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一天,录完最后一个场景,当晚整个后期团队包下一家颇有格调的Livehouse酒吧庆功,她本来就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但是工作人员的盛情难却,她被半推半就地去了。
几日不见的白昼黎也出现在那,他轮廓又瘦削了些许,正慵懒地坐在卡座上喝酒,视线时不时透过人群偷瞄被挤到舞池中央的凌知晚。
白昼黎看着她别扭又滑稽试图融入的模样,嘴角抑制不住弯起一丝笑意,随即又心酸起来,他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收紧。
想当年在学校里,凌知晚可是连续三年参加元旦晚会和他一起舞蹈表演的人,在他印象里,她一直都像个自信又要强的小太阳,而如今却变成这副怕人不自然的模样,白昼黎觉得多少都有他的责任。
凌知晚实在装不下去,逃回了卡座,几个热情的男同事也跟了过来坐下,吵嚷着要玩大话骰,谁输谁谁喝酒。
凌知晚已经脱离职场社交多年,局促不安地缩在卡座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强装镇定地跟着他们乱叫点数,几轮下来她输了好几次,酒下肚后红晕浮上她的脸颊。
“你们几个家伙欺负新人啊?”
白昼黎的声音突然响起,极其自然地夺过她微颤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后加入到战局中。
“我们白总来了,那换个玩法吧,输的人就得真心话大冒险选一个惩罚。”
众人纷纷起哄,随着白昼黎的到来,越来越多人朝他们这桌围了过来,白昼黎非要挤到她身边坐下,隔开其他同事和她的身体接触。
凌知晚依旧不会玩,游戏一直输,惩罚便落到她身上。
“凌老师,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选一个吧!”
“那……那大冒险吧……”
她指尖颤抖着抽出一张大冒险牌,被上面的指令吓到瞪大双眼——“请亲吻右手边的人”。
凌知晚余光往右边一瞥,白昼黎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往她这边移动,试图偷瞄牌面上的字。
她心虚地将那张牌往桌面一盖打乱,着急忙慌道:“我还是真心话吧!”
本来她耍赖,周围的人不禁起哄抗议说“不行”,白昼黎出来打圆场应允她这一行为,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听说凌老师还是单身噢!那请问最近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呢?”其中一个八卦的男同事不怀好意地问她。
“心动?”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又有点冒犯的问题,凌知晚也努力在回忆思考,事实上她也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如果非说有的话,大概是这三年来每夜下播后,还依然陪她聊天的直播间榜一大哥——一个ID名叫“守夜人”的网友?
说喜欢肯定谈不上,毕竟素未谋面,也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顶多是隔着网络有点好感的知音网友罢了。
起初,凌知晚也以为他会跟网络上其他猥琐男一样,对她有其他特殊企图,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只聊兴趣爱好,哲学音乐文学,除此之外,他并未有半点逾矩和不尊重女性的意思,她仿佛在世界上找到另外一个自己。
凌知晚从回忆中抽离,心想也不能如此诚实暴露自己的真实职业,想了另外一套说辞,“心梗算不算心动啊?我之前老熬夜,就老有这种感觉。”
众人哄堂大笑,同事自知套不出她的实话便作罢
一旁的白昼黎则是眉头紧锁起来,他一直都知道,她做助眠主播每夜都要熬到凌晨三四点才能下播,长期以来,身体肯定吃不消。
游戏惩罚再次变回喝酒,白昼黎好似在故意帮她,叫大点数,轮轮都是他输,猛地一杯接着一杯往喉咙里灌,旁边的人都喝趴下了,他依然还在坚持,眼神逐渐浮现迷蒙喝和醉意,身体微微歪斜,几乎要靠到她的身上。
临近散场,凌知晚起身刚走到酒吧门口,她就被白昼黎的助理小江拦住,他把一串车钥匙强硬塞到她手上。
“知晚姐,我家突然有急事,今晚就麻烦你把昼黎哥送回家,地址智能导航上有哈!我先走啦!”
说完,他几个箭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车上只剩下白昼黎醉得像一滩烂泥睡在后座上。
凌知晚忍不住翻起白眼,无可奈何坐上驾驶位,抓住陌生的方向盘,“白昼黎,你确定,敢让我这个三年只开过三回车的人送你回家?”
她回头对他问了一声,他依然毫无反应,看来真的醉死过去了。
这一路,凌知晚开得战战兢兢,车速只敢控制在60码左右,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和风光,只觉得到他家的这条路怎么无比漫长。
好不容易把他拖进公寓,丢在沙发上,他突然又开始呕吐,凌知晚大气都来不及喘,慌乱找起垃圾桶。
“白昼黎,你还活着吗?你家有什么解酒的吗?”她贴心地帮他拍起后背。
白昼黎摇摇头,一脸痛苦的样子,吐完又躺回沙发睡晕过去了。
凌知晚径直走向冰箱,打开发现里面除了矿泉水和啤酒之外,什么也没有,厨房也是没有任何厨具,包括整个房子前虽然很大,但却像刚搬进来似的,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知知……”
沙发上传来一声含糊的低语,白昼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醉意朦胧,挣扎着坐起身,他死死盯着她,眼神却脆弱得好似轻轻一碰就碎。
凌知晚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他却不为所动,眼神示意要她喂,她撇了下嘴角,他便乖乖地就着凌知晚的手喝下。
“一千零九十九天了……知知……”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却还是传入凌知晚耳中,她的心猛地一沉,又是这个数字,整整三年了。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抬起手想去撩开她垂落在耳边的发丝,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在沙发上。
凌知晚全身血液似乎凝固,她并不想旧事重提,好不容易让时间掩盖的伤口逐渐愈合,可在重新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伤口又再度崩开。
她起身想走,又被他一把拽下,差点栽进他怀里,“白昼黎你喝醉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胡话,我要回家了。”
“我没醉!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知知……我后悔了……每一天!我都在后悔……”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尾逐渐泛红,哽咽着吐出每一个字,“我们……能不能重新……”
“不能。”凌知晚坚决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朝他兜头浇下。
他身体瞬间僵住,眼中那点希望的光被这冰冷的两个字彻底击碎,又怀揣着一丝试探,“听希泽说,你三年一直单身……”
凌知晚转头嗤笑一声,“白昼黎,你该不会自信到以为我这三年都在等你吧?”
白昼黎震惊地抬头,下一秒,听见从她唇齿间吐出一句,让他瞬间心碎的残忍话。
“过去三年……我对别人有过心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客厅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他眼中的破碎感瞬间被一种猛烈的猩红所代替。
“别人?你怎么可以有别人?”他明明在质问,却又像在喃喃自语。
“我怎么不可以?你认为我有义务等你三年吗?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
“我会!我就一直在原地等你……三年!”
“呵,别开玩笑了!你在娱乐圈那么多年,什么女人没见过?非得吊死在我一棵树上?”凌知晚自嘲一声。
他猛地扣住凌知晚的脸,强迫与他对视,眼神里满是压迫感,“你看着我!再说一遍!那个别人是谁?为什么不能是我?”
凌知晚死命挣脱,不愿回答,“白昼黎!你放开我!好痛!”
下一秒,他那张近乎暴怒的脸压了下来,带着酒气和泪水的唇失控地含住她双唇。
凌知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这不是吻,更像是对她的惩罚和宣泄,他的手臂死死圈住她的腰,丝毫没给她逃离的无余地,她双手用力推拒着他的胸膛,小身板在他面前根本无力抵抗。
她微张牙关,朝他嘴唇咬了一口,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白昼黎才吃痛地放开她,身体无力地滑落在地毯上,蜷缩在那一动不动,脸颊上的泪水和
汗水混在一起,闭上了双眼,肩膀偶尔不受控制地抽动,随后又昏睡过去。
凌知晚惊魂未定,抬起手背抹掉唇上的血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乱跳。
心里充斥着愤怒,恐惧,委屈,不解,还有一丝……看着他如今这副不同以往,破碎又失控模样时的心疼。
她想伸手去触碰他,又收了回来。
“白昼黎,我该拿你怎么办?”她低语的尾音消散在浓重的夜色中。
她没有说谎,这三年来,她确实对别人有过心动,而那个人自从白昼黎空降她直播间那天后,离奇地消失了。
凌知晚掏出手机,点开那位榜一大哥“守夜人”的聊天页面,纠结着要不要给他发消息,字打了又删,最后觉得在白昼黎家做这样的事好像有点不太好,可她最后手误还是发出了一个表情包。
“叮铃——”
在寂静的客厅里,突兀地响起一声异常清晰的消息提示音。
她循声望去,声音的来源,是白昼黎扔在桌上的一部旧手机,她抱着好奇心瞄了眼亮起的屏幕,上面显示的来信人ID名她无比熟悉——“灵芝哄你睡觉”,正是她的直播账号,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部手机恰好并没有锁屏密码,她指尖轻轻一划,就点进了账号的消息页面,发现她刚手误发出的表情包,此刻就出现在白昼黎这部旧手机上,而他的账号名那三个字如同烙铁烫进她的眼底——“守夜人”。
守夜人?此刻,她突然明白了所有。
原来,那个看了她三年助眠直播,一直打赏最多,陪她纯聊了三年的榜一大哥,此时此刻就在自己眼前。
她拿着手机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还是让你发现了。”