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后山的蛊洞背光而生,阴冷潮湿。洞窟幽深如巨兽喉管,四壁渗出腥冷的湿气。阳光从未照耀至此,幽深昏暗到只有兽类才能居住在此处。
洞窟深处的坑洼地面上,摆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陶罐,一只白色的圆耳小鼠轻盈的跳动其中,时不时低头俯身嗅闻着罐口处的气味。又在罐中的蛊虫发出细碎的悉索作响时,跳到发声陶罐处低锐吱叫一声以示警告。
有个陶罐罐口处的蛊粉被洞穴上的水珠给化开了,罐口轻易打开一个小小缝隙,被一旁指节粗的草绿色小蛇挤入其中,将里面厮杀着的蛊虫尽数吞吃入腹。
簌簌移动的声响惊动了不远处的小白鼠,只见它机警的竖起耳朵,迅疾跳跃而来,一口咬在小绿蛇的尾巴尖处,将其脱咬了出来。小绿蛇蛇信微吐,盘着身子回首发出阵阵嘶嘶声。
石隙间垂着苍白的菌丝,蛛网般粘附在嶙峋潮冷的岩石上。死寂的洞穴中有水珠从倒悬的石尖低落,在积着水洼的地上撞出空洞清脆的回响。
苔藓在黑暗中肆意疯长,暗处传来窸窣碎响,似是百足虫在石缝间摩挲爬动的声音。
这样一个不适应人类居住的昏暗潮洞却是唯独属于谢书庭的偏安一隅。
这些日子他如同一条冬眠的蛇一般窝在山洞中,不见天光,与世隔绝。
昏暗的光线中,谢书庭蜷缩在阴冷湿寒的洞穴深处,身体紧挨着洞壁边缘,睡得不甚安稳。
他眉头紧皱,眼睫颤动,似是深陷梦魇之中,无法自拔,任由小白鼠和那条草蛇与陶罐旁摔打撕咬。
尘封的记忆随着蛊毒的侵入不断涌现,将谢书庭的脑袋挤满,尽管在梦中,他也能够感受到自头脑传来的剧烈疼痛,那是身体下意识的排斥反应。默认为那些记忆不属于他,于是便借由此种方式来阻挡侵袭而来的陌生片段。
那诸多片段中,忽而有一双手将他拉入其中的场景。
檀木做梁,圆润的翡翠为帘幕,珠帘前的碧玉屏风上印着百花争争艳的场景,为满室檀香,气息古板的宫殿平添几分盎然的春意。
不过那春意中暗暗蕴藏着萧索的昏黄。昏暗外的正堂之中,立着两个人,两个女人。
一个妆容艳丽,身着华美衣袍,其上的金线在烛火的映衬下散发出耀眼的细闪光芒。
另一个虽不施粉黛,但身上的异域气息却显而易见。她乌黑浓密的长发层层盘起,以银簪固定,发间缠绕着细巧的银链。发髻两侧有蝶形银饰装点其中,随着步履微动,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去。
银饰是最不值钱的首饰,便是上京的清贫人家,也有几件银饰妆点。连以盗窃为生的小贼瞧见银饰,也会嗤之以鼻。
那妆容艳丽的女人缓步坐于榻上,侧靠在凭几之上,端起矮几上的茶杯,浅酌一口。身边的宫女托着木盘,上面放着一把匕首和一个干净的金器。
“晚一刻,他便活不成了,还有你那小贱种。”
座上的女人气质惠丽,出口却阴毒至极。
屏风后的谢书庭意识到他们在干什么,眼神中尽是愤恨的想要冲上去,却被身后一双大手死死捂住嘴巴,动弹不得。他剧烈的挣扎着,被手掌截断的呼喊声闷闷的溢出,发出无力地呜呜声。
堂上的女人脊背挺直,漠然看着木盘中的匕首,殿内有细碎的孩童呜咽声传来。她敛目垂首,伸手的一瞬间,谢书庭气血冲上气海,竟生出一股极大的力气,却仅仅只是手臂猛然挣脱,指甲死死抠在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上,想要张口去咬,却未得逞。
身后的人将他拖到里间,扣住他的脸桎梏住他,一手发狠掐在他身上,那力道极大,尖拧的疼痛生生逼出他的眼泪来,豆大的泪珠顺着那人的手指滑下,掐拧着他的动作却愈发凶狠迅猛。
梦外,洞壁上的阴冷刺骨的传来,却无法消减谢书庭满头的细密汗珠。他的身躯无意识的轻颤着,将自己蜷缩得更紧。
*
初九还未至,陈遥却已经很久未曾见过谢书庭了。
唯恐误事,她派人守着谢府,却从未见过谢书庭出门。既然未曾出门,便仍在府中,却不知他人在何处。
不过八成是躲在哪里制毒罢了。除非谢书庭想,否则她是找不到他的。
这日她沐浴焚香过后,正要入宫,便隐约听见红音在外头向人行礼问安。不多时谢书庭便走了进来。
几日未见,他似乎又高了半寸,整个人气质阴郁,背脊挺括,眼底的戾气混着一丝疲乏深沉又浓烈,卷着冷风坐在陈遥身侧,寒凉的气息飘了过来,不禁让陈遥打了个冷颤。
她已经用完饭了,抱着手炉不撒手,顺便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抬眼看他:“你这几日上哪儿去了?不是说许久未曾一同用饭,你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谢书庭端过她面前还没喝完的米粥,慢条斯理的尝着。
他这几日不知去哪儿了,晒黑了不少,配上他那张清隽俊逸的脸,生出些异域风情来。
见他不言语,陈遥按住他尝了一口的粥,“那是我喝过的,我让人再盛碗新的来。”
谢书庭微微抬眼,眼下一片青黑。他眉梢一挑,像是哪家王公贵府的公子哥儿偷溜了出来,却掩盖不住周身的气韵。
“不必,便是阿姐的口水我也尝过,就不劳烦你身边的人了。”
说罢,他捏了捏她按在碗上的手,极快的揉搓了一下,感受到那肤如凝脂的柔荑,他忍不住狠狠摩挲两下又松开,重新拿起勺子一勺一勺的喝着。
陈遥闻言眉心紧蹙,面上一烧,又想起那日两人唇齿相依间的呼吸流转,不由得垂眸敛去眼中情绪。
几日不见,他似乎变了不少。
躲在衣袖中,陈遥将手背的触觉随意拭去,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几日未见你,变了不少。”
谢书庭偏头瞧她,“是么,阿姐瞧我哪里不同了?”
她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开口:“变得没皮没脸了些。”
闻言,谢书庭笑意更甚,冷峻的面容刹那间冰雪消融,犹如春水一般,带着嫌少见之的柔和。
他长得好看,自然笑起来更好看。
陈遥很少见他笑得开怀,连眼睛也弯着。
他这个人,冷着脸时与笑起来截然不同,像是两个人。
不笑时像座乌云蔽日的雪山,阴冷漠然,戾气极重,指不定何时便来场雪崩将你淹没,带着摧古拉朽之势要你同归于尽。
言笑晏晏时,却又像雨过天晴的湖光山色,乌云退去,日光倾泻而出。一瞬间令周遭美景乍然失色,天地无光。
“明日便是初九,你的毒制好了么?”
虽然他笑得灿烂,但陈遥不得不向他泼盆冷水,提醒他。
果然,他敛起笑意,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阿姐今日不是要进宫?顺道带我一程如何?”
闻言,陈遥语气一滞,“明日便是初九……”
话还没说完,谢书庭便打断她,“我与萧魏英那老虔婆还有些账要细算,恐怕等不到明日。”
*
马车缓缓驶入宫中,到了文德殿,则需步行前往宫中。
经过一处偏僻的宫殿,谢书庭忽然驻足,抬头望着那已经长过宫殿正脊的银杏树。
他恢复的有限记忆中,便包括了这棵银杏树。在宫里的有限春秋之中,这棵银杏树伴他走过了五载。它见证了他的生,也见证了阿奈的死,更见证了那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他被蛊虫折磨的黑夜。
如今它仍旧伫立在原地,便如那千万个日夜一般,沉默的见证着这里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但也只是见证罢了。
宫里的树木积年累月,不知陪伴了几代王朝更迭,能长过宫殿屋脊的,大约也已过了百年。
新岁过后,秋黄的银杏叶落了满地,因为偏僻无人,所以无人清扫,显得既冷清又寂寥。
“阿姐不用送了,我认得路,你去忙便是。”
谢书庭仰头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枝,淡淡道。
闻言,陈遥微微一愣,“你认得宫中的路?”
“我入谢府前,住在这里,自然认得。”
谢书庭五岁时才初入谢府,因为他并非原书主角,是以对他幼年时的着墨并不多。系统也只告诉她,谢书庭是由原主他爹带回府的,那自然是循着太后的旨意。却没想到是从宫中出来的。
陈遥不知他所说的这里是宫中某处还是眼前这座破败荒凉的宫殿,却也不可能将她一个人扔在着。
她摇了摇头,不容他拒绝,“我不会扔你一个人在这里的,你不是要见太后?走吧。”
且不说宫中规矩繁多,不能随意走动探视;若是让太后知晓,指不定要如何怪罪,她自然不会授人把柄。
谢书庭见她语气冷然,带着斩钉截铁的拒绝,倒也没说什么。
顺着红墙绿瓦走了不知多久,佛云殿的宫门静默停驻,等待他们步入其中。
绕过小花园,走至佛云殿的正堂出。他们正遇到佛云殿的嬷嬷出来,她见着谢书庭,脸色骤然一变,连忙退了回去,想是去回禀太后了。
这些日子太后似乎贵人事忙,陈遥几次前来禀报长公主笄礼之事,都被她身边的嬷嬷以太后事忙为由挡了回去。
她原本是想探探太后的口风,问问谢书庭身上的血蛊,没想到落了空。
如今见着谢书庭,太后便得空了。见此情形陈遥愈发好奇,谢书庭与太后之间的关系了。
太后身边的董嬷嬷冷着脸,将谢书庭请进了佛云殿,陈遥瞧着她对谢书庭倒有几分忌惮之色,一时间有些好奇。
走至殿门口,董嬷嬷复又折返回来,语气一改往常,变得凌然起来。
“谢掌司,你擅自做主将那贱奴带至佛云殿,事后也该好好想想如何向太后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