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

    窗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姜九半梦半醒地缩在被窝里,被时轻时重的雨声牵进了梦境。

    梦中景象支离破碎,不成体系,这是大脑在有意识地回避过于痛苦的记忆。

    童年期、青春期的记忆,大多已经被她强制格盘,即使是梦中,也难以窥见一二,只有一两件事以闪回的形式划过脑海,略去前因后果,只留下最浓墨重彩的寥寥数笔。

    教室里,一看就是被暴力推翻的课桌边,课本和试卷如小山倾塌,铺了一地。

    男孩幼小身影护在她身前,单手插着兜,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犯了错就认,掀小姑娘桌子算什么本事!?

    “再欺负她,我找人弄你信不信?”

    如一道强势刺目的阳光,生生撕裂密不透风裹在她身上的阴翳。

    救世主的衣着已经记不清了,身材和样貌却在她的记忆里逐渐演化长大。

    “温时遇”这个名字,从此再没在她生命中离开过。

    图书馆里,成长得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救世主,慵懒靠坐在她面前,隔着张桌子,边按手机边听她安排几个月后,毕业双人旅游的日程,偶尔插两句嘴,大多是作为过来人的避雷。

    他低着脑袋,神情漫不经心,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表情,以至于在某个时刻,她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他眸中闪过的异样神色——某种即将在几秒钟后,把她推向深渊的悸动神色。

    “等到了格鲁吉亚之后,我想去看看木偶钟楼,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可不可以再绕道去一下——”

    他抬起脸来,用一句简短的宣言,打断了她小心翼翼的意见征求:

    “我们分手吧。”

    如惊雷划下一线,撕裂天空。

    原来那不是光,是摧毁她的闪电。

    然后,镜花水月碎了一地,万千碎片,每一片都能窥见他不爱她的事实。

    没有人会爱她。

    ——耳鸣声胜过警钟长鸣,刺痛神经。

    姜九冷汗涔涔地从床上坐起,刚睁开眼时,眼神还是涣散的,慢慢聚焦后,才看清楚自己身处何方,身体的弦缓缓松了下去。

    是陌生的婚房。

    风格是姜衔枝的偏好,符合她大气张扬的性格。

    应当是裴垣全权交给她装修的。

    只是不知道她既然费心费力装修了婚房,应当是打算好好跟裴垣过日子的,为什么又要跟前男友复合,抛下这一切,最后害得姜家人只能叫她回来救场。

    ……为什么要跟温时遇复合。

    周围的陈设如无形锁链扼住姜九脖颈,但她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不适了。

    捡姜衔枝不要的东西,对她来说已经习以为常到算不上羞辱了。

    她情绪低落,视线下垂,落到褶皱床褥上。

    但这绝非因为她睡姿太差,而是关于昨晚发生的,某件不可挽回的事情的证据。

    中央空调的暖风循环拂过她裸露肩膀,温度适宜,她却还是瑟缩了一下,赤着脚下床,眼角余光瞥见床头柜放着的碘伏,棉签,和医用纱布。

    碘伏瓶下方压着张手写便签纸,字迹锋利流畅:

    【擦脚踝的伤。

    【今晚七点之前回,有要事商量。

    【裴垣】

    裴垣二字,龙飞凤舞,显然是练过的签名。

    他就像是给文件签名一样,给她留了字条。

    姜九抓起碘伏瓶后,才发现后面还有一管清热消肿的外用药,脑子卡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干什么用的。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把药膏和字条看了又看,眼眶发热,忽然颤抖着指尖,将这两样东西轻轻贴在面颊上,闭上眼睛,就好像在透过冷冰冰的死物,去从他人身上,汲取某种用以填充心灵的虚幻力量。

    即使从客观上来讲,她此刻依然是孤身一人。

    某个瞬间,她甚至想过对裴垣全盘托出算了。

    直接告诉他,自己是姜家派来算计他的,她背后的根本不是什么蒸蒸日上的集团航母,而是艘年久失修、即将沉没的破烂渔船,等着裴家来托底。

    姜家人肯定已经布好局了,而她对计划内容一无所知。

    但在抓起手机的那一刻,她又冷静了下来。

    结婚证已经领了,婚礼也办了,海城和北城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们结婚了,无法回头。

    坦白这件事不能改变任何东西,更重要的是,不能改变她的处境。

    她知道,当一个人持有的资源多到一定程度,只要他想,能让任何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即使使用正当手段,也有千百种办法送她和整个姜家坐牢。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她只能束手就擒。

    赌男人的真心,赌他会护她,是最糟糕的办法。

    可姜九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姜家还能勉强维持三年左右的表面繁荣,他们布下的一切局,都是为了在三年后收网。

    在那之前,她要不惜一切代价,争取到裴垣的支持。

    ……

    裴垣提前半小时下班,在到家之前就让助理订了烛光晚餐,酒店配送几乎和他前后脚到。

    是保姆迎接的他。

    裴垣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换了鞋,边扯领带边往里走,随口问道:

    “姜九……夫人呢?”

    保姆正忙着把外卖往桌上摆,闻言恭谨答道:

    “在琴房,练一天琴了。”

    他将整条领带从挺括衣领下方扯出,交到保姆手上,脚下不停,向着三楼记忆中姜衔枝布置的琴房走去。

    他记得,姜衔枝会弹钢琴,不过也就偶尔弹弹,考完十级拿了证书就不怎么碰了。

    用她的话来说,那种表演性质强的东西,当成业余爱好玩玩得了,她有那练习的时间,不如多看几例收购案。

    她还提过一嘴,养妹姜九是古典乐团里的古筝演奏家。

    姜家人先前在他面前提起姜九,虽然没有明面上说什么,但都暗示她考出去就没再回过家,不孝得令人难过,还勾走了姜衔枝的男朋友,让他就当姜家没有这个人。

    等到姜衔枝悔婚跑路,丢下一堆烂摊子后,又极力向他推荐他们家这个花容月貌的养女,还给了一张她的音乐会门票,说她名气不小,娶个音乐家老婆,他拿得出手。

    前后态度转变之大,明晃晃地把他当傻子耍,笃定他会娶她似的。

    他这样涵养的人,都忍不住当场走人。

    但音乐会那天,他眼看着取消婚礼的后续,是肉眼可见的烂摊子一堆,终于还是去听了一场。

    听完就答应了更换联姻人选,入了这场明谋的局。

    男人骨节分明的右手握上门把,轻轻下压,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门扉开启的瞬间,隔音失效,乐声猝不及防流泻出来,漫过走廊。

    琴房向阳的一侧,做了一整面落地窗,采光良好。

    浸着蜜糖色的暮光,暖融融地披在古筝前端坐的姑娘身上。

    她的个人用品和琴都是结婚前几天,专人负责搬进来的。

    琴身上没有任何雕纹装饰,看着有些廉价。

    此时她换了身素白色旗袍,指尖缠绑着琥珀色甲片,扫弦拨弦动作杀伐果断,连揉弦也带着股气势汹汹,琴音源源不断地从震颤的弦间流淌出来。

    弹奏的曲目是琵琶曲改的《十面埋伏》,曲中肃杀意味和她一向给人的怯弱印象大相径庭,有几个手指起落瞬间,隐隐约约似乎能沿着琴弦拨开她的外壳,看到里头燃着未被完全摧毁的灼灼内核。

    琴房内通了中央空调,保持在适宜的25度,她的鼻尖却渗出晶莹汗珠,映着夕阳,泛出细碎的光。

    ……新婚第二天就在琴房里弹这个,也不知道她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表达不满。

    昨晚他应该没有得罪她才对,今早没有叫她起来,也是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裴垣站在门外,反思了一圈都找不到症结,便斜倚门框,静静听她弹奏。

    最后一声扫弦落下,余响不及震颤,就被她用手掌隔断,整首曲子戛然而止。

    微微喘息的间隙,姜九伸手去翻谱架上的书页,才瞥见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的男人,手指僵在半空,像是某种被抓包干坏事后,干脆僵直身体装死的小动物。

    “很好听。你自己改的?”

    裴垣嘴角噙着温吞的笑,很捧场地鼓了掌。

    她的脑袋立刻习惯性低下去,刚才弹奏时动若脱兔的决断感瞬间从她身上消失殆尽,声如蚊蝇:

    “我老师改的。”

    “为什么弹这首?”

    “……让我多练练,修身养性。”

    裴垣差点绷不住嘴角弧度,轻轻嗯了声:

    “修身养性。养好了没有?该吃晚餐了,大音乐家。”

    她讷讷地应了声,拆了甲片,垂首经过他身侧时,被他扣住手腕,愕然去看时,左手已经被举到他面前:

    “怎么想到学弦乐器的?”

    即使戴着甲片保护手指,有一些操作依然不可避免地要用柔软的指尖直接去按琴弦,跟吉他一个道理。

    她的指尖有不同程度的茧,一看就是年代久远,不断起泡、结茧,反复磋磨,才形成的自我防护。

    姜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目光飘忽了一下:

    “嗯……原因有点复杂。”

    他伸出温热手指,带了些亲昵地揉了揉她食指指尖还在微微发热的茧,领着她往餐厅走:

    “没关系,慢慢说。”

    姜九就这么被他牵着,思绪难得地往回飘,也因此没有留意他蓄意拉近距离的亲密举动:

    “我小时候,是和养姐一起学钢琴的。后来……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转去学了古筝。”

    “不想说?”

    他敏锐捕捉到了她眉间的一点阴郁,叫人忍不住想揉开。

    姜九沉默片刻,转过旋转楼梯,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来:

    “听起来像是在告状。我学得比她快,弹得也比她好,老师夸奖了我,但是没有夸奖她,回家之后,她就跟……跟她爸妈说,要我去学别的。”

    或许是想起了相识以来,裴垣一直温柔体贴的态度,她还是轻描淡写地概括了这段她本不想提起的过往,在餐桌旁坐下的同时,抬头与他对视,语气里掺了些紧绷的不安:

    “她跟你提过这段吗?她是怎么说的?”

    裴垣泰然自若地替她将椅子往前送了送,才关了灯在她对面落座:

    “她没提过。我承认,在见到你真人之前,对你有些偏见,但这些偏见是来源于他人的添油加醋,那些话会不可避免地影响我的判断,并非我的本意。我已经在尝试了解你。”

    餐厅里陷入黑暗,只有蜡烛尖端的火苗在二人之间跳跃,如同某种危险的试探。

    姜九避开他的视线,黑暗似乎更能激发一些潜藏的、自己都难以发觉的小情绪,导致她现在的尾音微微发着颤:

    “可以聊点别的吗?我知道他们是怎么说我的。”

    裴垣的话音微微一顿:

    “……你先吃点,垫垫肚子。接下来要聊的事情,可能不会让你那么有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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