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沈梨就收到被正式编入外派队伍的通知。
天还没亮,评估层的主通道已被照亮,灯光冷白,整齐到让人心里发麻。
沈梨跟着赫渊,抱着团团和红团子,到了“裂带任务组”的集结点。
其他小队已经到齐了。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完整的哨向编组:
最前方的是哨兵黎骁,精神体是一头体长近两米的黑鬃狮,气场压迫得整个走廊都变得狭窄。他的搭档向导林雪,神情冷静,手指在空中轻微划动,仿佛在提前练习精神丝缕的收拢动作。
另一组是哨兵顾琛与向导陶星,他们看起来年纪更轻,顾琛的精神体是一只猎隼,不停在半空盘旋,陶星则低声和它说话,像在安抚。
还有一个单独的小队长,女哨兵郑槿,精神体是一头白纹虎,步伐沉重而稳健。她没有固定向导,只带着一只银色耳环形的辅助装置,显然属于“半依赖”状态。
这些人站在一起,像一面铁墙。
而沈梨——
她低头一看,自己怀里两只团子正在打呵欠。
团团耷拉着耳朵,红团子甚至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
空气里的差距几乎要写进墙壁。
训导员夏望出现在人群边缘,她今天没有穿常见的白塔制服,而是穿了一件灰色风衣。声音依旧温和:
“进入边缘带前,精神体状态需要确认。按顺序来。”
狮子,猎隼,白虎……每一个精神体出现时,空气都随之紧绷,散发着近乎实质的气息。
夏望的目光落到沈梨怀里时,语调轻微停顿:
“沈梨。”
沈梨咬了咬唇,把团团和红团子放出来。
团团小心地蹦到地上,抖抖毛。红团子则跳上她的肩膀,尾巴像火焰一样晃着,懒洋洋。
它们一出现,所有哨兵的精神体都不约而同地抬头。
——本能感知到某种“不确定因素”。
沈梨手心冒汗。她想说点什么,却被夏望微微抬手打断。
夏望笑着,声音却不容置疑:
“没问题。下一个。”
短短六个字,像是护住她的屏障。
队伍正式编列。
黎骁走在最前,顾琛和陶星居中,郑槿断后,沈梨则被安排在赫渊身侧。
“靠近我。”赫渊低声对她说。
沈梨点点头。她能感觉到所有视线都在她身上——那种视线里,不仅有怀疑,还有掩不住的敌意。
她忽然明白过来:
在他们眼里,她不是“队员”。
她是一个实验体,被送来和他们并肩作战的。
舱门缓缓开启。
外界空气涌入,是刺骨的寒冷。
裂带外环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色调:灰紫交织,磁暴闪烁像幽暗的极光。远方的废墟高塔残垣间,偶尔传来低沉轰鸣,不知是风还是污染体的叫声。
沈梨深吸一口气,抱紧团团。红团子跳下来,四只小爪子踩在冰冷地面上,抬头时,眼睛亮得像火。
夏望站在舱门边,最后叮嘱:
“——不要走散。”
舱门合拢,隔绝了白塔。
队伍正式踏入裂带边缘。
沈梨这才真切意识到:
她已经被推出去了。
背后,再没有任何退路。
*
裂带边缘的空气,不是风。
沈梨刚走出十步,就感觉到一股细密的嗡鸣压在脑膜上,像有无数针尖扎入意识深处。呼吸并不困难,但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
“磁扰频段异常。”林雪抬头,手指快速在随身仪器上滑动,“精神屏障需要收紧。”
话音落下,队伍里每个向导都微微张开精神丝,将各自的哨兵罩住。那动作干练而冷静,仿佛行云流水。
沈梨下意识学着做,可她的精神丝刚探出一小截,团团立刻“啪”地一声弹出来,用整个身体去挡,好像怕她受伤。
红团子紧随其后,直接钻进她衣领,脑袋探出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方黑紫色的空气涌动。
——它们像是比她更敏锐。
“精神波动不稳定?”郑槿皱了皱眉,冷冷看她一眼。
沈梨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见赫渊替她挡过去:“她的频段在自我调节。继续前进。”
黎骁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手势,狮子精神体大步踏在最前,像撕开压迫空气的楔子。
队伍继续前行。
废墟的影子逐渐清晰。
裂带像一条巨口,把整片城区吞没。残墙、扭曲的金属骨架,甚至还立着半截广告牌,上面模糊能辨“新纪百货”几个字。可是这些符号全都像在磁暴中扭曲,表面闪着灰紫色流光,宛若不属于现实。
沈梨脚步越来越沉。
那股嗡鸣声像有人贴着她耳朵低语,密密麻麻听不清,却让人心口发凉。
团团突然扑上来,双爪扒住她的小腿,耳朵竖得笔直。红团子尾巴炸开,低声发出一声“啧——”,像是在挑衅什么。
“有东西。”赫渊的声音压低。
下一瞬,猎隼猛地俯冲下去,在半空中撕裂了一道灰雾般的东西。
空气震荡,紫灰色的涟漪四散。
“低阶污染体。”顾琛呼吸急促,却依旧把武器举起。
那东西被猎隼撕碎后,散成无数残影,像透明的鱼群四处逃逸,钻进废墟阴影深处。
但沈梨注意到——
只有她能看见,有一缕残影没逃走,而是贴在远处半塌的塔楼上。
它的形态极不完整,像一只没有固定边界的精神体,正安静看着她。
那一刻,她心脏猛地收紧。
她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她:
那不是普通污染体。
而是她要寻找的“残片精神体”。
红团子忽然“咻”地从她肩膀上跳出去,直直扑向那片阴影。
“红团子!”沈梨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抓住空荡的空气。
所有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动。
郑槿当即转身,目光冷厉:“她在干什么?”
沈梨手脚冰凉,指着塔楼方向:“——那边,有东西!”
可除了她,没有任何人能看见。
空气陡然沉寂下来。
夏望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柔和却带着一丝凝重:“沈梨,把你看见的,描述出来。”
沈梨喉咙发紧,声音低低地说:“……一个,不完整的……像精神体的东西。”
四周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林雪和陶星几乎同时对视一眼。黎骁的狮子低吼了一声,像是对未知危险极度不满。
赫渊却只盯着她,眼神暗沉。
他知道,她真的看见了。
沈梨屏住呼吸。
塔楼阴影下,那团东西依旧贴在残破的墙体上。它没有清晰轮廓,像雾、像碎光,又像不完整的心跳在黑暗里闪烁。
可在那混乱而嘈杂的磁扰声里,沈梨忽然听见了——
“——梨。”
一个极低、极模糊的呼唤。
她整个人僵住。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进来的,而是像直接敲在意识深处。
“梨……”
她呼吸急促,眼前视线仿佛被那团残影牵引,周遭的废墟、同伴、嘈杂的仪器声都模糊下去。
下一秒,团团猛地蹦到她胸口,四爪扒住她衣襟,急切用力顶她的下巴。
红团子更是“啪”地炸开,尾巴硬生生缠住她手腕,向她的精神海深处扎去。
——像在拼命拉回她。
沈梨眼前一黑,耳边忽然炸起无数低语。那不完整的精神体似乎想靠近,却像被某种屏障卡住。
赫渊的声音在远处骤然拔高:
“沈梨!”
她整个人猛然倒在原地,被团团和红团子硬生生挡在怀里。两只精神体竟在这一瞬间叠合在她意识中,短暂撑开一个微弱屏障,把那股陌生的冲击阻隔在外。
“她在做什么!”郑槿第一个怒声质问。
“精神波动不稳定!”林雪立刻调出检测,却皱紧眉,“……奇怪,检测不到异常源。”
陶星轻声:“但确实有能量波动。她不是凭空反应。”
“别说了。”赫渊沉声打断,直接半蹲在沈梨身边,手扣住她肩膀,压低声音:“看着我。”
沈梨的瞳孔还在收缩,心口像被敲得发疼。她咬住嘴唇,艰难挤出几个字:
“……它在……叫我。”
四周再次陷入死寂。
黎骁的目光凌厉,狮子在他身侧低低咆哮。
郑槿冷声:“幻觉。精神污染前兆。”
林雪和陶星对视一眼,都欲言又止。
唯有夏望在通讯里轻轻叹了口气:“沈梨,详细告诉我,它长什么样。”
沈梨哆嗦着手,比划着:“……不像完整的精神体。像碎的,……在修复……在找……”
她话音未落,整个废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震颤。
——那团残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裂带更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轰鸣,仿佛无数磁场在撕扯。
赫渊目光一凛,手下意识握紧武器。
沈梨却在心底确信:
那东西,没有消失。
它只是退了回去。
——但它在等她。
废墟的风声诡异。
像是旧时代钢筋的断裂声,又像数不清的低频嗡鸣在空中盘旋。
小队整齐列队往前推进,郑槿的黑豹贴地低伏,耳尖抖动着捕捉声源。黎骁的狮子则一声低吼,迫使阴影中的低阶污染体退散。
沈梨夹在队伍中间。
团团蜷在她兜里,红团子小尾巴牢牢缠着她的手腕,像随时准备把她拽回去。但她心里清楚——它们不是在安抚,而是警告。
因为那股声音,还在继续。
“梨……过来……”
低沉而支离的呼唤断断续续,在她脑海深处嗡嗡作响。
她脚步一顿。
那团“残片精神体”虽然肉眼不可见,但她能感觉到,它正躲在废墟更深的黑暗里,仿佛竭力拉开一道细小缝隙,只给她一人看。
“前方磁扰更强了。”林雪的声音在通讯里回荡,“干扰仪开始报错。”
“这才正常。”郑槿冷冷哼声,“残留污染源多半在深处。准备战斗。”
赫渊没有说话。
他一直留意沈梨的呼吸——乱,快,像随时要失控。他突然开口:“沈梨。”
沈梨猛地抬头。
“集中。”赫渊的声音低沉,眼神逼视,“你听见什么?”
四周瞬间安静。
沈梨唇瓣颤动。她能感觉到队伍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盯她,带着怀疑、不安,甚至是潜在的排斥。
她却还是点了点头,低声:“……它在引我。”
郑槿冷笑:“幻听。”
“不是。”沈梨声音微颤,却咬住牙:“它……在叫我的名字。”
“荒唐!”郑槿几乎要爆发,“她明明刚觉醒,精神场极不稳定——”
“闭嘴。”赫渊陡然冷声,狮子精神体伴随他的怒意猛然一震,空气里瞬间压下一层威压。
郑槿呼吸一滞,狠狠咬牙,终究没有再开口。
队伍继续前进。
残片的低语越来越清晰,沈梨几乎要被牵走意识。但每当她摇晃欲坠,团团就猛地扒住她的衣襟,红团子更是直接甩尾巴往她脖颈一缠,像是要勒醒她。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团团和红团子在保护她,但——
那团残影……似乎并不是要害她。
它在呼唤,迫切,急切,带着某种……熟悉的情绪。
可她来不及细想。
因为前方废墟的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了一道裂光。
所有人同时举起武器。
沈梨心口骤然一紧。她知道,那不是污染体释放的光。
——那是残片在等她。
裂光一闪即灭。
下一刻,废墟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金属与骨骼摩擦的声音刺破空气,数十只低阶污染体从黑暗里同时扑出,四肢扭曲、眼眶空洞,动作却异常协调。
“防线!”郑槿一声断喝,黑豹猛然跃出,带起一阵黑影般的速度,直扑前方。
黎骁的狮子紧随而上,力量如同钢铁洪流,扑倒两只污染体,血浆溅射。
林雪抬手,精神屏障在队伍外围撑起一道半透明的弧墙,抵挡第一波冲击。
空气震动,整个队伍瞬间被战斗的狂潮笼罩。
——但沈梨眼里,却是另一幅画面。
那些扭曲的污染体……它们的动作并非随机。
每一步跃击,每一次扑杀,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
而丝线的尽头,正是那团残片精神体。
它并未远离,反而悬在半空,断裂的影子不断闪烁。
它在指挥这些怪物。
“……为什么?”沈梨几乎屏不住气,喉咙发紧。
“梨。”低语再次传来,这次近得几乎要压在她耳骨。“别怕,看我。”
“沈梨!”赫渊的低吼陡然把她拉回。
狮子猛扑过来,替她挡下一只尖爪。赫渊伸手一拽,把她从怪物爪下拖开,声音压得冷厉:“别走神!”
沈梨浑身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团残影。
“它……在控制它们!”她喊出口,声音被嘶鸣和轰响撕碎。
“什么?”林雪一愣,险些被一只从裂缝里钻出的污染体抓中。
郑槿冷声道:“别胡说!它们只会本能攻击,哪有——”
话音未落。
前方七八只污染体忽然同时停下,像是接受某种无声的指令,齐齐转向郑槿,爆发出整齐一致的撕吼。
黑豹怒声咆哮,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一瞬间,空气冷得仿佛要凝固。
——整支队伍都看见了。
这些污染体的动作,绝不可能是“随机”。
沈梨心脏剧烈跳动。
她知道,残片精神体并不是要杀她。
相反,它在极力吸引她的注意。
低语在她脑海里如潮水般灌入:
“只有你能看见我。”
“带我走。”
她呼吸紊乱,几乎站不稳。
红团子尾巴狠狠勒住她手腕,团团在怀里蹬腿乱扑,急得眼睛都红了。
“梨!”赫渊扯住她肩膀,眼神冷得像刀,“控制住自己!”
沈梨猛地抬头。
残片的影子此刻完全显现,仿佛裂带黑暗里的一只无形眼睛,正在与她对望。
战场的喧嚣似乎都退去,只剩下它破碎而执拗的声音:
——“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