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

    杜追月看似波澜不惊,其实心里在迟疑。

    她毕竟是个养尊处优的主,未曾见识过底下的人如何精明市侩。

    看着杨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她凭着敏锐和聪慧感到恭维太过,诚意不足。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药价上出了问题。

    或许是看她行事骄纵,出手阔绰,以为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上赶着来败家,便狮子大张口趁机宰她一笔。

    可要说如何压价,她能想到的也只是武力胁迫。

    ……不可。

    杨掌柜不比姜小娘无所依仗,他是此地最大药肆的大当家,把他得罪了只怕生意彻底黄了。

    更何况修士与凡人的药材交易会经过凡间官府备案,勉强不得。

    “不能动武”这一条,简直相当于拔了杜追月的爪牙。

    逼她摆事实讲道理、耍嘴皮子功夫,那就是让她一筹莫展、赤手空拳了。

    杜追月淡然一笑,试探道:“防风,龙胆,黄岑……这些北地常种的药材不算什么稀罕物,前些年神农阁从这走的一批货里也有它们。这才多久的功夫就涨到五两了?杨掌柜方才说按照进价卖我,这些药材都要五两买入的话,看样子这附近的药农都该个个塞满腰包了吧。”

    杨掌柜全当听不出话里的意思,笑呵呵地应承。

    他都从洪纲这打听清楚了。

    这位财大气粗的杜小姐是位修士,对这凡人百姓的疾苦哪里了解得通透?

    她才到巫溪镇不过两日,就直奔北边山林子,行事嚣张、没有章法不说,连药农的底价都没探过……亏他还派洪纲聚拢了一批药农当托,想着做戏做全套。

    杨掌柜是个老狐狸,早些年也见过世面,和修士打过交道。

    最知道修士也是分类别的。

    药修、丹修之流看着超凡脱俗,实则好坑好骗,是镶金戴玉的冤大头。

    杨掌柜四平八稳地回:“谁说不是呢?都要怪修士讨伐,战争不断,破坏了今年收成。得亏有神农阁福泽深厚,指甲缝里漏出来个一星半点儿来,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才不至于饿死罢了。”

    听了这话,杜追月心知定是要挨宰了。

    归根结底,她想拿下北边那片林地。

    难就难在这是块无主之地,被本地木工把持着。

    若是私对私,便派洪纲去同木工抢地,已然失了先机。

    现在换公对公,又非得被宰不可。

    丢几个钱喂狗倒是小事,主要是……

    这是她第一次想替家里建点功业。

    办好了,就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威信初立。

    办不好,家里几个居心叵测的族亲可是要幸灾乐祸的。

    杜追月咬咬牙,大不了做两份账,差价由她自己补!

    “杨掌柜吃得这样大一个肚子,定是要被撑死了,怎么会被饿死呢?”

    一道清亮的女声突地响起。

    杜追月方才几乎要松口,听到这话讶然地回头。

    姜小娘抹了把嘴角的茶点,并不看杜追月,大步流星地走到杨掌柜跟前来。

    “方圆百里,数巫溪镇的药肆最有名望,却不想大当家的眼皮子这样浅。药农尚且知道收一株好药急不得,需等上几年,你却只看得见眼前这一点蝇头小利,急不可耐要一口气吃干抹净、殊不知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杨掌柜与洪纲交换了一个眼色,皮笑肉不笑道:“竟是我杨某眼拙,不知是得罪了哪位同行,要赶在贵客跟前上眼药?”

    杜追月还未开口,姜小娘先冷哼一声。

    “多行不义之徒,开罪者也众多。又何止同行呢?”

    杨掌柜一惊,这才仔细打量起来这个女孩。

    年纪和杜小姐差不多,远没有杜追月那般金贵的气派,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姜小娘毫不退缩地回看,眼神明亮,漠然中带着锋锐。

    当初若不是杨掌柜之流囤积药材、哄抬药价,她也不至于拼死拼活地捞尸挣钱。

    她也算想通透了,若是这世道自古以来便是恃强凌弱者胜,那她也该适时地、好好利用这一规律才是。

    姜小娘问:“杜小姐,这药价高出平时数倍,你分明不愿买单却不能断然抽身。可是如先前洪纲所说,你想要的是北边那片林地,药材倒是其次?”

    杜追月点头:“不错。”

    “既如此,我有办法。”

    **

    姜小娘将杜追月从药肆拉出来,回到驿站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片林地是无主之地,巫溪镇又离官府辖所远,不易管教、也不服管教。

    从公家的程序走恐怕夜长梦多。

    她自小在这附近长大,知道这的百姓最怕什么。

    最怕的是修士。

    但不是如杜追月这般千里迢迢、远道而来的修士。

    而是当地的修士。

    而最近的仙门宗派,可不就是断崇门吗?

    断崇门的人姜小娘是打过交道的,说好听些叫孤高冷傲,颇有威信;说难听些就是瞧不起凡人,还欺压惯了。

    “所以啊,你明明是个身世显赫的修士,干嘛不好好利用自己的身份,请断崇门出面割地给你?非要自降身段去和那一起子奸商打交道,不是用自己的短处去拼他们不要脸的长处吗。”

    姜小娘几乎是推心置腹地劝说。

    杜追月盘算:“从前家师也和断崇门偶有来往,我以神农阁的名头前去拜访倒是不难……”

    她有点不放心:“可断崇门是剑宗,杨掌柜一个药肆,他们并无往来。杨掌柜当时敬断崇门几分薄面,之后再从中捣乱又该如何呢?”

    姜小娘摇摇头:“他不敢。”

    她毕竟是在凡人堆里讨生活过的,看待杜追月这个顾虑自己是十分明白。

    若是流年不利,赶上个山精作乱,凡人需要仰仗修士。

    若是太平无事,凡人也要对修士毕恭毕敬,防止见罪于修士。

    修士之能,于外,动动手指就能使凡人家破人亡,于内,无形中驯化凡人使其无限敬仰崇慕。

    姜小娘慨叹,凡人是谁也为难不起,只好彼此为难。

    至于自己,不就是典例吗?

    断崇门想让她死而未能如愿,故而远走他乡。

    想到这,她又补充道:“就譬如说我自己,也是开罪了修士,离开家乡来到此地。可杨掌柜不同我这般自在,偌大一个药肆,他做不到甩甩手抛下。”

    杜追月探究地看向姜小娘,面平如水,无有波澜。

    她信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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