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心水,我们唯一现在还在发烧,必须马上去医院,赛后采访你换个人吧。”林总向前迈出两步,向心水说明情况。
心水闻言,目光如探照灯一般扫了一眼躺在电竞椅上,看上去分外虚弱的李惟一,随后她依旧是笑着,话语却让人听出了几分冷意:
“比赛都能打完,赛后采访再坚持一下也没事吧?你看那些粉丝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多看选手两眼,你就不为他们考虑一下吗?”
心水此话一出,备战间里的气氛如同沉入泥沼般变得厚重。
作为主持人,心水当然也是看完了比赛全程,如果能在他们上下场时留意片刻队员的行动,当然是能知道李惟一的状态并不正常。
或者她只关注到比赛进行中时的情况,完全没注意到场下的变化。
但现在既然已经向她说明了李惟一的情况,也不过是花些时间换个人接手采访的事,她却仍旧这么咄咄逼人甚至搬出对粉丝的辜负来说事的话,其背后的目的就很耐人寻味了。
“你是不会写手卡还是听不懂话?要不待会儿去医院也把你一块捎去?”雀巢看见心水这副态度有点按捺不住,紧皱着眉头对着她高声喊道。
心水见状,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反而加深了几分,丝毫没有惧色,将目光停留在李惟一身上,笑着说:“话不能这么说,你……”
一道,不,不止一道身影齐齐站在李惟一面前,将心水与李惟一阻隔开来,如同一面白金色的高墙。
“我替唯一上,两场四抓的话你应该也有问题要问吧?”
“我也想上赛后采访,难得救人位有高光时刻总得让被采访的对象雨露均沾啊。”
岚和乌拉一前一后地开口,算是给到了心水退路,换句话来说,这也是给她的最后通牒,意指要么就接受他们的提议,要么这赛后采访就别上了。
心水环视一圈,她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和权衡。
几秒钟的沉默,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最终,她像是放弃了无谓的角力,妥协般地摆了摆手,重新挂上那副仿佛刚才的逼迫从未发生过的职业笑容,“好的好的,算我过线了,关心则乱嘛。岚和乌拉想上采访,当然没问题!别这么剑拔弩张的。”
她轻描淡写地将刚才的施压归结为“关心则乱”,试图粉饰太平。
剑拔弩张?
李惟一都不用在通过温度计了解此时自己的状态,光是一阵阵热浪和寒流的涌动就能辨别出她的体温可能又上升了一些,她的头脑昏昏沉沉,连抬起头这个动作都像是有千钧之重。
她没听得太清周围的人的声音,只最后这一个“剑拔弩张”听了进去,勉强抬眼看去时,只有身前穿着白金色队服的队友们,像是护着孤雏一般,用自己的躯体将所有能令她感到不快的东西挡在外面。
不用做到这一步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瞬间冲垮了身体的不适,几乎要涌上李惟一的眼眶,她闭了闭眼,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费力地扯了扯嘴角。
心水略微欠身,示意认可了IN战队这边让岚和乌拉接受采访的提议,随后转身先一步离开了备战间。
人已经离开,何屿的心情却仍然沉重,他回头看向李惟一,眸底是化不开的担忧,随即又看向身旁的队友,“除了赛后采访,接下来还是淘汰赛的抽签仪式,我能不能……”
今天已经是深渊的呼唤Ⅳ小组赛最后一天,当第四场比赛结束后,紧接着就是淘汰赛阶段的抽签仪式。
这将决定每支战队的分布区域和接下来的竞争对手,如果能分到一支好签,保底八强四强也不无可能。
抽签仪式虽说是让每支战队挑出几人来作出现场反应,但最好还是有本支战队的代表人物在场,而对于IN来说,何屿无疑是首选。
只是他实在放心不下李惟一,连赛后采访也任由岚和乌拉主动开口。
这可以说是他的私心在某一瞬间超越了其他思绪,但身为IN战队的队长,何屿必须要考虑到其他情况。
“当然能啦。”
何屿猛地抬眸,只望见岚明亮的双眼。
岚拍了拍何屿的肩,露出一个肆意的笑容,作为这支战队里待的最久的队员之一,她已经听出了何屿的弦外之音,“本来最好的是队长要在场,但既然有特殊情况,就由我来当IN战队的代表吧。”
“别担心啦山与,这里有我们。”“好好照顾唯一。”“山与,车已经到了。”
队友们的声音依次响起,何屿紧皱的眉头总算是松开些许,他的目光从队员们身上扫过,最后又落在电竞椅上的李惟一身上。
青年苍白的面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沉重,虽然是睁着眼睛,眸中却看不到聚焦,像是覆上了一层雾气。
何屿不再多言,俯身靠近李惟一,动作极尽轻柔,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抚:“惟一,撑住,我们这就去医院。”
他伸出手臂,小心地穿过她的肩膀和臂下,将李惟一半个身体的重量支撑起来。
也许是熟悉的体温和气息靠近,李惟一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只下意识地、极其微弱地朝着何屿的方向偏了偏头。
“嗯。”她很轻地应了一声。
在跟随着母亲搬家,住进杂物间之前,李惟一一直是睡在一张行军床上,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那个老式挂钟的钟摆摇晃的“嘀嗒”声。
兴许是处于换季的时节,她的衣衫有些过于单薄,夜里便发起了高烧,那挂钟的声音如同死神来临前的脚步声,滴滴答答的声音不断传入李惟一的脑海。
她只能在薄被上再盖上自己的外套,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一整夜的高烧还没有烧尽李惟一所有理智,从药柜里翻出一些或许并不对症,也不知道过没过期的药吞了下去,随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有时会回想起那一天晚上,如果她没能找对药,会不会永远地睡下去,在钟摆的摆动声中,陷入黑沉的世界。
漆黑的世界微微咧开一条缝,冷白色的光芒从中心向两侧缓慢地展开,随后聚焦起来时的映出高处方方正正的天花板的形状。
李惟一能闻到一股很淡的消毒水的味道,脑海中的思绪渐渐成形,生出一种这是在医院的印象。
她微微颔首,看见雪白微硬的被子将自己盖住,先前冷湿和滚烫的感觉被此刻的温热所替代,再一侧头,一个看上去分外柔软的发顶静静地趴在自己的右手手臂旁。
何屿。
尽管没多少次能从这个角度看过他,李惟一还是一眼就分辨出他的身份。
他应该是坐在凳子上,以不算舒适的姿势躬着身伏在李惟一的床边,从皱着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眼睫来看,他睡得并不安稳,好像只要稍微有点响动就能让他惊醒一般。
病房里很安静,因为没有连接外部的窗口和始终亮着的房间灯光让人无从得知时间的流逝,却也让李惟一感到一种不必顾及其他的安心。
李惟一的目光长久地停在何屿的发顶,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地翘着,显出几分与平日的稳重不同的稚气。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均匀但略显急促的呼吸,很轻地落在她的手背上,像是蝴蝶翅翼的拂动。
李惟一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如同抚摸某种易碎易逝之物一般,指尖划过何屿的脸颊,将几缕遮住他眉眼的发丝捋开。
几乎是瞬间发生,何屿蓦地睁开眼,身体却如同下意识被命令一般只允许能轻缓地起身而不干扰到病床上的人。
那双总是温和平静的眼眸,此刻满是茫然与担忧,像是确认眼前清醒过来的人并非幻影,他的目光将李惟一轻轻描摹了一遍,轻声开口时,带着几分沙哑:
“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李惟一想开口,喉咙却觉得一阵干涩发紧,只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气音,她试着动了动身体,换来的却是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和沉重。
平放的左手手背传来一种被牵扯的感觉,而后是掌心的温热与沿着血管蔓延的冰冷的信息传递到李惟一的脑海。
“别动,”何屿的声音略微绷紧了些,他紧张地站起身,轻轻扶住李惟一的肩膀,“你烧得很厉害,才刚退下来没多久。”
见李惟一的目光在她的左手上停顿片刻,何屿立刻调转方向来到病床的另一侧,小心地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李惟一正在输液的左手和其下方的热水袋。
他的手指碰了碰热水袋,安抚性地露出一点笑意,“输液久了怕你手冷,有点不太暖和了,我再去给你换一个。”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