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嫆端着药碗在榻前坐下,微微垂着头,想到方才夏侯弗的话,正思忖要如何开口,便听宋巽义问:“金陵可有甚么消息?”
宋青嫆摇了摇头,有些丧气道:“时隔多年,兴许她们早已离开金陵,另寻了去处。”
二人已许久不曾如此交谈,宋巽义心中意动,万千言语只作一声“嗯”,又道:“你也不必沮丧,待我们到了金陵,增派人手去寻,总能找寻到些线索。”
宋青嫆不由看了他一眼,后者却是一脸坦然,仿佛从前二人之间的龃龉和不堪从未发生过。
宋青嫆心中却另有打算,遂敛眉道:“不劳殿下。”
“这原是我对你的承诺。”
宋青嫆不愿回忆他应过甚么,她带着些恼怒地将白瓷碗递了过去。
宋巽义一愣,接过药碗,自己将药饮下。
宋青嫆无声地看着他将一碗汤药吃下,待收了空碗,才道:“方才大夫道你的身子还需静养,殿下不妨先上岸养好身子再去金陵不迟。”
“不打紧。”才说一句,宋巽义不自主握拳咳嗽几声,待到平息,嗓子却有些喑哑,道:“还是早日送你去金陵为好。”
宋青嫆从一旁小炉上端了热茶,倒了杯茶递他,淡淡道:“倒也不差这几日,如若殿下身子有恙,我死不足惜。”
宋巽义接过,“甚么死不死,依你之言便是”
宋青嫆得了他的应诺,兀地起身,冲他福了福身便向外走去。
宋巽义呆愣一瞬,发觉她似逃一般离开,有些哭笑不得。
待船停靠在码头,一干人下了船,住进了一家大客栈。
宋青嫆有意远离宋巽义,刻意搬进了客栈中最偏僻的一间房。
只是依旧逃不过。
夏侯弗写了药房命人去买了药,唤药童煎了送到青嫆房中,道是:“宋娘子既说了要侍药,便要有始有终,不可半途而废。”他自己倒终日不见人影。
宋青嫆不想为着这等小事与他争辩,接了汤药便去侍奉宋巽义服下。
只人在宋巽义面前却如闷葫芦一般,总不答话。
宋巽义最是了解她的性子,一贯吃软不吃硬,遂也不强逼她做自己不喜的事,只教她端了一回汤药便唤了自己身边服侍的小厮顶替。
果不其然,宋青嫆卸了侍药一职,心中反有些不是滋味。
倒是月萄和芳杏,自宋青嫆住进客栈,每日便只在房中看书写字,并不外出,也无需她们二人在旁伺候,她两个倒是清闲下来。
二人一下船便住进来一间大大的客房内,每日好吃好喝招待。
这日宋青嫆将一封写好的书信唤客栈里的一个小厮替她送去驿站,算算时日,至多还有半个月便能到金陵,待她到了金陵,想必书信也该送回京中。
想了想自己身上并不宽裕,又取出几支金簪,托了小厮去当铺替她典当。
客栈内有专门替房客跑腿的小厮,接下她这活,又得了不少赏银,欢喜不迭,即刻便跑出去替她办事。
宋青嫆送了小厮出门,迎面便见夏侯弗走来。
难得见他肃着张脸,眉宇间亦带着浓浓戾气。
夏侯弗见宋青嫆在堂中,不由缓和了面色,同她微微颔首,唤了声:“宋娘子。”
宋青嫆亦对他抚了抚身,折身便要上楼。
夏侯弗也跟着上了楼。
眼看她要回房,夏侯弗忍不住唤住她,“宋娘子。”
宋青嫆回身,微微蹙起眉,静等下文。
夏侯弗似有话叮嘱,却是一顿,最后吐出一句,道:“今夜月半,阴气重,娘子晚间切记紧锁门窗。”
宋青嫆暗诽他这是危言耸听,她不信甚么鬼神,故而对他敷衍一笑,随即提裙回了自己房中。
夏侯渊盯着宋青嫆暗暗摇头,将守在客栈的侍从唤了来,问清她这几日动向。
得知她今日拿了些首饰托客栈小厮拿去典当,夏侯弗有些咂舌,追问道:“此事郎君可知情?”
那侍从点了点头。
夏侯弗摩挲着下巴,一时也琢磨不出宋巽义是何意,他竟能对宋娘子典当首饰袖手旁观?
待用了饭,夏侯弗便去了宋巽义房中。
“殿下。”
只见夏侯弗敛去平日嬉笑纨绔的模样,微微躯着身子,态度甚是恭敬。
宋巽义抬了抬手,示意夏侯弗坐下,问道:“事情办得如何?”宋巽义气色甚好,哪里似生病?
夏侯弗挑挑眉,觑了眼棋盘,道:“殿下只管下棋便是,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宋娘子处也增派了人看守。”
说罢,夏侯弗便在他对面榻上坐下,见小案上摆着棋子。
他最擅手谈,便有些心痒,才见宋巽义落了子,便从白玉棋罐中取了一子在指尖把玩,仔细琢磨方落定。
二人对弈,一时无声。
至月上中梢,万籁俱静时。
周遭迟迟未听见甚么动静,夏侯弗不禁打了个呵欠,却敏锐地察觉出头顶有一丝异样。
头顶传来细微的动静,像偶然刮来的风声·。
夏侯弗的手摁在棋盘上,无声地对宋巽义使了个眼色。
宋巽义倏地执一枚白玉棋子掷向烛台。
一息之间,烛光灭了。
宋巽义和夏侯弗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二人手执利刃分立在两侧,只待来个瓮中捉鳖。
“吱——”
房门轻轻地掩开了一道缝。
细长的黑影侧身闪进,直奔榻上之人而去。
榻上衾被隆起,帐帘出露出乌黑浓密的头发。
黑影抽出佩刀,却在高举之际,利刃上寒光一闪,他也极快地察觉到异样,只是尚不及收回动作,后背已然发凉。
屋外很快传来厮杀之声。
因宋巽义和夏侯弗早做了准备,不足半刻埋伏在外的侍从便将一干刺客缉拿。
“殿下——”
大门被人从外撞开,一束束火光高举着。
此时已有好热闹的房客被惊动,纷纷出房来查看,又被门前执刃的士兵们吓得躲了回去。
房中刺客察觉冰冷的铁器抵在他肩上,他僵直了身子。虽蒙着面,却知此番刺杀失败,眸中不由露出惊恐之色。
夏侯弗刀尖抵着他的脖颈处,道:“从京追到此地,如何?怎么不见你主子?”说罢已然掀开他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他们都未见过的容貌,眉眼深深凹下去,鼻梁高挺,那双血红的眼睛此时显得有些奇异。
竟不是汉人。
此时已有两名侍从上前夺了他的兵器,将人看押住。
“殿下,一共十八人,才被伏,俱吞药自尽了。”一人持刀上前回禀道,说罢他恨恨看了眼跪在宋巽义跟前的那名刺客。
“好狡猾。”夏侯弗不由看向宋巽义,方才他已检查,此人是个哑巴。
“十九人?”
“是。”回话的侍从也觉得有些怪异,他们接到呈上来的密报称此番行动有二十人前来。
宋巽义看向那刺客,“还有一人。”知道此人不会说话,他也并未期盼他能给自己甚么回复。
可当宋巽义看到他眸中闪过一丝畅快的得意之色时,心中不安的情绪即刻更加强烈,他们定另有安排。
“殿下——”一名侍从匆匆赶来,道:“宋娘子出事了!”
“石漠呢?”
“石漠率三人追了出去,唤奴来传报。”
夏侯弗也有些急了,听此言是宋娘子被人掳走了?便问:“不是增派了人手,如何还能出事?”
“半个时辰前客栈的几位仆妇送了热水进去,一时大意,不想其中竟有刺客混了进去,方才大堂打斗,那刺客称混乱之际打晕几名妇人,绑了宋娘子破窗离去。”
“人往何处去了?”宋巽义声音沉浸,面上却失了血色。
“往西城门方向逃了。”
“即刻跑人追捕,夏侯,你在此看守。”
“是。”
宋巽义话毕已下楼,解了一匹马便率众人往西城门而去。
石漠一行已惊动了街上巡逻的士兵,宋巽义率众人策马而过,便被士兵拦住。他下意识想掏出腰牌,却意识到自己已不是太子身份,只心中急切,亦来不及多舌。
“殿下先行,我等善后。”
宋巽义一张脸严肃而认真,凛然摄人。
前头站着的几名士兵不由被他气势震慑住了,待听后头人唤他殿下,不觉给他开了条道。
便见一道黑影倏地飞了出去。
宋巽义一路西行,却并未看到石漠等人的行踪,心中难免也有些焦急。
夜间关闭了城门,刺客定还在城内,只是城中硕大,若要寻人,谈何容易?
好在很快剩下的侍从都追了上来。
夜色中,马鼻喷着寒气,宋巽义出来的太急,也只着一件竖领袍,他沉声道:“分头去找。”
“是。”身后二十人便训练有素地分做五队,四散开来。
且说石漠四人追上刺客,几人交手。
刺客渐渐落了下乘,正当此时,她从袖中掏出一物冲几人甩去,几人躲闪不及,双目吃痛,登时让她逃了。
“追,她受了剑伤,逃不远。”石漠拉紧缰绳,不肯言弃。
恰此时,石漠听见街上动静,强忍疼痛策马赶去。
“殿下,是石漠。”
只见石漠捂着一只眼睛,单手策马而来。
石漠正欲下马,便听宋巽义急急问道,“青嫆呢?”
“属下无能……宋娘子还在那刺客手上,只是娘子似乎身中迷药。”又将那刺客袖中藏药一事说了。
不知那用的是什么,短短时辰,石漠眼睛周边便肿了起来。
加之夜晚寒冷,他的脸上一片红一片白,奇痒无比,他能坚持这么久,全靠他非人的意志。
接着便有人来报,跟随石漠的三人尚未追上刺客,皆因面上奇痒纷纷坠马。
宋巽义沉声道:“恐是有毒之物,你们四人先行回客栈寻夏侯解毒。”
“殿下。”石漠依旧不肯离去。
宋巽义却不与他多舌,道:“莫逞能。”说罢,已快去驱马离开。
宋青嫆双手被紧紧绑住,又经一阵颠簸,终于醒了。
寒风从她耳畔呼啸而过,她方回忆起在客栈发生的事,意识到自己被人掳了,不觉心中升起寒意。
女刺客亦察觉到她醒了,只是她方才受了伤,身上的药也用完了,她意识到自己要干净做出选择,是立即杀了她,还是借她来杀太子。
他们一行受命,要刺杀的是宋巽义,宋青嫆的姓名在她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她尚在犹豫,忽地身下马儿发出一阵嘶鸣,很快马便趔趄着跪地,竟是宋青嫆去了自己的发簪狠狠刺在了马腹上。
二人双双摔在地上,女刺客本也没了甚么力气,看向宋青嫆的眼中却充满了杀意,“你找死!”
宋青嫆紧紧握着发簪,双手冷得发紧,方才刺马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想,自己今日恐怕要死在这儿了。
“哒——哒”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宋青嫆躺在地上,努力地张开眼,却只能看见全城漆黑的夜色。
身边一人将她提了起来,接着便有冰冷而坚硬的物体抵在自己喉间,是一把锋利的短刃。
“郡主需得当心,我手上的刀可不长眼。郡主想必恨极了太子罢?如何,今日我便替你报仇,便让他于你,一命换一命如何?”
“你……受何人所派?”
女刺客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看向一道逐渐清晰的身型,她的手因激动微微的颤抖着。
宋巽义的目光先是落在宋青嫆惨白的面颊上,继而又落到抵在她喉间的利刃上。
“放了她。”
女刺客嫣然一笑,“传言果然不假,殿下当真心系郡主。只是要我放了她,殿下便自取性命来换。”
“殿下,不可——”身后几人齐呼。
宋青嫆喉间一紧,顿觉肌肤火辣辣的,想必她是想借此激怒太子就范。
宋巽义拔出佩刀,兀自抵在颈上,眸光精如鹰隼,道:“若你言而无信,岂非是戏耍我。用我换她。”
宋青嫆耳畔传来女刺客厚重的呼吸声,知道她受伤已然撑不了多久,便高声道:“不可!”
话落,喉间又一阵刺痛,宋青嫆痛得蹙起眉。
“别伤她。”宋巽义当即丢了利剑下马。
“让他们都撤退。”她目光死死看向宋巽义。
宋巽义颔首,便让身后众多侍从全部退出数丈外。
他一步步走进,身上已没有利器,道:“放了她,我任凭你处置。”
女刺客有些得意,不由勾了勾苍白的唇角,讽刺道:“堂堂太子,竟是位痴情人。”
宋青嫆身子冷得有些僵硬,连思绪也迟缓了许多。
当她被推开跌在地上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甚么,她的口中喊着不要,眸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利刃从宋巽义肩头划过,血汩汩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