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空气,男生舒淡的声音传了过来。
程清亿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手臂垂在裤缝侧就这样无意识地扣着,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该同意。
“你——”
话还未完全说出口,男生全部身形靠了过来。
顷刻间,眼前一片漆黑。
柔软的衣料触及鼻尖,连带着先前再熟悉不过的洗发水味都变得幽幽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程清亿愣了好一会儿。
一段空前的耳鸣瞬间响彻颅顶,强烈的不真实感罩着她的脑袋,嗡嗡的。
再次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的手无力地竖在男生胸脯前,既不排斥也没反抗。
对方的臂膀以一种极其完整的形式包裹住了她,两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的腰后相扣。
她整个人被完完整整地圈住,一点也没漏掉。
程清亿觉得自己很像一棵公园里的大树,只不过年纪尚小,还达不到用合抱的方式测量周长。
他一个人就够了。
“你没事吧?”
屋子里静悄悄的,她轻声问。
说不上来因为什么,她竟然就这样把一开始想说出口的问题换了。
变成了现在这个,在她看来,可能带着些安慰意思的废话。
毕竟她当然知道,林川这个样子,总不可能是平白无故装出来的。
“嘘……”
头顶,林川的气音同样轻轻的。
像是为了刻意营造一种,见不得光的氛围。
这一刻,她和他的心脏同频,在这个万籁俱静的夜晚,始终共鸣。
程清亿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屏气。
她和他靠的实在是太近了,近到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困扰。
这样的情况下,她开始庆幸,还好自己一开始并没有把文/胸/解掉。
要不然现在,她可能更不知道如何自处。
外面又下雨了。
程清亿听见了风吹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多亏林川的习惯很好,刚才进来的时候关了门,要不然现在她应该早就挣脱他去关门了。
等等,她在想什么?
程清亿皱了皱眉,对自己刚刚的念头大为震惊。
她竟然在庆幸现在没有和林川分开吗?
雨势渐大,一团杂乱的鼓点猛地敲响她心里的大钟。
一下一下又一下,散发着一种邪恶的快感。
仿佛在庆祝,布局在她身体里这么长时间的邪念终于被发现了。
然而男生似乎一点不受外界影响。
程清亿忽然感受到肩上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重量,正缓缓轻扣。
林川把头靠了下来。
她的嘴唇和男生胸前那些布料再无空隙。
男生的呼吸在耳边越发清晰。
平稳的气流撩拨她鬓边的碎发,像是委屈,却又像是勾/引。
视野里不再是男生的衣服,透过宽肩,是一片挂着水的玻璃。
西风又过来了,把砸过来的水滴吹开了花,散落在四处,连着外面的夜色,绘成一幅晶莹剔透的黑。
程清亿的视线逐渐迷失。
啪嗒啪嗒。
那一朵朵玻璃上的水花逐渐扩大,涟漪越散越远。
再回神,四溅的水花中央站着一个小女孩,正奋力地踩着水坑。
俯视的视角下,女孩的边上还站着另外一个男孩,那是还未失去爸爸的林川。
“程清亿,你愿意做我的公主吗?”男孩拉着女孩的手,兴奋地问。
那天的太阳很好,公园里是满满的翠绿。
阳光照在脚底的水上,泛起柔软的波光,浮在女孩的脸上。
女孩还在踌躇犹豫。
程清亿却已经全然知晓答案。
下一秒。
一阵微风过境,像电影画面一样,女孩果然大声回答:“我愿意!”
啪嗒啪嗒。
两个半大的小孩再次跳跃,欢快动作下溅起的水花,闪闪发光。
他们即将定下娃娃亲,成为对方的王子、公主。
轰——
画面定格。
光影再次模糊,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紧接着,是满屏的白,白布的白。
唢呐声响,空气中有股难闻又奇怪的味道。
是纸张烧灼的味道。
女孩还站在水坑中央,姿势仍然保持着原先那样,手半举着,却不见那个拉手的男孩。
周围逐渐混乱,到处是穿着奇怪的大人。
那个曾经要让女孩做公主的王子,如今腰间绑着麻绳,举着火盆。
四下安静至极,所有人都在看他。
随着男孩往下砸的动作,火盆四分五裂。
她看见男孩的表情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呆滞……
如果林爸还在,程清亿想,她对林川会不会有别的一些感情?
嘶——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的程清亿,立马睁大双眼。
她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老是像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估计是注意到她的动作了,肩上的那个头抬了起来。
“清亿。”
“嗯?”
男生深吸了口气,像是做了很大的思想斗争,准备和她说些什么。
“你——”
“玛卡巴卡、阿卡哇卡、米卡姆卡,呣……”
头顶和裤兜里同时传来声音。
程清亿的手机放在裤子口袋里,边震动边唱。
与此同时,男生的话也被打断。
林川:“……”
程清亿仰了仰脖子,和低头的某人对上了眼。
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从这个角度看,林川的睫毛很长很长。
“我可以先接个电话吗?”
她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问了个破坏气氛的问题。
男生没有说话,只是哗啦一下,腰后力量减半。
一小团新鲜空气找准时机驶入两人之间,将她和林川隔开了些距离。
程清亿也意识到了,她还是被圈着。
她:嗯?
林川的眼睛水汪汪的,在昏暗的环境里跟她玩听不懂的游戏。
罢了罢了,今天特殊,程清亿决定先暂且不跟他计较。
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
昂?
陆一深?
程清亿微微张着嘴,不可置信地又朝着头顶的方向瞄了一眼。
“看我干什么?”林川的语气又变成了冷冰冰的,“你想接就接。”
前天她才刚加上这人的微信,连天都没有聊过。
这么晚了打电话过来,八成是摁错了吧?
“我没这打算好吧。”
她把音量键按到底,熄了屏。
“你和陆一深很熟吗?”见她重新收起手机,男生问她。
程清亿:“不熟啊。”
她说完,空气中是一阵长久的寂静。
感到有点不对劲的程清亿再次抬头,林川正以一种“你骗鬼呢”的表情盯着她。
“真的不熟,我前天才和他加上微信。”
腰间力量突然收紧,那股原先夹在两人中间的空气就这样被挤了出去。
两人的距离甚至比一开始更近。
程清亿怔怔的。
印象中,这大概是他们俩第一次靠的这么贴近。
她能看清林川那湖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庞,似乎只要她再稍微抬抬头,二人的嘴唇就能碰到一起。
她逐渐感受到了自己的僵硬,身板直直的像一棵树。
更加让她不知所措的是,视野中的男生正垂着眼,像电视剧里索吻的男主角一样,不断向她逼近。
呼吸停滞,紧张。
一时间,程清亿的脑中忽然涌入许多声音。
大家现在都还是学生,学生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
这样算早/恋吗?林川怎么能这样?这绝对不可以呀!!!
我可是三好学生,清白一生,怎么能和他干这种事情呢?
不可以!
这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惊恐到一定程度,她的全身都呈现出一种抵触的姿势。
原先放松的双手不自觉地反推在对方衣服上,结结实实地摸到了盖在衣料下面的,硬实肌肉。
可恶的是,林川忽然在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然后,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扣了扣她的额头。
这是——
卡卡头?
“祝我们今晚都睡个好觉,不用做梦。”极近的距离下,林川这样跟她说。
随后,紧箍在她腰间的双手忽然解开,奇怪的亲昵感消失。
男生向后退了一步,两人的社交距离再次拉大。
那个情绪失控的林川消失,重新恢复正常。
程清亿回味着刚刚那个“卡卡头”,那是外婆交给她的仪式。
对即将远行离开的人,用额头碰额头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舍感情。
对于不善言辞的农村人来说,这大概已经算是最直白的表达感情的方式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男生已经拉开玻璃门,走入一片雨夜中。
玻璃门再次关闭,林川消失不见。
刚刚的一切,都好像一场梦一样。
咚咚咚——
下一秒,她房间的另一扇门响起。
程清亿猛然回头,盯着另一个方向的房门,忽然紧张起来。
她刚刚,竟然和林川拥抱了?
“清亿啊?你睡了么?”李椿女士的声音隔着木板门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来了。”
程清亿开了条门缝,看见李椿女士敷着面膜站在门外。
“咋了?”
“川川好像回来了?”
说话的人尾音上扬,朝她说了个带着肯定语气的疑问句。
程清亿心里一惊,以为刚刚她和林川的谈话被李椿女士听到了。
“你何阿姨明后天在家,她给你们做饭哈,我明天开始又有个驻厂学习要去,这几天估计都不能回来了。”
切,什么嘛。
程清亿瞬间耷拉下来脸。
“哦。”她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对了,”李椿女士扶着面膜,以一种非常矫揉造作地语气告诉她,“听你何阿姨讲,川川要去参加空军招飞了耶,你知不知道哇?”
程清亿皱眉,以一种不敢相信地语气试探性地问道:“空军招飞?”
“对呀,听说以后能开战斗机的那种。”
李椿女士的话里很难听不出来高兴的味道,大概是真的很为他开心。
但是程清亿不知道。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