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茵一大早起来,发型师先梳理一个复古的发髻,几个化妆师围住四周替她梳妆,众人为文茵披上一件件华丽的衣物。
来来往往的人像电影中的快镜头,文茵看不清这些为自己梳妆打扮的人脸,在欢喜中,一种忧郁始终缠绕在她心口。
父母和妹妹,她们会来吗?
佣人拉开障子门,徐倩倩身穿黑色的和服起走进来,方正陪着她一起来参加文茵的婚礼。
听到动静,文茵回头微微一笑,杨凌云说过,倩倩会作为女方的亲属参加婚礼,不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出嫁。
“文姐姐,你今天真美!”,徐倩倩看到文茵的模样,忽然赞叹一句。
她眼中的文茵,如同一个粉雕玉琢的人形娃娃,一动作,仿佛吹了一口气活过来一般。
雪白的脸颊,绯红的双唇,眼尾长长拉起一抹红色,与平日不一样的娇媚风情。
“倩倩,你的手术不是快要进行了吗?你长途跋涉来日本,会不会对你的身体不利。”想到这,文茵有些担心。
“没事,我想看到文姐姐和表哥婚礼,才能放心去做手术。”
徐倩倩拉住文茵的手,怀念说,“文姐姐,是我介绍你和表哥认识的,我看着你们相爱,看着你们分离,就以为那就是结局,真没想到,今天可以参加你们的婚礼。”
“有情人终成眷属。”徐倩倩感叹,她看向身边陪伴的方正,蜜色的肌肤,挺拔高大的青年亦是温柔回望自己,我们也能终成眷属。
“这是我委托人在拍卖行买下的,听说戴上这只簪子的人,都能有美满幸福的人生。”
文茵坐在椅子上,黑漆的梳妆台立起镜面,镜面中,徐倩倩站在她的身旁,一旁的人递给徐倩倩一个盒子,她打开木盒,揭开上面覆着的白纸,拿出两只玳瑁花簪。
徐倩倩将簪子插进发髻中,“文姐姐,祝你幸福”,也祝我幸福。
“等到你和方正结婚,我也要参加,也要作为你的家人出席。”
文茵握住徐倩倩的手,虽然相处的时间不久,出生和脾性也不大相同,但她们却缔结了一段深厚的友谊。
她们都爱上了不能在一起的恋人,也都经过种种痛苦纠结,可是今天,她们同样也获得了幸福的结尾,能和自己爱人厮守。
外面隐隐传来脚步声,一身黑底纹付羽织的杨凌云踏进室内,他停顿片刻,目光长久留在穿着白无垢的文茵身上。
看着文茵,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嘴中说不出来,喜悦,悲伤,怀念,种种他说不清的感情混杂在一块,堵在胸口。
他半跪在地上,将一柄红漆的怀刀放入腰带的缝隙中,“母亲常对我说,这柄祖传的怀刀拥有力量,它能保佑佩戴的人,保护他不受灾祸和苦难。”
“小茵,今天我的母亲不愿意出席,就让怀刀替代她,见证我们的婚礼。”
他伸出手,“来,我们一起去举行仪式的地方。”
杨凌云牵着文茵的手穿过走廊,外面樱花如雨,簌簌落下,花瓣落在他们的身上头上,像是也在庆祝这场婚礼。
“呜——”,乐师吹起横笛和筚篥,巫女轻轻摇晃铃铛。
他们跪坐一个展台上,头顶的木梁垂下五彩的彩带,神官拉着声音,说一些长长的祝颂词,展台下面,是严妆华服的宾客,男客或西装革履,或同样穿着一身黑色的羽织绔,女客们则是漆黑的和服,
雪白的白无垢,陷在或浓或淡的黑色海洋中。
文茵听见自己心脏一声一声跳动,耳朵深处是嗡嗡的鸣声,外界的声音似乎从似乎从水面另一头传过来。
她最后回头看一眼宾客的位置,没有父母的身影。
神官念诵完咒词,他们面前挥动纸垂,为他们拔除秽气,挥洒福气和祝福。
陌生而神秘的语言,同杨凌云对她说过的话一起在耳边响起。
“等婚礼结束,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不会有人再阻挡我们了。”
“小茵,你知道吗?为了这一天,我做什么都愿意。”
头戴金冠的巫女,随乐声持扇起舞,将这场神圣的婚事启禀神明,祈求神明的祝福。此时此刻,似乎真的有一位看不到的神明存在,凝视人间的婚礼。
文茵同他一起鞠躬参拜。昨日晚上,杨凌云劲瘦有力的身躯贴着她,肢体绞缠间,滚烫的肌肤黏在一块,他低声喘气,在文茵耳边细语,为她讲解这场仪式。
他们会共同饮下三杯酒,代表天地人,意味他们的婚事会天长地久,白头相守。
巫女用华美的酒器倒下第一杯酒,杨凌云端起红漆酒杯喝下第一口。
十八岁的杨凌云背光站立,身形清瘦,墨檀一样的黑发黏在额头,他像一朵雪云落在文茵眼前。
“是你的家里人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吗?”
“我不在乎他们,我只在乎你。”
“小茵,我带你走,去一个不会阻挡我们相爱的地方。”
少年神情专注认真,“我已经满十八,可以动用名下的信托基金,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文茵魇住一样,看着长身玉立的少年,他的手上还系着自己编织的手绳。
“我们跑不了多远的,我们会被抓回来。”
“小茵,即使要被抓住,在那之前,能跑多远,我们就跑多远。”
“多出一天,一刻的相处时间也够。”
“跟我走,好不好。”
值得吗,值得为这一刻付出那么代价吗?文茵问自己,她想到自己没完成的学业,日日夜夜为之奋斗的梦想,和无数次陪伴她的父母,微笑呼唤自己的妹妹,一切画面都像剪影飞快滑过。
杨凌云站在她身前,深黑的眸子中,只有文茵小小的人影。
那个小小的人影,收拾好所有东西,只给家人留下一条纸条,她带着过于浓烈炙热的感情,头脑不清,疯狂至极的要放弃未来,准备和人私奔。
杨凌云已经喝完三口酒,巫女将斟满酒的杯子放在文茵手上,示意她同样喝三口。
文茵咽下辛辣的酒液,脑海中旧事汹涌而来。
他们没有跑出去一天,或者说,杨凌云根本没有出现,只剩文茵一个人领着行李站在约定的地方等待。
少女时候的文茵从清晨等到夜晚,从熙熙攘攘的人潮,等到空无一人的街道,她只等到半夜淅淅沥沥的大雨,她固执的站在铺天盖地的雨中,仿佛融化在雨水中。
也许下一刻他就出现了呢?也许他被什么事情绊住?再等一会,再多等一会。
万籁俱静的夜中,文茵幻想杨凌云下一秒出现在眼前,可惜,雨是真实的,幻想是假的,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她弯腰提起行李,眼泪落在地上,山盟海誓碎了一地。
第二天,文茵在高热中,得到秘书打过来的电话,有礼而隐晦的点明,这场不合时宜的恋情结束,另一位主人公已经返回家中。
看似和气的语气下,微妙的蔑视询问她,需要什么补偿才能忘记这段恋情。
究竟什么才能让她忘记?文茵在真空一样寂静中,荒谬地想,明明她才是先被扔下的人,为什么要问她呢。
文茵挂了电话,她为自己选择补偿,是一只削尖的铅笔,她用指尖按在铅笔上,这样每回想到杨凌云的时候,她就会感到疼痛。
巫女小声的提醒她,文茵发现自己凝视杨凌云恍惚许久,她接过酒杯,这是最后一杯酒。
三三九度,夫妻共饮三杯酒的最后一杯,只要饮下最后的交杯酒,问过天地,礼敬三界,他们便向天地许下一生一世不变的誓言。
文茵端着酒久久不动,宾客有些骚动,她看着自己的爱人。
这次你也会先抛弃我吗?
她三口饮下酒水,是十年前的文茵,也是现在的文茵,永远记不住苦头,还是做下一样的事。
文颖摸黑偷偷进入霍医生的办公室,她的耳朵里塞着一个通话耳机,对面的朱翼已经焦虑到咬手指头,“文颖,要不下一次再来吧,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身上的鸡皮疙瘩在警示我,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跟你说,我的直觉很准的,要不先撤?”
文颖捏着嗓子说话,“前面都没事情,不可能最后一天出事,你闭嘴就行,不要诅咒我好吗?我已经够紧张了。”
“说真的,文颖,我们这个计划太简陋了,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那个霍医生没把病人的档案全部放在档案柜里呢?也许你根本找不到杨凌云的档案。”
“找不着不得到,我也要试试,都走到今天这一步了,怎么样我都要打开档案柜看看。”
“而且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带了一个u盘,到时候不行,我就把u盘插进电脑里,你试试看能不能远程控制电脑。”
文颖说完,先去打开电脑作为最后的选择,然后小心翼翼将钥匙插进入口,按上第一个指纹。
“验证失败。”
甜美的机械女声几乎快要成文颖的噩梦了,她深深吸气,按上第二个指纹,档案柜再次提示验证失败。
操,文颖在心里骂了一声,她手上只有最后一个没有验证过的指纹,第三次再失败就真完蛋了。
耳朵里的朱翼神经质地喋喋不休,“文颖,我们走吧,下次再试最后一个指纹,你知道的,第三次失败,档案柜会通网警告保安处,走吧。”
“我不信我们就这么倒霉,最后一枚指纹也不对。”文颖咬住腮帮内侧的软肉,痛楚稍稍振奋她的信心。
她的姐姐都快要和那个杨凌云结婚了,文颖的心每时每刻都焦灼得半死,她没有更多的时间浪费了。
文颖擦干净掌心里的湿汗,她双手合十,默默向未知的神明祈祷,看在她姐姐兢兢业业的教书育人这么多年的份上,就让她成功吧。
文颖按上最后一枚指印,她闭着眼。
“验证成功。”档案柜的门滴的一声打开。
文颖差点尖叫出声,原地跳起来,她拼命摁压住激动的心情,迫不及待翻看里面的东西。
档案柜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她还没得及惊讶,漆黑的办公室,唰的一下光亮无比,一群身穿保安服的人从隐藏的地方走出,他们层层围住文颖,如猎犬围猎猎物,不断缩小包围圈。
文颖慢慢退后,直到身体碰到霍医生的办公桌,她已无路可退。
“老实点,蹲下去。”有人厉声呵斥。
她背着手,蹲在办公桌下面,
文颖像一只小老鼠,让人逮住尾巴,拎到一个密闭的隔间中。
身穿灰色西服的霍医生,坐在椅子上,温文尔雅地抬了一下金丝眼镜,“这位小姐,我想我们之前不认识吧,也没有得罪过你,为什么来我的诊所捣乱呢?”
“还是,你是被我的对手雇佣过来的,但是,我想,他们也不至于雇佣这么不专业的人上门?”
他含笑打量了文颖片刻,儒雅地附身逼问,“现在说出你的目的还来得及,我或许就不会将这件事通报警方呢?”
文颖简直讨厌死面前的人了,对方那股子衣冠禽兽的味道,她八百里外都能闻到,只不过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小声小气的回答,“霍医生,我不是故意捣乱的,我只是有一件必须要弄清楚的事,我保证弄清楚了就离开,绝对不会给您带来麻烦的。”
“哦?必须弄清楚的事?还是想要得到我病人的档案,作为要挟的依据。”
对方脸上的微笑不变,语气也很和缓,但文颖就是敏感地察觉氛围变得危险了。
“不是,我,霍医生。”她踌躇片刻,下定决心,抬头坚定地盯着霍医生。
“我的姐姐叫文茵,她马上要嫁给一个叫杨凌云的男人,我打听到您曾经参与对他的治疗,我想知道杨凌云到底生得是什么病,于是来诊所偷看档案。”
“霍医生,您医者仁心,就告诉我杨凌云是因为什么病需要接受心理治疗?他父亲告诉我们一家,杨凌云已经治好心理疾病,但他真的治好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霍思华的眼神瞬间变了,他掩饰得很快,还是让文颖抓住把柄。
文颖刚要站起来,就让身后的人按回去,她紧紧盯住霍医生,顾不得生痛的肩膀,“霍医生,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我求求你告诉我吧,我姐姐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她不能就这么嫁给一个不清不楚的人。”
霍思华脸上的微笑焊住一般,“文小姐,我是不能透露病人的病情,这是我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
“我能体谅你对姐姐的真心,既然杨老先生已经告诉你们治好了,为什么不相信呢?”
“如果你姐姐能嫁入杨家这样的名门望族,对她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文颖控制不住情绪,大声吼道;“既然如此,就告诉我真相,杨凌云到底有什么问题,你们推三阻四的样子,肯定不对劲!”
霍医生头疼一般摁了一下太阳穴,“文小姐,怎么变成你逼问我了呢?我还以为被抓住的人是你不是我啊。”
“我没有记错的话,文小姐是不是还有一位同伙在外面接应?”
霍医生拍拍手,朱翼让两个大汉压住手,推进房间,他衣服不整,乱蓬蓬的卷发更凌乱了。
朱翼颤抖着腿,满脸冷汗地看向文颖,如果眼睛会说话的,他不断扑哧的眼睫毛,已经为自己求救了一百回。
“我想想看,偷偷潜入室内盗窃的罪行,在人赃具获的情况下,会判几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