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叠颇有重量的信纸砸在桌面,金丝楠木笔架上悬挂的几只笔被惊得开始晃动。
茶杯里的水面上也荡起涟漪。
秦玦搭在书案上的手指蜷起,沉痛多日的面容此刻一片空白,他嗓子发干,半天才说出来话。
“是谁拿过来的。”
“是……国舅爷。”闻鸫道,“三个月前您离开皇宫后,褚家将密信送到国舅爷府上的,国舅爷看后勃然大怒,命人快马加鞭送了过来,今晨才到。”
他口中的国舅爷,乃是与先帝元后、先淮南王妃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闻鸫看了秦玦一眼,却发现对方在出神,他犹豫着要不要再说一遍,秦玦蓦地笑了,这笑包含的东西太复杂,既不像心情好时的愉悦,也绝非气恼愤怒。
就是莫名其妙的一个笑。
闻鸫心里打鼓,余光中黄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仿佛要跳出来的鬼影,他忍着忐忑继续道:
“送密信的人还想见您一面。”
“让他滚。”
秦玦低垂着眸,再次逐字逐句看着纸上的内容,是那个伪装成侍女的细作在周家潜伏时记录的。
周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上面着重写的仅周妧一人。
字里行间都是她的风流浪荡、好色轻佻。
比秦玦想象中的更甚。
她幼时起时常随周夫人张氏去南方的外祖家小住,结识了乔云州,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经常一同出游。
街坊邻里议论纷纷,周将军听说后也不以为意,纵得周妧肆无忌惮地同他厮混玩闹。
富庶之地民风开放,她喜游烟花之地,与当地一赫赫有名的男.妓相交甚密,沉迷不已,后在乔云州的干涉下不了了之。
当时众人皆以为她心悦乔云州,张氏更是把乔云州当作了未来的姑爷,直到有一日,周妧和乔云州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周妧狠狠打了他一巴掌,气得乔云州数月未踏周家大门。
张氏一怒之下对她动了家法,方知周妧心悦的竟另有其人。
周府上下并不知那人是谁,只知道是位姓房的公子,独身住在城外一山清水秀之地。
张氏悄悄命人按照周妧说的方位前去打探,但几次都没能找到,派去的人还频频在荒山野岭中迷路。
她疑心女儿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跑到寺庙里给周妧求了一卦,回来后便让周大公子带她出去游历。
周妧从小就喜欢到处跑,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只当是游山玩水,但是一年后,周大公子往家里去信,说周妧失踪了。
周家人急疯了一样的四处去找,始终找不到踪迹。
某天,周越夫妇突然就不找了,他们应是知道了周妧的下落,果然,几个月后,周妧回到了周家,她整整消失了一年。
后来过了没多久,她就进宫为妃。
信中写的大致就是这些,以秦玦对周妧秉性的了解是能够匹配得上的,唯有六个字突兀又古怪。
“进宫原因不详”。
皇室选妃的本质说白了就是政治联姻,是一场利益交换,为何原因不详?
除非周妧另有所图。
相处这么久,秦玦再自欺欺人也不得不承认她怎么可能情愿自锁深宫。
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朕记得,冷山月的祖籍也在江南。”
闻鸫发怔,不明白怎么突然提起他,“是。”
哐当一声,秦玦打翻茶盏,翡翠盏托在桌上震动摇晃,声音刺耳,茶水洒得到处都是,有几滴还溅在了他的脸上。
手边的几页纸很快被浸透泡烂,他缓缓抹去脸上的水珠,甩在这一摊废纸上。
“命他查清一年前周家发生的所有事,要事无巨细,切勿惊动周越。”秦玦道,“还有,去南方排查两个和盈妃有关的人,一个姓房,还有一个……”
他合上一双除了寒冷里面什么也不剩的眼睛,“声名远扬的男.妓。”
*
伏不厌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青花瓷缸里扔着饵料,看里面几条呆傻的鱼张着嘴哄抢。
墙上投入一道黑影,正悄声放大,他往旁边顺势一躲,身后的人扑了个空,不仅连他的发丝都没摸到,还险些一头栽进鱼缸。
他啧了声,“稀客啊。”
“好狠心的男人。”我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幽怨道:“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也不主动来找我。”
伏不厌没看我,道:“不是你自己生气跑走的吗。”
我夺过他手中的鱼饵罐子,随便往台子上一放,“谁让你先拿死吓唬我的。”
“不是吓唬,是坦诚相告。”他转过身,留给我一个高贵的背影,“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动脑子想想该怎么活下去,我可没功夫陪你打情骂俏。”
“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我垂头丧气,脱口而出:“刚把人哄好。”
等我反应过来这死嘴说了什么,仿佛降到了冰点的温度,冻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看着散发冷气的男人,着急忙慌地补救:“我是说沟通,刚了解清楚图兰城的情况。”
伏不厌心口突突直跳,他按了按眉心,强忍着泛上来的恶心,“你和旁人如何与我无关,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能做的就只有助我渡过这次危机,要是让我发现你动了其他心思,我一定让你死在我前面。”
我点头,“那你最近能不能别给奉弥安排任务了,就让他跟着我,毕竟我要做的事实在太危险了,一不小心丢了小命,你也得跟着受牵连。”
“我自有打算。”伏不厌的手攥紧了一下,“我会让娄灭暗中保护你。”
我不太高兴,“娄灭厉害还是奉弥厉害?”
伏不厌:“……娄灭保护你绰绰有余。”
“那就是说奉弥更厉害了。”我的手拽掉了纱幔上点缀的流苏,语气加重,“我想方设法替你斡旋,你连我的命都不放在心上?”
“是你把奉弥放心上了吧!”
伏不厌冷淡的眼瞳里两簇火焰在跳跃,刹那后,他懊恼地咬了下唇,不理解自己为何说出了这种话。
我耸肩,哼道:“这里除了奉弥谁还在乎我的死活,我不信他难道要信千方百计想要我死的你吗?”
“我不管,要么把奉弥给我,要么你现在杀了我。”
伏不厌惊愕地看着我,抑制不住凌乱的呼吸。
起伏的身体迫使他刚结痂的伤口蹭在衣物内衬,柔软的织物像是长出了牙齿,啮食起血痂。
他一贯能忍痛,可是为何最能应付的疼痛一次比一次陌生,让他招架不住。
这到底是什么邪蛊?!
脑海中伴随着回忆里的银铃声浮现出一个轮廓,是伏不厌现在最想杀的一个人。
这笔帐他记在那人头上,迟早讨回来。
还有周妧!他拉住女人的手往前使劲一拽,看到她眼底的慌乱和揣摩,心里才畅快了些。
伏不厌扣在我后腰的手捏得我有点疼,我推了他一把,被他带着向后倒去,在地毯上滚作一团。
他眼睛有些湿,一动不动的看着我。
我在他胸前乱按一通,像是想寻找支点而不得其法,借体力不支瘫倒在他身上。
我诘问他,“我的要求你都没答应,现在还要恼羞成怒地来羞辱我吗?!赶紧松开我,我一刻也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这不要脸的女人胡说八道什么?!分明是她故意把他推倒的!
伏不厌气得头昏脑胀,忍了太久,挤压的情绪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他调转了位置,把人压到身下。
“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他双目红得像是能滴出血,仰头狂笑,笑完后苍白透青筋的手藤蔓般攀上我的颈,“你知不知道那天过后的每个晚上,一想到被你这种女人给碰了,我都恶心得想吐,要不是圣殿的那个贱人用了邪术,我没得选,你的脏手敢动我一下,我都能把你剁碎了喂狗。”
我的手抚上他的腰,伏不厌身子一个激灵,眼睛又红了几分,我的手顺着曲线下滑,他喉结滚动,潮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脸上。
我皱着眉,怜爱地、苦恼地举着手抚摸他的脸,指尖从他的眼尾划过,托住他的侧脸。
我道:“你活该。”
“周妧——”他脸色大变,狠狠掐住我的脖子,“我要杀了你!”
我躺在地毯上,摊开双手,看着他笑。
伏不厌手指用力到泛白,他这双手其实杀过的人很少,沾的全是至亲之人的血,是刻在心上永远也洗不干净的颜色。
周妧的双眼因窒息泛起泪光,但依然平静地注视着他。
“阿厌……”
他耳畔响起了一声呼唤,那么熟悉,那么温柔……
世上只有一个人会温柔地唤他。
伏不厌感觉自己也喘不过气了。
他掐住了周妧的脖子,掐住他脖子的又是谁呢?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抽搐着翻身躺到地上,求生欲促使他疯狂吸气,美丽的脸上全是濒死的脆弱。
我用胳膊撑着坐了起来,看着不远处从窗外打进来的光束发呆。
伏不厌这样的人怕是早就对爱应激了,我找错了方向,从其他地方才能打动他。
“为什么?”
许久后,伏不厌问。
我转过头看他,他长发凌乱地散在地上,偏着头也在看那束光。
我道:“你活该,因为从一开始你是有得选的。”
伏不厌讥讽地勾了一下唇,却不是对我。
“……你懂什么。”
我也笑了一下,“你不该替仇人卖命。”
“仇人,”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脸色红润了些,似乎恢复了一点生机,“那是我父亲。”
也是他和……她共同的主人。
“如果她还活着,不会希望我对他动手的,她很爱那个男人。”
我:“我知道。”
“你知道?”伏不厌眼珠动了动,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是在辨别我的话有几分可信。
我无奈道:“唯有母亲的爱,才能把人摧毁的这么彻底。”
伏不厌摇了摇头,“我早就不记得她了,也……不在乎她。”
“那你为什么会对你父亲言听计从?”我问他,而他一脸茫然,我叹了口气继续说,“他就是利用你对母亲的爱奴役你的,伏不厌,你从来没有忘记她,你只是不愿意去想,怕自己将所受的痛苦与她联系在一起,你怕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源于她,更怕她的不幸都是因为你。”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伏不厌停了很久后才道:“她是被我杀死的,她死在了我的手里。”
弑亲,这两个字仅是想一想都让人浑身难受,我皱眉,“谁下的命令?”
“没有人下命令。”他惨淡一笑,“我父亲手中有本功法,威力之强堪称绝世,功法有九重,炼至第七重便足以独步天下,在我即将突破到第七重的时候,她突然执剑朝我劈来,交手中被我一剑刺穿。”
“这不应该啊。”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对你出手。”
伏不厌道:“为了废掉我的武功,华光重影需以煞气滋养,有违天地法则,所炼之人伤了阴鸷,必遭报应,她怕我落得一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我目瞪口呆,沉默了好一阵子,“你爹,可真是个好畜生。”
我有点来气,“你母亲用心良苦,既然你都知道这些,为什么不远走高飞,还要成为畜生的傀儡卷入纷争,你是舍不下他给的荣华富贵?”
伏不厌还是摇头,“我母亲出自极北之地的奴隶塔,算得上世间一流的高手了,她有无数机会能杀那个男人,但是到了最后,她宁可搭上自己的命,也只是破开我的功法,让我失去价值,北冥是由她一手组建,却是为那个男人组建的。”
我唏嘘道:“你母亲,眼光是真不咋地。”
但应该长得很漂亮。
我偷看了伏不厌一眼,又道:“她也确实挺对不起你的。”
生了却没能力保护,养了却没办法教导。
自己活得乱七八糟,连累孩子也活得乱七八糟。
“但是,爱本来就不讲理,她爱你爹不讲理,爱你也不讲理,把所有东西都给了你爹,把命给了你,不至于让你走到万劫不复天理难容的地步,下辈子转世投胎也许你就还能做个清清白白的人。”
“她是个一无所有的女人了,再想要也要不出什么东西,如果她还能让你快乐,你就原谅她,如果不能让你快乐,你就忘了她。”
“账,是要跟活人算的。”
伏不厌颤抖的手盖住眼睛,我也假装没看到他眼角滑下的泪痕。
等他不再抖动,呼吸平稳,我才借着他伤感后的破碎,问出了一个好奇许久的问题。
“你今年多大啊?”
见他看过来,我摇了摇手,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其实你看起来挺年轻的,和大家也差不太多,我就是比较八卦,单纯的好奇一下。”
今日的光太强烈,驱散了伏不厌身上终年缭绕的阴寒,让他看起来很有些柔软的动人。
我脸一红,盘腿而坐,坐相威严。
分享过秘密的人从此就是朋友,苦命人天然是同盟,我要耐心等待友谊的降临。
膝盖一暖,我低头,伏不厌靠在我的膝盖上,长发倾泻我一腿,他也在观察我,见我看过来,竟破天荒地弯了眼眸,笑的我心里发毛。
“以后再告诉你。”
……其实,朋友间也不需要这么刨根问底的。
怎么感觉他有点往另一个方向不正常?
肯定是剖白自己消耗的精力太多,对于成年人来说,每一次打开心门都得挑战灵魂的警觉,他肯定是还处在心灵海啸中神似震动。
过犹不及,可别遭到反噬,我得赶紧找个理由离开!
“既然这样……”
我的话被远处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尊主,我有事上报,您现在方便吗?”
这声音……
卧槽!!是奉弥!!!
我猛得站起,伏不厌的头磕到了地上。
顾不上新朋友的伤势,我从这边跑过去,从那边跑过来,疯狂寻找能藏匿的地方。
伏不厌捂住额头,幽幽地看着我,指缝渗出红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