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丽江的第三天。
李树睡遍了古城周边的肯德基。
白沙、束河、古城、忠义市场。
白天顺着石板路找客栈,晚上就睡在肯德基的角落。第一晚,李树打算睡在路边的长椅,一个路过的大哥把他拽起来。他说夜里风凉,蚊子多,他们现在都去肯德基睡。
李树当时很震惊,那么高档的地方竟然可以免费留宿。大哥说,小伙子你还是太年轻,只要脸皮厚,哪里都能免费。大哥还说,他之前住了好几个月青旅,现在没钱了,出来流浪。
“这就是为什么我赖在丽江不走,在别的地方,我流浪别人叫我乞丐,在这,别人看我是诗人、民谣歌手、背包客。”
李树没接茬,大哥说的那些,他就知道一个诗人,剩下的,听不懂。他只捡想知道的问:「你之前在哪里住青旅。」
“古城还有几个古镇都住过,住最久的是忠义市场,便宜,方便。”
李树默默记下来。
第二天、第三天,李树白天去古镇里转,晚上回肯德基睡觉。有时候客人剩下的薯条汉堡之类的,大哥会给李树留,李树没吃。「别人咬了,我不吃。」
“还是饿得轻,”大哥匪夷所思,“你都出来流浪了,有洁癖可活不长啊。”最后没办法,大哥看李树饿得眼睛都直了,带他去了最近的墓地。他们运气不错,遇上来祭祀的,捡了几样糕点和水果。“吃吧,干净的。”
「你不吃吗?」
大哥看了他一眼,只说:“我们家那边不兴吃这个。”
最后,李树从那里吃饱了回来的。
“我又找到一新地方,有空调还不撵人,去不去?”
李树摇头,在纸上写,「我今天要去古城。」
“行吧,”大哥和他道别,另外提醒他:“我们家那边有个说法,吃了供品得倒霉,反正你最好注意一点。”
说罢,两个人往相反的方向走。李树背着包往古城去,他提前问了大哥古城的大致方向,不算远,大哥说走个把小时就到古城了。只是古城入口多,面积比古镇大,里面岔口也多,全走一遍,恐怕要走上很久。
走到半路,李树找了个公共厕所,换下来过夜的衣服。镜子里的人只能用面黄肌瘦来形容,李树打量了自己一眼,重新进了隔间,换上件衬人的深蓝色。
随后,他洗了把脸,背上包从厕所出来。
“看见忠义市场的牌子,进去继续往北走。”李树翻开大哥给他的地图,恰逢正午,锐利的光线刺在白纸上,是晃目的白光,李树低头凑到纸前去看,脖子刚低下去,背后没来由一凉。虽然听不见,但他的第六感很准。李树瞬间警惕起来。
刚要转身,背后却瞬时被一股力量攥紧,攥着他拖地而行。
是飞车党,要倒霉了。他心里蹦出来第一个想法。
不等他挣扎,身后那道疾驰的力量骤停下来,他被抓着衣襟拽起来,拖一样的拖上车去。李树回头,看见熟悉的那张脸。
黑眉、凤眼、窄脸、挺鼻,眉宇间常常缀满冷漠和不耐。
李树眼睛一亮,不等他抬手,对面便干脆利落甩了他一巴掌。
一巴掌不够泄愤,易佳期抡圆胳膊左右开弓。
坐在前开车的大姐听见声响,转过头来看,被易佳期这架势吓了一跳,忙劝道:“哪有在外面打孩子的,有什么事回去了再说。”
说完,她也不忘了批评李树,“那个谁,你也是,不声不吭自己下车了,你知不知道你姐多担心你啊?”
李树头低下去。
停车的地方离景区不远,不少游客看热闹似的看过来。易佳期撒了火气,怒意稍敛,冷着眉眼在三轮车上坐下。
大姐见状,从座椅下面抽出来个马扎,递给李树,“那个谁,你也先坐下吧。”
三个人乘着电三轮轰隆隆回到民宿。
到了地方,易佳期跳下车,直接拽着李树上楼,门一关,易佳期不用再顾忌外人,能放开了揍。
她一把将李树推到窗边的榻榻米上,压在他身上,掐住他脖子,恶声恶气:“从来没人敢这么耍我,只有你这个小贱人,胆子大得不得了,从小到大,办的事没一件让人顺心的,我问你,以后还跑不跑了?”
易佳期在气头上,但理智还在,她是要吓唬李树,但不想要他命,手上收着劲。
六十万,想想六十万…她自己劝自己。
没想到,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张脸,静静看着她,随后,竟然在这种时刻,缓缓的,嘴角上扬…
还敢笑?
挑衅我?易佳期脑子嗡一下,什么理智,什么六十万,都死一边去吧,她今天必须得揍死他!
她忽视李树张张合合的嘴巴,什么都不管了,把他按在榻榻米上一顿爆锤。
直到易佳期也精疲力尽,她才翻身从李树身上下来。
李树弓着腰,喘着粗气,身体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蜷缩着,两只手不停摩挲在痛处。
但事情还没结束。
“还敢不敢跑了?”易佳期居高临下,还是那个问题。
李树已经腾不出手来回答了,只用口型,“我没有…”
易佳期火又上来了,“竟然还敢狡辩?!”她膝盖一顶,压在李树大腿上,一手抓住李树胳膊,另一只手扬起来。
见易佳期又要打他,李树慌忙挣扎起来,想要抬起手解释,但发了火的易佳期比粘鼠板还难挣脱,他只好用嘴巴怼她的胳膊,轻轻咬她的肉。
这招果然有用,易佳期鼻子一皱,极其嫌弃地挪开手,“你口水…”
易佳期不是讲究人,也没洁癖,但格外讨厌湿乎乎的触感,尤其嫌弃别人的口水。
小时候,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女男主角亲嘴,互啃,易佳期差点没吐出来。
反而薛佳兴致勃勃,告诉她们,她上的初中,每天晚上都有混的人在操场上亲嘴。
“为什么?”“谈恋爱呗。”
“那我长大了绝不谈恋爱!”易佳期当时说。
易佳期拿开手,李树终于有机会开口。
「我没有…
是穿制服的人,穿制服的人在抓逃票的。好多小孩都被抓住补全票了。」
易佳期坐到一边,没再动手。不过不是单纯为听这原委,她确实打累了,气也撒完了。
李树继续说,「我就想藏起来,下了车再去找你。」
易佳期冷笑,“那你也没来啊。再说你手机是干什么用的,整整四天!不知道打个电话?发个消息?”
李树嘴巴抿成一条线,「手机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
火车上扒手很多,易佳期晚上睡觉都是把手机塞怀里。
不过,李树那破手机偷走估计只能当废铁卖。
「而且我没想到车站有两个出口。」李树比划到这,有些底气不足,眼神飘走了。
易佳期真心服了,“李树,你是不是不自作聪明就会死啊。”
“我有时候真想拿把刀捅死你得了,你这猪脑子每天都在想什么?我真不懂,你是外星人吗?”
她顺势恐吓他,“你知不知道,你又聋又哑,还没钱,被人家车站抓住了人家会怎么处理你?”
“人家要么是给你大爷打电话,把你遣送回去,要么直接把你送收容所,和一群流浪的关在一起!”
听到“回去”这些字眼,李树眼睛明显瞪大了。
他连连摇头,「不回去。」
易佳期冷冷一笑,“那你就老实点,别整那么多幺蛾子。”
“疼不疼?”气消了,易佳期也愿意做些表面功夫,毕竟是摇钱树,再生气,该浇水还是得浇水。
李树的手只要不讲话,就可着身上被揍的地方揉,答案显而易见。
李树老实说,「疼,你劲儿真大。」
但很快,他话锋一转,「但是,我感觉很好,你刚才那样摸我,我一点也不难受。」
又发神经了,又成“摸”了,又和仙家对上话了,易佳期了然。
她随口反问:“我什么时候让你难受了。”
她的确是随口一问,脑子都没过。
但李树却瞬间不言语了。
行,易佳期也不追问,问到最后出来的答案,估计也不是什么她能理解的想法,她算是想明白了,就把李树当作另外一个物种得了,李树只要老老实实发挥摇钱树的功能就行了。
和他交流?那纯属是扯犊子。
找人加揍人,一天过去一大半,剩下的时间,易佳期没再出门,在房间里继续回客人的消息,安排发货,李树跟着大姐去忠义市场买菜,做饭。
第二天,易佳期早早起来,带李树去营业厅挂失手机卡,顺便买个新手机。
新手机是合约机,易佳期选的,和手机号绑定,月租120,36期。
手机是三星的,但是比较低端的系列,这种情况易佳期也能想到,合约机嘛,就是坑人的,能有什么好手机。
李树却爱不释手,傻乎乎的拿在手里把玩。
易佳期笑着说,“这是好手机呢,韩国总统都在用。”
听了这话,李树更爱惜了,连忙把手机放下,擦了擦手才又拿起来。
易佳期当场带李树签了合同,整个场面,其乐融融,营业员高兴、李树高兴、易佳期也高兴。
等稳定下来,李树肯定还是要去打工的,总会有给他发零用钱的时候,有了合约机,李树每月就有了固定花销,心就没那么野了。
回客栈的路上,李树时不时掏出来手机看,看一看,又赶紧塞回兜里。
易佳期笑话他,“你挂脖子上吧,一个手机翻过来覆过去,有什么好看的?”
李树不好意思地咧嘴,「看不够。」
他又说,「你对我真好,给我买这么好的手机。」
土包子,易佳期心里吐槽。李树的手机虽然是三星的,大牌子,但既不是新款,也不是高端线,市价几百块钱,芯片连水果忍者都带不动。
但这在李树眼里,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东西。
也是,他之前的手机打电话都费劲,这手机再差劲也还有智能手机的名头。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回到客栈。大姐从院里出来,正好撞见她们。
看到两人重归于好,大姐心里也轻松不少,“我就说嘛,家人之间哪有隔夜的矛盾,姐弟两个的,出门在外,就得相互理解。”
她注意到李树还没消肿的脸蛋,意味深长,“那个谁,你姐打你你心里也不能有怨气,她是太担心你了。”
李树点点头。易佳期找他的时候,就和大姐说了他的情况,他不用再装傻子了。
见大姐几次三番叫他“那个谁”,李树主动介绍自己,「你以后可以叫我圆圆。」
易佳期给他翻译过去。
大姐还是很惊奇他能听懂她们说话,连连“哦”了好几声。
易佳期先让李树上了楼,她被大姐拉住又多聊了几句。
易佳期问了些云南比较出名的景点,和工作之类的。
最后,大姐还是没忍住问:“你弟真不是傻子啊。“
她嘀嘀咕咕,“也太像了…”
楼上,李树打开手机,盯着五彩斑斓的屏幕。
他没有用过智能手机,但也见别人聊起过,他知道智能手机拍照很清晰,能看视频,能玩游戏,能上网,还有很多有意思的软件,比如百度,想知道什么就搜什么。
李树手机上没有百度,但有一个默认的搜索引擎,李树倒腾了一会,终于点开。
他的确有一个想了解的问题。
那晚,他为什么会那样,为什么突然对易佳期的触碰感到难受、不安。
不过,经过昨天那一遭,李树的心安定了不少。
在三轮车上,易佳期摸他,他不难受,只是感到猝不及防。
在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易佳期摸他的脖子他也不难受。
一切都正常了。
李树拼命回想那天的细节,除了他和易佳期、触摸与气味,还有什么?
难道是?
李树一拍脑袋,左右环顾了一下。
随后在搜索栏输下他的问题。
太饿了会那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