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鸭

    一道暴喝声响起。

    刹时,一个大汉箭步射出,将门房按到在地。

    吕荷惊得一跳,退后护住铁锅。

    大汉怒目瞪着手底下呆住的门房,好像他方才伸手的不是吃食,而是举世无双的珍宝。

    “休得无礼,这是郎君费劲心思请来的掌局者!”说罢,抬头冲吕荷笑了一下,“这小子有眼不识吕娘子,皮肉松了,正该紧紧皮肉,吕娘子切莫见怪。”

    又对门房斥道,“昨日郎君归来,几次叮嘱今日娘子上门,定要及时通传。怎么,眼中只有美食,旁的都抛到脑后了?”

    门房听张班斥声,不禁两股战战。

    他绞尽脑汁,也未想起昨日被叮嘱过。

    张班是郎君身边的管事,手段极重。他还从未见过张管事如此愤怒。

    完了,自己得挨板子不说,定要被逐出府了。

    门房平日仗着贾府身份作威作福,凡是有求于贾府的人请他通报,必被刮下一层油。

    完了,再也没有如此轻松快意的活计了,想到日后情形,门房不禁万念俱灰。一时之间,悔不当初,只想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又恨恨想到,那厨娘事先也不说清楚,害他落得如此下场。有朝一日,定要数倍奉还!

    世人往往美化自己行为,他却不曾想到,吕荷开头便已与他说清事由,奈何他目中无人,绝不肯信。

    张管事招了人将门房捆下,又差人进去禀告。

    贾元璋正在陪母亲用饭,他爹和大伯出门应酬,余下家眷各有小厨房用餐。

    听闻下人来报,贾元璋筷子一放,就要出去。

    贾母嗔怪,“昨日听你念了整天还不够,怎就这样急?当真好吃到这个地步,连你老娘都顾不得了?”

    贾元璋嬉皮笑脸,“哪能啊,孩儿尝着新奇,想快些让母亲吃到罢了。”

    “传人进来便是,何苦你再跑一趟?”贾母挥手,女使领命而去。

    贾元璋想想也是,便坐着等候,只是心中瘙痒,连筷下饭菜也食之无味。

    贾府甚大,吕荷随女使转了好几道门,路遇奇花异草无数,比之丰乐楼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吕荷现下无甚心思赏玩。她这趟原是履约而来,只想快快还完债好脱身休息。

    正想着,女使语气轻扬,“这便到了。”

    垂花帘卷起,入目便是一位银鬓妇人,妇人眉间一道深深的褶痕,看着就不像个好相与的。

    旁边贾姓郎君已起身过来。

    吕荷叉手问了个好,正欲细细介绍钵钵鸡,贾元璋迎头一句埋怨,“怎这么迟才送来?都用脯食了,再晚只能当夜宵了。”

    吕荷解释,“昨晚就已做好,原是打算一早送来,只是遇到些事耽搁了。”

    有眼色的下人接过吕荷手里的锅分装摆上。贾元璋迫不及待捏了几根串串尝尝,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随口道,“什么事能比送到我府上还重要。”

    银鬓妇人冷哼一声,“前些日子,宋府找的厨娘有些拿大,一场宴席不光索钱百万,但凡出行,必要宋府出轿去请。想来娘子是怨我们区区贾府,礼数不周了!”

    吕荷听到妇人说话,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置一场宴席,居然可以赚百万钱!

    这比宋娘子当初说的要高多了!这可是几两银子都换不来的消息!

    她顿时觉得,这贵人家的生意,也不是不能做……

    反正等她赚够了银子,置了屋再开个小食肆,也一样能不受气的悠闲度日。

    吕荷忙解释,“并非如此,只是发生之事太过神异,说出来旁人也未必相信,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贾母夹了片下人剥好装盘的笋片,“你且说说看。”

    吕荷今日向罗仙长说了一遍,已熟练了。当下更是发挥自己山里赶集时听来的说书技巧,从今早发现钵钵鸡不见开始,一直追述到山里离奇丢失的吃食,结合她的猜测,又加上罗仙长的解决方法……

    钵钵鸡丢失一事被她说的如同志怪小说一般跌宕起伏。说得兴起,还将怀中被铰的银子掏出来亮了亮,证明自己所说不虚。

    贾元璋连串都忘了吃,一旁侍立的从人都忘了添水,大气不敢出地听着,生怕呼吸重了惊了鬼神。

    贾母就更不必说了,从一开始靠着椅背睨着吕荷,到不自觉坐立起来,再到身子前俯,脖子伸长,恨不得贴到吕荷身前。

    期间不住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还叫左右赐座,让吕荷近前说话。

    吕荷说得口干舌燥,见旁人没有添水,还打断一下,添过茶润了几口。

    待到说毕,外头天光散尽,月影朦胧。

    好在吃的都是冷食,不然这一番下来,再美味的热食也失其风味。

    贾母仍意犹未尽,甚至拉过吕荷的手,要她搬进府来,日日和她作伴。

    贾元璋平日话多,这时却在一旁闭口不言,神色莫测,不知道想些什么。

    吕荷婉言谢绝。

    贾母虽然遗憾,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脾胃偏弱,钵钵鸡虽然开胃,却也吃不得太多,还是这厨娘一番经历更合她心意。

    便叮嘱吕荷,有空常来府上坐坐。

    吕荷想了想,问她喜欢些什么吃食,一一记了,也没说要干什么。

    贾母年老易累,赐下赏钱,便要歇息。

    贾元璋秉了贾母,送吕荷出去。

    贾元璋虽然不学无术,但不学无术也有不学无术的好处。

    他瞅着人少,“吕娘子可知,这世间有一病症为梦游之症?”

    吕荷纳罕,“那是什么?”

    贾元璋耐心道,“人因神思不属等缘故,夜间安寝熟睡时,起身活动,而且醒后没有活动的记忆。”

    吕荷怀疑,“真有此种病症?”

    贾元璋声音拔高,“那是当然,本郎君还能骗你不成?”他眼尾一扫,“你浑身上下,有什么好骗的?”

    吕荷:……

    她细细想来,罗仙长说了她妖气缠身,她都说不灵退银了,肯定不会骗她。

    再一想,为什么贾郎君刚刚席间不点破,非得这时说?

    “因为我母亲平日无聊,难得听得高兴,怎好这时坏她兴头?”

    吕荷一惊,原来自己刚刚不自觉把心里话秃噜出来。

    “至于那仙长,不灵退钱,她只是不赚,绝不会亏,又有什么不敢说谎的?”

    “府中有医师,倘若不信,可借你一问。”

    吕荷这时都走到门边了,当即转过来,行了个礼,“多谢郎君,我正需要!”

    相处下来,她发现贾郎君虽然嘴招人厌,也有些骄傲自大的毛病,可也挺热心的,是个好人。

    唉,人无完人。

    “需要什么?”

    吕荷正转身,门外跨进一个小童,后面跟两个门神一样的壮汉。

    是那日追她的小童,吕荷只觉眼前一黑。

    怪不得那小童总给她熟悉之感,原来是一脉相承!

    贾元璋唬着脸,“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手别躲,后面藏了什么?”

    贾元璋眼神利,昏暗之下一把揪过贾三郎,手往背后一摸。

    什么东西,毛茸茸的?

    那物本被贾三郎钳着嘴,挣扎松开之下,掉到地上,嘎嘎乱跑。

    竟是一只鸭子!

    “你捉鸭子干什么?!”

    “是你!”

    贾元璋和贾三郎声音同时响起。

    贾三郎震惊地望着贾元璋身后的吕荷,“你怎么在这?”

    贾元璋本是嫌恶碰过鸭子手脏,正浑身不舒坦,现下鸭子也不管了,眼睛一眯,“你们认识?”

    说罢心里敲响了警钟,他家三郎天真好骗,这厨娘看着老实,居然搭上了三郎,难道是想借此渗透贾府,好骗取机密?

    “认识。”

    “不认识。”

    吕荷和贾三郎的声音同时响起。

    贾元璋:……

    “到底认不认识?”

    吕荷无奈,她是不懂这小童什么想法,自顾自就说了,“那日在吴山摆摊,路过一个货郎摊在猜钱币,旁观了几局认识的。”

    贾元璋大怒,揪三郎耳朵,“你还去搏了?爹娘怎么说的?啊?说话!”

    三郎将身一扭,呲溜躲到壮汉身后,指责吕荷,“你不地道,你居然出卖我!”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

    吕荷都给气笑了,她跟他又不熟,况且实话实说,怎么就拔高到出卖了?”

    吕荷觉得寒冷。

    她不欲多纠缠,问过医师位置,打算去寻医问诊。

    贾元璋招了一个女使引路,自己拎着贾三郎气冲冲走了。

    等到吕荷出了贾府,坐上贾府的轿子,手上已拎了四五包草药。

    医师说她肝血不足,血不养魂,正该好好调理。

    难道这一切,都是她臆想出来的?是她自己夜半梦游吃了串串?在山中也是她吃的?其实并没有什么鬼神,都是自己吓自己?

    她又细细捋了思绪。

    这样倒也说得通,毕竟她周身没有伤痕,也无财物损失,以往也有半夜饿醒做饭的经历……可能是还在长身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

    是该补补……

    心下已信了七八分。

    但为求稳妥,门上的黄符她暂时不打算拿下来,多一层保护嘛。

    至于罗仙长……

    吕荷决定先不给她送吃食,观察观察再说。

    又想到贾府,这医师看诊和开药都没收她银子……

    摸着怀里沉甸甸的银锭,吕荷咂咂嘴,人情债真难还,越来越还不清了。

    贾夫人脾胃不好,得做些什么吃食给她送去……

    又想到那小童,牛皮糖一样,这回见到她,再一细打听便知住所,该不会又缠上她吧?

    吕荷一抖,哪有人这么自来熟的?不至于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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