妙妙的心脏都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那声音带着浓烈的领地警告和毫不掩饰的暴戾,如同无形的锁链,牢牢锁定了那片狮王警告过的,石缝密布,松林幽深的危险区域。黑松崖!
她强迫自己回忆狮王黄昏时甩尾划出的区域,回忆它琥珀色眼瞳里对黑松崖的凝重警告。
一百二十七名死士,三十名弓弩手,目标太子。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名单在脑海中翻腾,与黑松崖狰狞的地形,獒犬的狂吠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死亡之网。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营火渐次熄灭,连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模糊。
深秋的寒意渗入骨髓,苏妙妙将披风裹得更紧,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在极度的紧张和疲惫中开始模糊。
“喵嗷!!!”
一声炸雷般的,充满了极致暴怒和惊惧的凄厉猫嚎,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苏妙妙混沌的脑海!瞬间将她所有的睡意炸得粉碎!
她猛地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头皮阵阵发麻!
只见草料车的边缘,一道金棕色的庞大身影如同炮弹般砸落!是狮王!它一身长毛如同被雷劈过般根根倒竖炸起!
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瞳孔缩成两条恐怖的竖缝!巨大的尾巴如同钢鞭般疯狂甩动,抽打在冰冷的车辕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烦死喵了!烦死喵了!!”狮王的咆哮声嘶力竭,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狂暴和难以言喻的惊恐。
“该死的!该死的黑漆漆两脚兽!拿棍子戳喵!用石头砸喵!还拿那个会嗖嗖响的细长棍子(弓箭)赶喵!不让喵睡觉!想把喵赶出窝!!”
它显然刚刚经历了极其可怕的事情,巨大的身体因愤怒和后怕而剧烈颤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只有无尽的怒火和控诉喷涌而出。
“喵睡得好好的!在[最高的石头台子](黑松崖顶一块突出的鹰嘴岩)下面!那地方又高又背风!结果不知道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一群黑漆漆的两脚兽!”
“臭烘烘的!比那些大狗还臭!他们拿着长棍子乱捅!还扔石头砸喵的头!喵的毛都差点被揪掉!最可恶的是!他们还拿着那种细长棍子(弓),对着喵这边比划!”
“嗖嗖的!有东西擦着喵耳朵飞过去!喵了个咪的!他们想把喵赶走!不让喵待在那儿!”
狮王暴跳如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苏妙妙脸上。
“喵招谁惹谁了?!喵就想睡个安稳觉!那地方是喵先找到的!这帮不讲道理的黑漆漆!比胖虎还讨厌!喵跟他们拼了!挠死他们!”
它挥舞着厚实的爪子,做出凶狠的抓挠动作,爪尖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
但苏妙妙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它咆哮声中那难以掩饰的颤抖和后怕。显然,对方人多势众,持有武器(弓箭),狮王再勇猛,也吃了亏,只能狼狈逃窜回来。
黑漆漆两脚兽!拿弓箭赶猫!在黑松崖顶的鹰嘴岩附近!不让狮王停留?!
苏妙妙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睡意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窒息的恐惧!
刺杀!赵国公的死士!就在黑松崖顶!他们在清场!他们在驱赶一切可能暴露他们行踪的生物!狮王无意中撞破了他们的埋伏点!
“狮王!”苏妙妙的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嘶哑变调,她猛地扑到狮王面前,双手死死抓住它炸毛的臂膀,强行稳住它狂躁的状态。
“看着我!听我说!那些黑漆漆的两脚兽,他们拿细长棍子(弓箭)赶你走之后,他们往哪边去了?!是下山了?还是留在那个[最高的石头台子]附近?!”
她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眼睛死死盯住狮王因暴怒而混乱的琥珀色眼瞳,试图从中找到清晰的线索。时间!太子天明后极可能巡崖阅兵!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狮王被苏妙妙抓住,狂暴的甩尾动作停滞了一瞬。它巨大的头颅歪了歪,似乎在努力回忆那惊恐混乱中的片段,但眼中的怒火依旧熊熊燃烧,思维显然还没从被驱逐的屈辱中跳脱出来。
“去哪?”它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咕噜声,粗壮的尾巴烦躁地拍打着车板。
“喵哪知道他们钻哪个耗子洞了?!喵被他们拿棍子赶着跑!从那个石头台子往下跑。好多石头缝。喵就记得往下跑的时候,旁边好像有棵秃树!光秃秃的!连片叶子都没有!丑死了!就杵在崖边上!喵差点撞上去!”
秃树?崖边?苏妙妙的心脏猛地一沉!黑松崖顶,光秃秃的树?她拼命回忆黄昏时远眺黑松崖的景象。怪石嶙峋,黑松密布。光秃秃的树?等等!她似乎有点印象!
在靠近崖边最险峻的位置,确实有一小片区域,怪石裸露,寸草不生,只有一棵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枝干虬结扭曲如同鬼爪般的巨大古树,孤零零地矗立在崖畔!
因其形貌狰狞突兀,在满山秋色中格外显眼!巡营的士兵好像提过一句,那里叫。叫什么来着?
“秃鹫崖!”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苏妙妙的脑海!是了!就是秃鹫崖!那棵枯树就是标志!因其形似欲扑的秃鹫,且常有猛禽盘旋而得名!
赵国公的死士,就埋伏在秃鹫崖那棵枯树附近的石缝里!居高临下,视野绝佳!正是狙杀太子巡崖队伍的绝佳位置!
“秃鹫崖!是秃鹫崖!”苏妙妙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她猛地摇晃了一下狮王。
“狮王!是秃鹫崖对不对?!黑衣服!弓箭!秃鹫崖!他们要杀人!杀太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情报即将锁定的瞬间。
“喵嗷!”
草垛深处,被狮王惊天动地的咆哮吵醒的胖虎,迷迷糊糊地探出它那睡得乱糟糟的橘色大脑袋,绿豆眼半睁不睁,显然还没完全搞清状况。
它只迷迷糊糊听到“秃树”,“崖边”几个词,又闻到了苏妙妙身上散发出的,因极度紧张而产生的特殊气息(猫能感知人类情绪),下意识地以为是在讨论明天的[狩猎]。
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混不清地插嘴道。
“秃鹫崖?哦,那破地方啊。喵知道!石头缝里耗子没几只。倒是崖下面背阴的草窝子里,肥兔子可多了!上次喵溜达过去,差点逮着一只又大又肥,跑得贼快。喵的鱼干要是吃完了,就去那儿碰碰运气。”
它咂吧咂吧嘴,仿佛在回味想象中的肥兔子,绿豆眼又缓缓合上,脑袋一歪,眼看又要睡过去。
兔子窝?!
胖虎这不着边际的,充满吃货本能的梦呓,如同冰水般,瞬间浇在苏妙妙滚烫的思维上!让她刚刚清晰起来的判断骤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狮王说的是秃鹫崖顶的死士埋伏!胖虎却扯到了崖下的兔子窝!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洼!一个是要命的刺杀点,一个只是可能有野味的草窝子!
时间!没有时间了!太子巡崖在即!情报却出现了关键性的干扰和模糊!
狮王愤怒混乱的表达,胖虎无心插嘴的干扰,让【秃鹫崖】这个关键地点瞬间出现了两个可能。崖顶的枯树死地,或是崖下背阴的兔子草窝?
冷汗,瞬间浸透了苏妙妙的里衣!
她该怎么办?相信狮王被驱赶的遭遇指向的崖顶?还是胖虎无意中提到的,可能只是野兔出没的崖下草窝?万一判断错误,预警的方向南辕北辙,后果不堪设想!
“喵嗷!烦死了!还让不让喵睡觉了!”狮王被苏妙妙抓着摇晃,又被胖虎的梦呓打断,起床气混合着被驱逐的怒火再次爆发,它猛地甩开苏妙妙的手,暴躁地低吼。
“什么兔子耗子!喵只知道那帮黑漆漆的混蛋在最高的石头台子(崖顶)下面拿棍子戳喵!在秃树(枯树)旁边拿嗖嗖响的棍子(弓箭)吓喵!喵要回去挠死他们!”
它作势就要往车下跳,显然被愤怒冲昏了头,根本不在乎什么太子刺杀。
“等等!”苏妙妙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拽住了狮王炸毛的尾巴根(这是极其冒险的动作)!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探入怀中,摸出仅剩的最后一条金箔鱼干!
那霸道醇厚的鲜香,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鱼干!”苏妙妙将鱼干猛地递到狮王鼻子底下,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迫。
“给你!告诉我!那些黑漆漆两脚兽,是不是就在那棵秃树(枯树)旁边的石头缝里?一直没走?!”
顶级鱼干的致命诱惑,瞬间压倒了狮王的起床气和复仇冲动。它琥珀色的眼瞳死死盯住那条金灿灿的小鱼干,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咕噜声,巨大的头颅下意识地点了点。
“是!喵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就缩在那棵丑秃树旁边的黑石头缝里!像一群大耗子!喵记得清清楚楚!快把鱼干给喵!”
崖顶!枯树!石缝!确认无疑!
苏妙妙再无半分犹豫!她将鱼干塞给狮王,猛地从草垛凹陷中跃出!甚至顾不上整理散乱的头发和沾满草屑的披风!
她像一道离弦的箭,抱着那个装着玄铁的药箱,朝着灯火最为集中,守卫最为森严的营地中心。太子行营的方向,发足狂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刮过脸颊!脚下是坑洼不平的草地,几次险些摔倒!但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秃鹫崖顶!枯树石缝!弓弩手!太子危险!
她要找到谢云洲!立刻!马上!
营地的宁静,被这突如其来的狂奔彻底打破。巡夜的士兵被惊动,火把的光亮和人声的呵斥从四面八方响起!
“站住!”
“什么人?!”
“拦住她!”
苏妙妙充耳不闻!她抱着药箱,如同抱着最后的希望,在憧憧人影和晃动的火把光晕中左冲右突,凭借着小巧灵活的身形和对营地布局的短暂记忆,拼命向中心冲刺!
终于!那顶熟悉的,玄色的大氅身影出现在前方不远!
谢云洲正与两名身着甲胄的将领,站在太子行营外的一处篝火旁,似乎在低声部署着什么。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冰雕般的侧脸,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世子!”苏妙妙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声音因狂奔和极度的紧张而劈裂变调!
她踉跄着扑到谢云洲面前,几乎站立不稳,只能一手死死抓住他冰冷坚硬的手臂铠甲边缘,另一只手颤抖地指向黑松崖的方向,气息紊乱,语无伦次。
“黑衣服!弓箭!秃鹫崖!顶上!枯树!石缝里!他们赶走了狮王!就在那儿!太子不能去!不能去秃鹫崖!”
她颠三倒四,用尽所有能想到的关键词嘶吼着,试图将狮王那混乱的情报和自己的判断,在最短时间内传递出去!
怀中的药箱里,玄铁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濒临崩溃的急迫,发出了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厉喵!
谢云洲在她扑来的瞬间便已转身!冰封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愕,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篝火的跳跃下,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反手一把扶住苏妙妙几乎脱力的身体,指尖传来的冰冷和颤抖让他瞳孔骤缩!
当听到“秃鹫崖顶”,“枯树石缝”,“赶走狮王”几个词时,他眼中的寒冰瞬间碎裂,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确定吗”,因为苏妙妙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急迫和恐惧,以及玄铁那声凄厉的警告,已经说明了一切!
“传令!”谢云洲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寒冰利刃,瞬间盖过了营地的喧嚣,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刺破夜空。
“黑松崖区域,尤其是秃鹫崖顶!立刻封锁!所有可疑人等,格杀勿论!太子卫队!即刻集结!目标,太子行营!拱卫殿下!擅闯者,杀!”
冰冷的命令如同冰雹砸下!周围的将领和亲卫瞬间凛然,轰然应诺!急促的号令声,甲胄碰撞声,刀剑出鞘声瞬间撕裂了围场的死寂!
然而,就在这紧张到极点的气氛中。
“报!!!”
一名东宫侍卫快马如飞,直冲至篝火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禀世子!太子殿下已动身!说是夜色已深,恐明日有变,要趁夜先行巡视黑松崖防务!此刻銮驾已出营门!直奔秃鹫崖方向去了!”
如同九天惊雷,在耳边炸响!
苏妙妙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晃了晃,若非谢云洲紧紧扶着,几乎要瘫软在地!
太子,已经去了?!直奔秃鹫崖?!就在此刻?!
完了。还是晚了吗?
谢云洲扶住苏妙妙的手,瞬间僵硬如铁!他猛地抬头,望向黑松崖方向!那里,一片沉沉的黑暗,只有山峦模糊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正张开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他冰雕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碎裂的痕迹!
眼底深处,那翻滚的惊涛骇浪瞬间凝固,化作一片死寂的,令人绝望的冰原!
“备马!!!”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带着毁天灭地的惊怒和一丝无法言喻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